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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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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其他人似乎都死在了上一回的同一天没错。
一切的命运好像是就这么又回到了某个起点,被纠正回了原位。
每一个人好像都还是躲不过注定的结局。
通过另一个角度又看了一遍整个城主府的故事的俞可泊在这一回最深切地体悟便是,原来这世上苦命的人有那么多。原来,从头到尾都错了的人远不止她一个。
在看过了这城主府里的一切之后,这世间虽然是显得更苍凉了,但也是更温暖的。这世上有太多比恨更深远绵长,也更值得让人珍惜的情感。
俞可泊还有梁枢鸿这一回看来注定是要早死了。
院子里的荼蘼花也还不过刚刚含苞而已,离真正开放还有两个月多呢。
他们的时间似乎就要走到尽头了。
“要是梁清雀知道了她死后,温明月会大开杀戒,那么她应该如何都不会那么作践自己的,你说对吧?”梁枢鸿这么问俞可泊道。
“嗯,如果她知道,她的死不但什么都改变不了,还会带来更多的仇怨的话,我想她一定不会再那么轻率地死去的。但梁枢鸿,没有如果,都没有如果了……”
“别难过,可泊,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们都尽力了的……只是这世道比我们能设想到的还要奸恶得多,已经不是光凭我俩就能转圜的了……我们只要做到我们能做到的就行了,快走吧……”
“好。这一回都听你的。”
梁枢鸿牵着俞可泊去找梁归雁的路上,又和她说了一件事。
“俞可泊,这一回你又骗了我吧,不是说好只当贼子不当骗子的吗?为什么还要对我说谎?”
“胡说,我告诉你的可都是实话,哪里骗你了?”
“那我问你,你上一次究竟是怎么死的……我告诉你,现在我可全都想起来了。这一次,你可别想着再挡在我前面了……”
梁枢鸿就这么紧紧握着俞可泊的手往前走着。
头也不回地说着那些真真是相当潇洒帅气的话,真的让俞可泊很心动。
虽然是好好答应下来了没错,但俞可泊当然还是不同意的,既然什么都已经没做到了,至少二少主的命还是要好好保住的吧,她再怎么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的。
俞可泊这才想起来,为了让这一回不明真相的二少主别太难过。
她之前确实和他说过一个谎来着的,隐瞒了她真正的死因。
没有告诉他,她实际上是因为救他才死的。
”嗯,那好,这一次如果要死,我绝不死在你前面。”
“约好了!”
“嗯。”
“我就知道,姐姐你,对我最好了!”
听到“姐姐”二字,俞可泊不禁“兔躯”一震,真没有想到他还会那么叫她。
也因为这样一句亲切又甜蜜的称呼,俞可泊知道,一直是小妹的自己终于也成为了什么人的长辈,因为终于又成了什么人亲近的家人,她终于又找到了归宿,只可惜并还是不能停泊……
上一回雪夜里每一片雪花飘落的姿态,每一缕风的走向。
因为是她此生见过的最后之景。俞可泊其实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现在,并不是那一天。果然早了就是早了。
那一天的雪倒没有上一回的那最后来得那么大,风也没有那么厉,也只是有一点点冷而已。
或许真的会有什么变化吧……
不过俞可泊的心情比起上一次却只是觉得更加地悲凉了。
梁枢鸿牵着她的手,不停地往前奔跑着。
身后就是温明月的追兵。
虽然他们提前出发了近半个时辰,但无奈两位谁都不会轻功,就算想会,也不是这样一年半载就能速成学会的,所以于事无补。
两个人这一回在城主的帮助下,相当顺利地,在身后没有一只箭羽追逐的情况下就这么逃出了城,可出城之后也还是只有那密林以及其后的山野一条路可去,他们便依然逃向那里。
可刚准备出发,就听到了城里的号角声,俞可泊并不知道,可刚刚还在催她要快走的梁枢鸿却在听到那响彻百里的声音后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我父亲,我父亲死了……是温明月,肯定是温明月,她已经疯了,她要把城主府的所有人都杀光!”梁枢鸿是真没想到,梁清雀死了之后,温明月会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要将一切阻拦她的,一切和那场悲剧相关的人都全部抹杀才算了。
而她杀死城主也是一种相当残忍的方式,在他死前告诉了他梁清雀其实不是他的孩子,告诉他她只是为了利用他的权势才答应嫁给他的,如今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这个城也该换个新主人了。让他带着满腔的懊悔和遗憾含恨而终。
“啊?!”上一回城主可是死在他们后头的,这一次怎么会……俞可泊十分诧异。
“快走,俞可泊,别发愣了,我们快走,没有回头路了,只能逃,快走!”
