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误会 谁欺负了谁 ...
-
云凝抬起脸看他。
这娘子的眼眸里噙着晶莹的泪,眼尾泛着微红,连带着双颊与鼻头也沾上了酡色,俨然一朵被雨打湿的水仙,直教言郢之浑身一僵,他心中莫名涌起涩意,眉头紧锁,“你……”
云凝今日本就不舒服,从早上到午时,饭没有吃几口,头晕心悸,方才还弓着腰在湖畔干呕了一会儿,这下被人钳住了手,争也不想争辩了——
她自然不会将言郢之的玉佩送人。
再者说,他言郢之的“言”能是金陵言氏的“言”么?那送给林老太爷的玉佩,乃是她自己一刀刀照着言家的家徽刻的,可花了她几个晚上。
她动了动唇瓣,略带干涩:“你就是这般看我。”
言郢之眸光一颤:“什么意思?”
云凝摇摇头,一身气力都泄了个干净,只想回榻上躺着,平日里清泠的声音也虚弱,吐出的话语如即将消散的云,尾音低低地拖着,“放开。”
又是这句。
言郢之方才还藏着的那一丝心疼霎时间化作怒意,不知是在气云凝还是在怨自己——抓在手中的东西,如何能放手,就算老天不教他如愿以偿,他也要同天争上争,从前是如此,如今仍是如此……
云凝教他放手,他偏就不放!
他的手掌很大,单手便可以箍住云凝的两只手腕,如今抓的这娘子的袖子皲满了皱褶,云凝一对柳眉越蹙越弯,伸出另一只手来企图扳开他的铁掌,言郢之眼眸一暗,又抓着她那只手往肩头处折……
两人僵持不下,反倒出了一身薄汗,云凝一面容的水,仿佛刚从湖中攀上来似的。
正当云凝欲唤人时,身后廊亭忽有一声,如震雷霆,惊动了一湖的清静——
“你们在做什么?!”
秦含英今日替父亲前来祝林老太爷大寿,席间不胜酒力,托辞离了席,本想寻个清静的地儿吹吹风、醒醒酒,经侍女引路绕了几个弯,终于得见一僻静处,却看到这幕!
这郎君与娘子拉拉扯扯,两个人头发都乱了,面白得吓人,淋漓冒着汗,手中相互揪着对方的衣裳,不知是谁欺负了谁去。
起初,他还以为是哪家的下人避着主子在谈情说爱,后来才发觉那娘子衣裳穿的虽素,却头饰佩环俱全,处处有见地;再瞧一眼,十分面熟,似乎是林家前些日子刚认回来的外孙女。
而另一位……
他定睛,便见云凝将那郎君的手一把甩开,对上他的眼,眉间冰雪未散,似在辨认。半晌,才微微福身:“秦郎君。”
秦含英拱手行了个礼。
方才云凝回眸竟教他一时间恍了神,那双眸子宛如琉璃珠,晶莹剔透地可人,仿佛映照了方寸天地的风霜雨雪,又转而化作梨花春雨,柔的惊人……
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双虎目睨了眼言郢之,遂而朝云凝展了眉目,关切道:“云娘子,你没事罢?”
云凝只摇头,抿出一个欲言又止的笑,“无事,多谢秦郎君关心。”
秦含英又道:“这位是……”
“这是言郎。”
云凝再不去看言郢之,答了秦含英的话,又轻描淡写补充了一句,“从金陵来的。”
“时辰尚早,觥筹交错之际,不应离席才对。秦郎君在此,可是吃的不尽兴?”
