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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自白录 假慈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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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终究会失去,那么努力得到它的目的是什么?
我把这个问题去问言律。
化学实验室里,我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瞧着他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就在我伸手要去拿一支试剂时,他开口了:“你问错人了。”
“该问谁?”我想知道答案。
“神。”
“你信神?”
“不信。”
“那要如何问?”
“不知道。”
“你问过么?”
“不记得了。”
“为何要问?”
“我不记得我问过。”
“你替我问一问。”
“我不认得他们。”
“你不是说你不信神么?”
言律放下试管:“找茬来了?”
“整天说不过三句话,我怕你抑郁了。”我解释道。
没想到他搭了句腔:“整天想这些闲不闲哲不哲的问题,我看你要抑郁了。”
“是因为那两个孩子么?”我问。
他也问:“什么?”
“还是因为你的罗叔叔与林阿姨?”我又问。
他再问:“你想说什么?”
“我们这种人,是没有回头路的。”我盯着他的眼睛。
实验室的门忽地被推开来,一个带着眼镜的女生伸进个脑袋来:“实验室要锁门了,你们两个……”
言律开始收尾:“五分钟,清洗好马上走。”
女生先是缩了回去,而后又推开门:“我帮你们吧。”
三个人的十分钟,不声不响。女生时不时地偷眼瞧一瞧言律,一个洗一个放,我坐在一旁支着脑袋。
“言律……”就在我们离开教学楼即将分道扬镳之际,女生开口叫住了他。
言律停下来,我便在他几步外停下来。
“你是不是……”女生瞧了瞧我,又瞧了瞧言律,“你们是不是不住校啊?”
言律瞧着她,似乎在等她的下一句话。我觉着好笑,索性替他回答:“是啊,你有事情找我们?”
“不是,没有,”女生的脸在路灯下添了层薄薄的粉,她扶了扶眼镜,口齿清晰,“我是说……你们两个好像从来不参加班级活动的,都已经大二了,大家还不怎么认识你们呢。正好这周末我们打算组织一场小型读书会,就是交流一下最近自己的读书心得,然后玩玩游戏啊聊聊天什么的……你们要不要参加?”
“这个周末我有事。”言律听她说完了一整段话。
“哦,好吧,”女生又向我望了过来,失望之中又带着些希冀,“那……贺休呢?”
“我么……”半句话才开了音,便见言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只好强行断了话头,紧步追上。
“你周末有什么事?”回头瞧了一眼,女生已在向着相反的方向愈走愈远了,“在家睡觉?”
一路出了校门,言律走向公交站台。
“问你呢。”我一步不落。
冷不防地,他顿了步。身后一人来不及错开,自他肩膀撞了一下后,接连抱歉几声继续着前路。
人行穿梭,面容如影,一张张地叠在一处,分辨不出个体原貌。声声处处响,难入耳。我听到他对我说了七个字。
“杀人者,人恒杀之。”
默片按下了快进键,一切画面俱都变形为明亮与暗淡并行的线条。只有他仍旧站在那里,仿佛独他自己,被世界慢放。
“这不正是每天都在发生着的事么?”我说。
杀人,被杀,被人杀,被时间杀,被自己杀。
戮身是杀,诛心是杀。
谁曾对谁手下留过情。
他自我身旁走了过去,却未能融入光影洪流,他的身躯,被明的暗的颜色、长的短的线条、尖的钝的折角切割开来,四分五裂。
那是他的未来,他的命运。可在那其中,我亦看到自己的前路。
支离破碎。
“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我入地狱,那么你也不能留在人间。
反正,天堂不会为我们而开。
言律走得很慢,但他总不会回头。
我跨了一步,拦在他身前。
他静静地瞧着我,星月之下,他的眼睛依旧没有亮起来。
“你想赎罪?”我笑着问他,可我一点也不想笑。
他将我瞧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说过,你似乎是将我认作了旁人。”
“太可笑了,”我靠近他,咫尺之遥,“已经变成了鬼,还想再回到人间么?”
