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循环》糖否

14、第14章

　　五中的礼堂算不上小，但座椅之于空间安排得太多，难免显得局促，连带着每个座椅拆开看都嫌不够宽敞，扶手更是窄到不可能同时搭下两人的手臂，坐着的人只能老实把手放腿上。

　　祝枳温记不清自己坐进来时的动作神情算不算得上自然，可以想见眼神是飘忽不定的，咽了口水也有可能，只知道此刻捏着裙摆的手犹豫半天也没能放开。

　　礼服的裙摆有些大，她用手收着才能在坐了人的椅前行走，坐下后本该如释重负，可这个距离属实太近，松手后裙摆势必碰到旁边的人。

　　近乎僵坐的时间度秒如年，喻晓激动得拉她手的时候距离她坐下不过几分钟，她左边拉裙子的手被碰松，为了不让自己看上去太别扭，她把右手也松开，裙摆恢复自由往两边延展，她顺着喻晓拉她的力把背往后靠，终于算是以正常轻松的状态入座。

　　在看清舞台上出场的女主角后，祝枳温算是理解了刚刚喻晓的激动和观众席的欢呼声，2班的这个女生太漂亮了，她后知后觉也想跟着欢呼时已经晚了。

　　周围重归于静，环境的喧闹被抽离，仿佛持续沸腾的只剩自己的心，掩盖在平静外表下的是祝枳温总忍不住往旁边偏移的目光和背靠同一水平线呼吸都不敢用力的紧张。

　　余光里右边裙摆的一角轻轻搭在季子畔腿上，转一点点头就能看见季子畔不算特别修长但骨节分明的手，再多转一点就做不到了。祝枳温还是没能看得特别清楚季子畔的妆造，是贪心也说不定，看一眼不够，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不够，又想看得久些，现在还想凭空找话题和对方说话。

　　他们之间像没人按键就不会运行的电梯，不是随时都可以聊起来的关系。如果不是有事找对方顺带展开交谈，就得借着第三人依次加入到一个话题里，两种情况之外的几次都是结合时境的玩笑做话头。

　　现下祝枳温找不到任何由头开口，连小聪明都没处使，季子畔太安静了，与其突兀地打破平衡倒不如满足现状，她纠结一阵还是决定放弃找话聊。

　　这个下午对一些人来说是繁重课业下的片刻闲暇，也是一些人积累新奇体验的青春记录，大部分人应该都是开心的。

　　对，开心的绝不止她一人。祝枳温想到试着迈出舒适圈的自己起码在这个下午也会发光，想到站在幕后做着串起幕前的准备的分分秒秒，想到妈妈对她这次尝试的肯定，又想到回家后把活动照片拿给妈妈看时对方即将露出的欣慰表情。

　　这份开心足以支撑她很长一段时间的好心情，也足以把第三次，也就是8班的话剧正式演出时看见的那些互动全都转化为认可，甚至在看到那段牵手最后没删的一刻松了口气，这部剧就该是这样完整且动人的。

　　真正让祝枳温开始好奇自己会不会乐极生悲的就是正向情绪的不断叠加。

　　在她和季子畔都有过数次离席的折腾下仍然靠在一起的座位，没说几句话但安稳坐了一下午的幸运；班里的剧得了第二名的好名次的实至名归，发给演职人员的纪念品套装算上了她的惊喜；班主任和年级主任在活动结束后对她的褒奖；班级合照里久违上相的笑容。

　　7岁那年的生日让祝枳温从此无比坚信“乐极生悲”这个成语有其道理。那时候她趁着生日要家人满足她所有的愿望，要吃最漂亮的蛋糕，要穿公主的小高跟鞋，几乎所有要求都被满足后，天气在他们出门拎蛋糕时忽然变差，她的小高跟让她在雨天崴了脚，还因为执着于想自力更生把蛋糕一并折了进去。

　　自此她反思为什么一切会急转直下，得出的结论就是她在单纯的年纪许了些简单的愿望又都实现后快乐得脑子近乎要空掉，此后一旦萌生自己是最幸福的人这种想法时，她都会迅速冷静下来，找些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或是压力大的事来给自己泼冷水，告诉自己你只是暂时的开心，离幸福还远。