梁枢鸿强忍着悲痛,拉着俞可泊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其实也并不是想活,只是想要试着从那个悲伤的命运里逃出去一次。
现在那些相关的人里,活着的只有他们两个了……连城主都死了……
他们就想看看那条路的尽头是不是还和上一次一样。
明明他们这一回做了如此多不一样的事。
明明之前一切都还是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
可为什么这个晚上还是这么漆迷不清,寒风彻骨。
他们谁都想不通,也依然不肯承认,这一回他们好像又是从头错到了尾。
城主死后,他们也就失去了最后的屏障,温明月出动了相当多,反正是黑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的明月宗豢养的杀手前来追杀他们。即便他们先出发了许久,也已然快要被追上了。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而俞可泊和梁枢鸿都有些跑不动了,只得暂时找了棵树躲躲,喘口气。
两个人停下脚步之后,眼看着那些人已然搜过来,他们也再跑不动了,他们知道,这里就应该是终点了吧。再没有什么奇遇了,他们的这一生就到此为止了。
真没有想到,自己做流民做了一辈子,也逃亡了一辈子,已然“锻炼”了那么久,真遇到事儿的时候竟还是如此狼狈,根本逃不掉。而梁枢鸿也没有想到,自己在二少主府里足不出户,躲躲藏藏了一辈子,竟然又要跑这么远的路……还真是怪累人的。
正当两个人莫名相视一笑的时候,温明月竟亲自追过来了。
身后的弟子也都齐刷刷地跟了过来。
“你们别动,这两个我亲自来了结!俞可泊你这个清山门的余孽!”说吧便冲杀了过来。
啊?这一回不是没看到后背吗?她是怎么……
对了如果幽兰是叛徒的话,那么……刚来洗的那一把澡估计就……
两个人听到温明月这么说,到顺便明白了这件事情。
结果梁枢鸿向前一步,挡在俞可泊身前,准准稳稳接住了那一掌。随后两个人便缠斗起来。
俞可泊望着眼前的景象,突然相信了梁枢鸿刚刚说的那句,他会保护好她的那句话。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了?他什么时候领悟到那温梁功的真谛了。
上一回,俞可泊亲眼见识过这真正的温梁功的厉害,大少主就是这样把二少主打得体无完肤。
上一次的选拔日过后,二少主过了大半个月才能再下地……本以为这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和良好的天赋,才能实现的事情,没有想到,二少主竟然这么短的时间就学会了?
而且还不光只是学会了,望着正与温明月打得不分伯仲的梁枢鸿,俞可泊差点儿惊掉了下巴。
这就是他说得好好保护吗?原来他好像真的能做到呢……他们这一回说不定真的能逃出升天了。
梁枢鸿其实是个聪慧过人的人,只不过从小一直没有人给过他可以展示的机会。
这一回,也因为俞可泊的“大女主光环”,因为她那些“得天独厚”的“金手指”,她不自觉地占据了主导地位,让二少主无奈只得被牵着鼻子跟着走。如今,才终于有了好好显示一次的机会。
当然了契机还是要靠梁清雀的提点。她悄悄告诉梁枢鸿,温梁功这三个并不单单只是温明月和梁归雁的姓氏合起来这么简单的,其中的武学奥秘就藏在这三个字里,但更多的也就不方便透露了。梁枢鸿庭后边回家仔细钻研,认真研读那两本上一回未能有机会找到的秘籍原册,将心法和招式都烂熟于心之后,慢慢悟出了一个道理……
温梁功的核心其实是以柔克刚,遇到敌人的进攻不是一味反抗而是先战术后退……以谦让之术先让自己可以留有余地,以柔和之功衰弱别人的招式,再伺机进攻……以此实现让人放松警惕措手不及的妙招。
悟到了这一层厚,梁枢鸿的武艺有了相当大的提升。
(注明:“温良恭俭让”出自春秋时期的《论语·学而》意为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再去仔细了解一下。)
但当然了温明月毕竟是温明月,虽然对于梁枢鸿的实力感到诧异,但既然这个武功是由她编的,自然在此之上还有破解之法,而梁枢鸿没有时间来悟到更上的一层,虽然能够与她暂时的不分伯仲已经是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了,但最后还是力不能敌,输掉了。
而那时那刻的那种比武,一旦输掉就是死。
温明月毫不犹豫给他心口处狠狠一掌,梁枢鸿顿时突出了一大口鲜血,随后不省人世。
俞可泊赶紧冲了过去。
她俯下身,凑到他身边。婆婆死的时候,她如何努力都没能听清楚她的遗言。
一直觉得遗憾,也因此错失了很多,但这一次,绝不能再错过了。
于是她努力地凑近,就紧紧地贴着他,这一回总算是听清楚了他要说的话。
“姐姐,下辈子,我们还要再见面。”
刚这么说完俞可泊还没来得及答应他呢,梁枢鸿就那么死了。
和俞可泊上一次一样的,浑身是血。(只不过因为穿的是深色的衣裳看不太出来罢了。)
俞可泊抱着他嚎哭不止,虽然现在的她还安然无恙,但已然和上一回的支离破碎没有了什么区别,只觉得整个人就这么又被撕裂了一般,哪里都痛得彻彻骨。
那个向来披着一身素色的家伙,此刻整个人都红红的,到处都被鲜血浸染。
雪也越下越大,他的身边和上一次的自己身边一遍,已然被浸成了粉色。
傻瓜,真是傻瓜,虽然死状凄惨,也一定痛极了,但此刻梁枢鸿的脸上却还带着笑容。
我们还能再见吗?我们还会再见吗?这么好看的一个人,这么美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又是这样的结局。
“看在我的雀儿和你交情还不错的份儿上,我也会给你个痛快的。”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温明月解决了梁枢鸿之后,就准备对俞可泊动手了。
俞可泊回过身用她能用出来的最狠厉的眼神望着她,然后说了一句话。
“温明月,你一定会为你做的恶事付出代价的。”
“我们动不了你,但这世上总有正义之士能够让你也尝尝这些苦痛的。”
“我们等着瞧。”
“是吗?可我只知道,你是等不到了!”