星光终于落入他的眼,那般的微弱。
就像贺星离开前最后望向我的那双眼睛。
我去捉他的手臂,却觉手心一道寒凉,接着便是一阵刺痛。钢笔尖划破了掌心的皮肤。
血色的花洇出印记。
“同类,是会互相吸引,不自觉地靠近的,”我垂下手,花瓣坠地,“就像我找到了你。而你,找到了言景。”
言律的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那只钢笔,我记得是萧安送他的生日礼物,笔尖上的红娇艳欲滴。
“第一眼看到他时,我就知道,他同你我是一样的,”我捕捉着那细微却强烈的感觉,“不,他……更纯粹。”
那滴红终究落了下去,与坠地的花融在一处。他们本就一体。
我再次去捉他的手臂:“回去吧。”
“最后一次,”手指翻飞,凶器入了鞘,“你认错人了。”
瞧着这张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脸,很是没法子,只好摊手:“我可是将从未告诉过别人的秘密都告诉你了,齐章都不知道哎,太不公平。”
“我没有要你告诉我。”言律收了钢笔,转身走了。
“随你怎么说吧。”口是心非的人。
当一个人知道太多的秘密,便脱不了身了。
“秦恪是怎么死的?”公车上,后排只有我们两人。
“交通事故,”我以可见的结果告诉他,“意外。”
他的脸映在窗玻璃上,穿在灯火朦胧间:“司机呢?”
“秦恪就是司机,”我只当听不懂,“当场身亡。”
对面一辆轿车打了车灯,将车窗刷白一片:“我是说造成交通意外事故,导致他身亡的那个司机。”
“死了,”我向前探身,在他耳边道,“干干净净。”
他避开脸去:“是什么人?”
“有罪之人,”我瞧着他的耳朵,“替他脱苦海。”
“为什么要处理他?”本是无立场者,自站立场。
我不言语,他便无声。
“你是来盯着我的?”难得,他一连串的问。
“一半是。”我诚实地回答。
“另一半是什么?”红灯,公交又停了下来,他偏过半边脸来。
“我在第一天便已经告诉你了。”掌心的红已经干涸,手指蹭过隐隐作痛。
他的目光,落过来。
到站了,他没有下车。
我没有问他原因,我也没有下车。
我们一直坐到了终点站。
他下了车,我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公里,下了主道,折进一条小路。路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到最后,只有天上的星辰望着我们。
夏夜里的风,吹得人表情僵硬。
我看着言律转过身来,活动自己的脸部肌肉:“你要杀人灭口?”
“为什么要杀你?”他问。
“你不杀我,便没法子摆脱我,”呵一口气,掌心更痛,“当然,杀了我,也只是摆脱了‘我’,而已。”
他轻轻笑了一笑。出乎意料。
“请你,”他说,他慢慢地走过来,“将这个交给齐章。”
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发件人,也没有收件人。
“这是什么?”摇了一摇,毫无重量似。
“你若是想知道,打开看看。”像是怂恿一般。
既然他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不打开的理由。
里面只是一张纸,纸上两个打印字,方方正正地,黑体居中:罗慎。
“是个名字?”我将它里外翻了个个儿,再无它物,“什么人?”
“或许齐章会告诉你。”故弄玄虚。
我折好了纸,仍旧放回信封:“来这么个地方做什么?”
“烧纸。”他取下了肩上的书包。
“翘课不说,”我笑他,“这下还要把课本烧了?”
书包打开来,却并不是课本,而是一沓沓我绝对没有想到的东西:纸钱。
“你……”一时间我简直语塞,“这是搞哪一出?”
无人的荒野,土地干燥,言律捡了些破草杆,挖了一个浅坑出来,几张纸引着了火,便将些叶子丢了进去。
纸钱一张张地扔进去,他的神情,看不出究竟是在玩笑,还是当真上了心。
“你要祭奠什么人?”我自他手中抽过一摞来。
他的面容映着火光,有了情绪:“死人。”
“废话,”我驳了一句,扔了一张,“你见过给活人烧纸的?”
他抬头,星光与火光在他眸中争绕明灭:“罪人。”
火星炸起,我将它们捉在手心,不觉温度。
罪人。已经死去的罪人。
以何种方式死去?
“那里面,也有周禹鹏么?”炽焰,沿着喉灼下去。
愈来愈烈了。
尘土扬了他满身,火苗收了性子。那只钢笔扎进他的肩膀时,他就那么盯着我。
“言律,你这叫猫哭耗子,虚情假意。”
血洇透了他的白色衬衫,他躺在那里,没有动。
手指作笔,将艳红作画,自肩膀延至喉间的一道咒语。
我要将那咒语,吞下腹中,成为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