　　实际上不过是点幼稚把戏，想把开心的情绪当着上天的面藏起来，就为了逃过可能“悲”的那些瞬间。

　　活动结束将近傍晚，五中作为市里少有的走读学校，往往在这个时段最具魅力。高三还在上最后一节课，高一高二几乎都已离校，校园在变柔的阳光下有种祥和的安静。

　　难得走在路上不特意去挑绿荫，踩在暖洋洋的地面上好似抓住了一天最后的温暖。祝枳温做完收尾工作，把礼服放回仓库后独自走在回教室收东西的路上，稍微有点遗憾的就是少了阵风，她想。

　　主持人和其他幕后晚了些才离的场，哪怕是各班参演的也都走得差不多，祝枳温上到三楼，听上去每个教室都已经没了动静，正要从8班的后门进去时看见了让她离乐极生悲更近一步的催化剂。

　　季子畔的头回得很快，快到祝枳温的后脚还没踏进教室。但头还是祝枳温起的，她很少会让自己面上露出不自然，轻微讶异的表情搭上不快不慢的步伐，她走向座位的同时问季子畔：“你还没走吗？”

　　“他们把钥匙给我了，留我锁门。”

　　听到这祝枳温收东西的动作不禁加快，班里演剧的同学是刚刚在教室的最后一批人，她猜季子畔成为冤大头不是平白无故：“怎么中的招？”

　　“石头剪刀布。”季子畔跟着祝枳温的动作也把在写的作业收了起来。

　　“等很久了吗？”

　　“没有。”
　　“作业刚打开。”

　　后面那句话很像是发现祝枳温看了他桌子上的书一眼特意补的。这就是季子畔，在社交里不太占据主动，但说起话来不敷衍，相处上还能给人尽量周到了的感觉，在祝枳温的滤镜下更是附了层淡淡的温柔。她三两下收完书包，和季子畔一起走出了教室。

　　季子畔锁完门问她：“你妈妈来接你？”

　　“嗯，还没到呢。”

　　两人一路聊些有的没的，他们之间有种只要不开玩笑就会游走到尴尬的奇特氛围，走出教学楼后祝枳温想着就当朋友处，既然季子畔的朋友也提过宋诗，现在她提一下应该也可以吧。

　　“你今天自己回家？”

　　得到肯定回复后祝枳温就开始带偏话题：“我记得演剧的人可以邀请家长来参观，你是没叫还是他们有事啊，要是来了还可以一道回去。”

　　“我没叫，也没什么好看的。”

　　怕人生气，祝枳温的玩笑在说出口时还是有些小心，连名字都不敢直接提：“你是怕他们发现你在学校偷偷暗恋别人吧。”

　　就算语气再故作轻松，祝枳温也还是没法不在乎季子畔的反应。可对方的神情让她有些捉摸不定，不是平常应付玩笑的随意笑容，也不是想反驳的认真，只是看了她一眼，也没接话。

　　话题都开始了总不能冷场，祝枳温给自己找台阶下：“放心吧，谁还没动过个心，要是你们没谈，他们估计也不会怎么样的。”

　　漏洞百出的玩笑，私心满满的试探，她的这场闹剧本该在这句可以作为结尾的安慰后收场，可季子畔又在这时候笑了。

　　太阳在落山，地上的颜色就快要接近到分不清，校门已经出现在视野范围，或许这正是她消“悲”的机会——她还是越界了。

　　“话说你到底喜不喜欢宋诗啊？”

　　祝枳温在脑海里光速找了数个把忐忑压下去的理由。要是他承认了，那她今天乐极生悲的头就在这了，听到暗恋对象亲口承认喜欢别人后应该不至于上天还要罚她些其他的倒霉事，要是他正常地回些“你猜”这样的话，那万幸她也还没冒犯到他，大不了再接点自己的玩笑作为补偿。虽然以季子畔的性格不至于说出“关你什么事”，但若人态度强硬，她还是应该做好道歉和从此关系崩塌的准备。

　　唯独，她没设想过季子畔否认的可能。

　　“不喜欢。”

　　刚刚缺席的风这时候吹了起来，路旁的树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随风晃动的是树叶，害怕抖落的是少女心事。

　　季子畔看上去不生气，不严肃，倒有些云淡风轻。

　　情感没有照预想的落空，气氛也没有因此变差或焦灼，祝枳温有种自己的任性被兜住了的错觉，兀地不知道怎么接，任对话的音频持续空白，耳里只有风的存在。她伸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零碎发丝拨回耳后，手背感知到无声的雨滴，夏季风还没到盛行的时期，可似乎也已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