说完,她拔出那把就是俞可泊让简金寿老人制作的那把清雀剑,用力插进她的胸膛。
俞可泊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把她送给梁清雀的厚礼最终会送她自己上路。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总归是逃不掉的,还真别说,果真是把好剑,可真锋利啊……
俞可泊也倒在血泊之间,就躺在梁枢鸿身边。
好啊,这样也好,也算是同甘苦,齐患难,共白头了吧……也算是圆满了吧……她在心里默默感叹着这一点。
正当她在没有了力气,也放弃了挣扎,这辈子也就打算如此惨淡收场,认命了的时候。
她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些画面,一群侠士打扮的人穿着帅气的行装就这么聚拢到了她的身边,然后一位美丽的夫人抱起她,一位潇洒的侠客先生扶住她,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就开始和她道歉,嘴里也不断念叨着一些奇怪的话……“好孩子,我们来晚了,是我们来晚了……对不住,对不住……你的仇我们会替你报个干净的。”
之后,就听到温明月一声凄厉的喊声,估计也……
俞可泊刚刚也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那位高高在上立志要至高无上的宗主的报应竟这么快就来了?
可俞可泊已经没有抬眼的力气,也说不出话,朦胧之间,只看到那位女侠的腰间挂着一个蓝晃晃的蓝玉牌子,像极了二少主腰间的那一块。忽地想起了一件事,就是梁枢鸿之前和她说过的一件事情。
上一回最终没能握在手心里的那个白玉腰牌,让俞可泊念念难忘。
如今难得有了空的时候,她便央着二少主给她细细瞧瞧,结果竟然发现他其实还有一块,但款式却截然不同,便都拿过来玩了玩。二少主介绍说一块是她母亲亲手刻的,而另一块则是温明月自己做的。一般的腰牌都是圆的或是方的,但温明月做的那块很特别,却是三角的,所以俞可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温夫人也会雕刻?”
“嗯,听说是她向一位清山门的师兄学过一些……这三角的听说是种特别的技法,只有清山门的一位什么人会,估计是向他学的吧……”
城主府的少主们想要出城主府都需要佩戴玉牌,有此玉牌出门办事也会方便很多。
所以俞可泊在外见到他的时候,他便总是有个什么挂在腰间的。
还有他出门时才会挂在腰间的那个香包里的茶叶,便就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茉莉花茶。
这样的话,总觉得,石婉湘其实从未离开过。
好好,说远了,回到当下。
俞可泊迷朦之间情不自禁,就着最后的一点儿回光返照之力。又奋力从面前那位夫人身上拿下了一块白玉腰牌,凑近了看了一眼,
是三角形的,看起来也确实和温明月刻的那块很像……上面隐隐约约是刻着个“清“字。
难道……来救他们的人是清山门的?难道这两位就是云秋月和何渡舟,她的父母?
正当她想要挣扎着好好看看他们的时候,在她隐隐约约看见那夫人的胳膊上好像是有一块荼蘼纹样的刺青的时候。
突然听到那位夫人说了一句话。
“芍药把你教得很好,你是这么好的孩子,娘好想你,娘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要撑住好不好?我和你爹爹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对不住,对不住,我们来得太晚了,崇安镇离这儿太远了……”
芍药?婆婆说过她在宫里做丫鬟的时候,就叫芍药,看来她真是我母亲!并且不光是清山门门主还是宫里的那位小姐……怪不得婆婆总是会和她说起她曾经服侍过的那位小姐,原来不仅仅是因为很感恩,也是因为婆婆看到她这位小妹应该也总会想起那位小姐吧。
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听到这句,一个梗在她心中已久的顽结便就如此散开,到此所有的谜团,一切的真相便也都就此揭开了,她也终于卸了所有的力,然后闭上了眼睛,死了。
但等待她的依然不是阴曹地府,而是一片混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迷雾。
俞可泊摸索着往前走,突然一道温暖的金光乍现,耳边也再一次变得嘈杂起来。
从刀光剑影的碰撞声就这般变成了熙熙攘攘的人声,她也就因此被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摆在她眼前的又是一个开阔盛大的春日。
她又回到了那一天,又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