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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妙手神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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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她并不知道,眼前的少年郎叫梁枢鸿。
是澄国都城凝城的二少主,此次只不过是巡游经过。
也不知道,自那天之后,因为一个真相小少年就被磨灭了锐气,从一呼万应的凝城二少主变成了人人嫌弃的“野种”。
而那一日与那一位少女相遇的事情也因之后他遭遇的种种变故,被他完全遗忘了。
所以即便后来再见,他也很久很久都未能认出这位姑娘来。
俞可泊上一次也是最后才知道眼前的二少主就是那一位赠与她名字的贵公子。
当时的小公子也不知道,自己明明想要赠予她的是“余春淮”这个名字,她却因他未来得及仔细说明白,念完诗就因为急事走了,便自顾自地给误会了。
只听见了姓的读音,也只知道是从那首诗里取字,他当时又恰好无意也把“可泊”二字亦重读了,
就误以为那个要给自己的名字是“俞可泊”。
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用这个名字用了十年,并且打算一直受用下去。
她继续辗转于各个城镇之间,继续卖画,把从婆婆那里学到的画艺学以致用,用皴法画艺细细地描摹风景。
把和她一起走过看过的千山万水都用画笔记录下来。
画山的脉络,水的波纹,树的纹理……画出的画气势恢弘,颇具风格,让人眼前一亮。
只不过这山水画画起来费时间花力气,许久才能完成一幅说得过去的,所以要价自然高些,也只是偶有识货的才会买。
画别的画画得也不好,卖不了几个钱,加上各式用具都很贵,干了这个行当的她,即便从未懈怠也一直过得还是很辛苦,当然也见惯了身边他人的艰辛。
于是,为了让他们这些穷苦劳碌之人的日子都好过些,俞可泊开始打起了些许歪主意。
失去了婆婆的她孤身一人,再没有了顾忌和牵念。
便开始有些肆意妄为起来,开始真正动起了某个一直未敢付诸实践的歪脑筋。
开始打起了那些得财不正,仗势欺人的权贵的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的主意。
因常年练习画画,手指比较灵活,力气也总能用得恰当,该轻时轻,该重时重,也因此莫名练就了一手的偷窃天赋。
探囊取物,信手拈来。
再加上她并不贪心,每一次只拿少许,所以总是频频得手。
那些富人也大多在花钱方面大手大脚,没有太留心,只是觉得或许是自己不小心花掉了。
即便发现了……毕竟当时世道乱,贼子不少,也并未怀疑到俞可泊这般卑怯柔弱的小姑娘身上。
所以事情一般过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才会败露。
俞可泊把偷到的金银尽数都去买了一些吃食用品分给境遇潦倒的穷苦之人,自己依然只靠卖画收入度日,也算是不负本心。
虽被贫民们称作“妙手神偷”口碑甚佳。
但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流于市井的惯偷画师,无力自保,苟且偷生,活一日算一日罢了。
做的事情也还是离经叛道的,也不过是个粗鄙卑贱,品行不正的市井女贼。
在富人开始疑心她时,俞可泊就会离开那城镇再流落到别处去。
如今已经“逛”完了附近大大小小几十座城,赚得“盆满钵满”,也是“恶名昭著”。
最后才到了现在的这座凝城里,她去过的城镇中最繁华的一座,本以为终于可以“金盆洗手”,安心只做个小画师。
未曾想这里富人多了,穷人也多了,自己插得上手,帮得上忙的地方也几乎是数不胜数。
但即便有心要多待一会儿,如今这里好像也容不得她久留了,而且这里的人似乎都挺生性多疑的,很快就已经败露了,官府的人马上就要来抓她了。
不过,根据上一次的经验,她知道,在月亮完全升起来之前,那些人不会来的。
也还有一些时间。
重生之后,俞可泊并未有一点儿惶惑迷惘。
在片刻惊诧之后,就归于冷静和喜悦。
是真回去了也好,是梦境也好。
总归是有了一次了却心中憾悔的机会。
而这一次,她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上一次,在此时的一个时辰后,她就跟着他一起进到了城主府内,答应以他给自己一个安身之处为换,去帮他去偷一本据说可以逆转他落魄命运的书。
然后就做了他的身边人,学了舞技和武艺,还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
再然后……偷到了书也得罪了人,还被牵扯进那城主府里的万千是非里,所行之处也都皆变成了遗恨。
这一次就算再不济,也应当不会再踏入那样的境地了。
俞可泊死后,并未至阴曹地府尝尽前世罪孽苦果,也并未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
而是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和学到的东西,重生回了这个春日。
眼下她也终于知道眼前这匹狼的眼神,究竟该如何画了。
应当就是和梁枢鸿的眼神一般的。
她当时突然会画这一匹狼当然也不是临时起意。
上一次的她,在今日的昨夜突然在街上看见了一匹狼,她和它对视许久,本来想跑来着,可是脚却像粘住了一般,如何也动弹不得。
那匹狼也没有对她做什么,就是看了她一会儿,便独自离开了。
背影凄凉但却坚毅,值得去可怜,但也在固执地表明它不需可怜。
那情那景同那狼的背影一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让她实在没忍住画了这样一幅特别的画。
还有它的眼睛,明明是放着寒光的,却还是好像还是透露出一丝温和还有忧伤来,以及它的神情,明明是高傲地龇着尖牙的,可是总让人觉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收敛起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恶意。
她一开始是怕它的,后来真的一点儿都不怕了,心里还生出一些怜惜和敬畏来。
对于梁枢鸿,她也是这般的心情。
一开始的惧怕到再后来的爱慕。
到最后她是真心觉得,他是这天下最了不起的男子。
在关于他的模样的一切之中,她最喜欢他的眼睛。
最喜欢那其中看似狡黠其实至真至纯的目光。
他绝不是看起来的那般的正藏着一肚子坏水并且半点儿也不肯吃亏。
他是一个会一边嘴上说着:“真是麻烦,我带你回来就是自讨苦吃,这么没用!”