佳人一开口,说出来的话斯文又悦耳,哪怕这其中意思是错的,秦含英微不可闻地泛起了唇角,又连忙摆手:“不不,云娘子误会了,贵府招待得极好,只是我不胜酒力,提前离席了罢,倒是教娘子见笑了。”
云凝没什么见笑不见笑的。
面前这位虎背蜂腰的郎君乃是秦太守的亲子,为人仗义又古道心肠,今日只怕是太守不好出面,好教他跑一趟,以尽全礼数罢了。
可这人好巧不巧撞见了她与言郢之争吵,思及此,云凝凛了神色,暗自思忖些什么,可堪堪一抬头的功夫,又复轻柔笑开了,对秦含英道:“原是如此。”
“不过,府中小径错综复杂,院子又大,郎君还是该唤个小厮随侍,省得走错了路,费神费力不说,更怕误入了哪位娘子的寝院。”
秦含英听出她话中言外之意,颇为意味地瞧了她一眼,往后一看,果真方才为他引路的那位婢女已无影无踪了,肃目道:“多谢娘子提醒。”
“可现下,我实在不识得路,恐怕要请娘子为我带路了。”
曲径通幽之处,竟是有人刻意引他来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要传出些难听的闲话来,难道面前的云娘子和她身旁这位言郎君,也是被人算计的一环吗?
言郢之便这般静静地观着这人被云凝哄得团团转。
方才对着他,一个笑都不肯给。如今又是柔声又是笑颜,一双眼眸弯成了月牙,好生一朵冰雪聪明的解语花。
可只有他看出,云凝那眼眸中,冰雪是有的,柔情蜜意可丝毫不见。
他倏地出声:“不必麻烦凝儿,我带你出去便可。”
凝儿?
秦含英终于正眼对上他。
方才经云凝一说,便知晓这是那位从金陵初来济阳郡的言郎君,近日可谓是名声鹊起,可依此人方才纠缠云娘子的模样,实在称不上正人君子。
于是话里藏刀,毫不客气道:“家父时常夸赞郎君文雅,我今日一瞧,却觉得夸大其实。”
言郢之随意瞥了一旁云凝一眼,似笑非笑:“那秦郎君怕是眼拙了。”
“眼拙?”秦含英见这人还敢这般露骨地去瞧云凝,又对他加以讥嘲,一时来了气,再不顾秦太守的交代了,“那言兄倒是说说,方才抓着云娘子的手不放,是想做什么呢?”
他何尝不听闻言郢之与云凝那非同寻常的关系,甚至被静玉缠着埋怨了几回,道这般好的郎君缘何不是她先遇上的——
可这姓言的私底下竟对自己含情脉脉的未婚情人如此粗暴无礼,将人家手腕扯红了一大片,怕只是名字前头挂了一个“言”字,实则半点风骨不占,沽名钓誉罢了。
云凝被这人发疯般看了两回,心中还有怨,不愿搭理他。言郢之见状,扯了扯唇角,凉薄道:“我与凝儿的事,她都没说话,秦兄何必越俎代庖。”
秦含英听罢,剑眉竖起,寻思这人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便将云凝从一旁“拉”出来,声线柔了三分,宽慰她:“莫怕。云娘子,有什么说什么,今日我在这里,若遭了欺负,我定为你撑腰。”
云凝也觉自己受了“欺负”。
可在此之前,她仿佛也真真切切在无意中欺负了言郢之——玉佩之事,当真伤了言郢之的心,可要教她辩解,她却说不出话来。
若说撑腰,便再没有当日言郢之在林如松面前那嚣张的模样更教人痛快了。
……
云凝的眉心舒了又皱起,宛如风吹动一池水,教人看了心念微动,几时,她缓缓启唇道:“秦郎君误会了,我与言郎只是小小打闹,不知你在此处,教你看了笑话,实在羞愧。”
“这……”
这一番将秦含英即将出口的公正之语挡了回去,他还欲说些什么,却见面前伸了一只手,言郢之蛮横地挡住他望向云凝的目光,“天色不早了,走罢。”
……
待人一走,湖畔又重归平静。
云凝的心却早已被这一通搅乱了,宛若水中的浮萍,无所依地飘荡着。她抹干了眼眶中欲垂不垂、要干不干的几滴泪,直至眼睑被指尖磨得微红,这才起步离开。
来时不识路,要走了竟格外顺遂,一路上得了三五丫鬟引路,不多时便绕至白云苑后。
翠翠与小荷早在庭前候着。
先前在宴席上,云凝忽而离席,只道要自己清净清净,不让她们跟着,翠翠见她神态彷徨,怕出了什么事,便在身后悄悄跟着,可途径假山时,只恍惚片刻,便寻不到人影。
想来是被云凝察觉到气息,刻意甩开了。
这下终于瞧见人回来了,均松了口气,一齐上前搀扶着娘子的双臂,见她面色苍白,不似愉悦,试探地发问:“娘子,你没事罢?”
云凝由着她俩左右探看,瘫倒在一边小榻上,张了张口,没力气了一般,“我能有什么事。”
分明是有天大的事!她们家好端端的娘子出去清净了一番,便成了这副要活不活要死不死的模样,只怕是遇着了什么人,亦或是遇见了什么事……
翠翠眼见着云凝倚在纱帐边不声不响,实在心疼的紧。
又怕她没吃饱,端了几碟糕点花酥上来,却都不入云凝的眼。甚至是她最爱的酥山,这可怜的娘子刚端起来,木勺都还未碰到唇,又好似没有胃口一般放下了……
她再也看不下去,教小荷打水去了,拉着云凝的手,双眼泪涟涟,“有什么事娘子都能同我说,这般模样,教人看了心里真不好受……”
“傻丫头……哭什么。”
云凝方才敛了神色在想事,不知何时翠翠在她膝边低低抽泣起来,她拿着帕子替人擦泪,长长的柳眉随着目光垂下,神思惝恍,“你莫要胡思乱想,我什么事也没有。”
翠翠埋首:“……娘子这是不信我,不肯对我吐露心迹罢了。”
今日的寿礼送的好,种种礼节都未曾出错,甚至出了番风头。便是惹了那两姊妹不爽,她们也不会蠢到在老太爷的寿宴上大动干戈——
若说有什么教娘子忧心的,恐怕只有那姓言的了!
她迅速用手抹干了眼泪,抬起头来,挽了挽袖子,“可是那言郢之又说了什么混账话?娘子莫怕,我这就去教训他!”
“等等——”
翠翠从不温吞,云凝见她真要冲出门去了,立马叫住人,“他没做什么,是我对不起他。”
翠翠眼睛都斜了,“嗯?”
相伴几年,知晓这丫头不得了确切的回复不会善罢甘休的秉性,云凝叹了一口气,将事情始末都同她说了,果真又听见翠翠怪叫道:“娘子你怎能不为自己辩解!那玉佩在檀木盒子里好生收着呢,何时拿出来送人了?!”
“不过这事儿确实是他太武断了,虽说是打着他的名号送了,可谁知道是哪一枚,他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您训斥一顿!”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截住——
是了,言郢之正是不知道送的是哪一枚,这才误会了。
可她家娘子怎的就不辩解呢?
翠翠心思敏捷,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的眼睛看,“娘子心中藏着的,当真只有此事么?”
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倒还不至于教云凝伤心至此。
翠翠恍然忆起来,最初跟着云凝的那几年,这娘子是不爱说话的。
云凝模样好武艺高,在北疆时,军中原本有人不服她,因她是个女子,又觉得她只会耍些绣花拳脚,而几场切磋下来,均教他们埋头垂首,不敢造次。
后来打了胜仗回长安,才知晓这娘子还有段曲折离奇的身世。
无论是那关于“奸生子”的谣言,亦或者是当时文人口诛笔伐说她藐视皇威、弑母出逃,又扯出天象一事,批她命星不详、侵压北辰,云凝从未辩解半句。
只是沉默。
正如此刻,屋室中倏地静下来,一缕斜阳打在纱帐上,细尘飞扬,将两人的衣裳蒙上了昏黄的旧梦。云凝看着她,半晌,终于道:“娘亲死的那日,也是这般的声势浩大,锣鼓震天。”
“当时皇后殿下请来闻名长安的梨园名伎,将琉璃与玉石砌成唱台,歌声一日不止,席间荷花糕飘香似雨,连冷宫都闻到。”
翠翠顿时哽住声音。
甚至还有火光——不知公主是否从今日狮嘴中迸发而出的火屑金芒中窥见那日呢?
她抱住云凝,泪水又如流水般簌簌而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