另一边又蹲下身伸手轻轻扶起那个,因未达他的期望训练成果欠佳,被罚跪在院子中的她的人。
会一边说着:“真是榆木脑袋蠢笨至极!冻死也是活该!”
另一边却把自己的暖绒披肩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再假惺惺地补充一句“活该冻着你!”的人。
是一个一边说着:“你做的东西可真难吃,是给人吃的吗?”
一边又不停地往嘴里送着那些刚刚被他批评过是“难以下咽”的菜。然后在她诧异的目光里还为自己找补道:“不过,我在这城主府里也没被当作个人……”的人。
是实实在在的“刀子嘴豆腐心”、“铁石面软心肠”。
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透过他那明净的眼眸,她看见了她变得更加坚毅勇敢的身影,也看见了他那一颗不为他人知晓的真心。
只可惜,这些她其实早就看出来,有所感受到的事情。
因他总不肯嘴软,神色也很快恢复淡漠,她也从未真的完全相信过。
现在想来,他其实真的是一个很温柔之人。
也真的很像一匹狼,群居时总是尽力守护家人,离群时也坚毅高傲地活着。
那与他朝夕相处的一整年的时间里,她只看过他的“喜怒”未曾见过他的“哀乐”。
那双眼睛虽有时候也会湿润晶莹,但似乎从未落下过泪滴来。
即便展露笑颜也应当只是顺势逢迎不是源自十足真心的。
他即便处境凄凉,被父母兄妹嫌弃,孤苦伶仃,独自住在城主府最阴暗幽深的一处院落里,无足轻重,实在可怜至极,可也总只是沉默地把那满腔的苦楚咽下。
然后继续装着一副无所谓也当然没事的样子,依然潇洒地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故作坚强地,继续嘴硬着和她说:
“少操心我了,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让你学的东西都学会了吗?”
“偷书的事情可不是小事,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我们的命运可全靠你了。要是你失败了,就算其他人不追究,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不过还是一样的,这一次也只是嘴巴毒而已。
只是在说的时候面目狰狞咧嘴龇牙假装凶悍,其实只是想提醒她要更专注些罢了。
只是在说的时候拔了腰间的配剑,叫嚣着要第一个杀了她。
其实也只不过把那把利刃远远地悬在她脖子半尺外,吓唬吓唬她罢了。
所以这一次,为了报答他那一份藏于凶狠之下的纯真善意,她定要为他排除万难,助他登上城主之位,不行差踏错一步,让这整个凝城乃至整个澄国的人都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专注凝望着那幅画许久,正准备抬笔,为那只狼点睛之时。
那熟悉的,不快不慢,不急不缓,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就已经越来越近了。
于是她那一双手偷了无数金银财宝,也画了无数精美佳作,说不上到底是脏还是干净的“妙手”再一次狠狠颤抖起来,那支画笔也随之“哐啷”一声落在地上。
然后在那个美好至极的春日里,她再一次遇见了那个人。
虽那匹狼的眼睛还没有来得及画上,但因再一次地,他还没有开口呢……就已经有些挪不开,那其实和当时一样只是偶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了。
而且他马上就要和自己说那件事情了,自己这一次得好好回答才是。
可不能再像上次那般插科打诨,不耐烦甚至都有点儿轻蔑了。
这一次,她现在就已经知道,眼前的他对于自己到底有多重要了。
所以自然是无心也无暇再好好作画了。
于是她暂时放下了画笔,和他对上了目光,然后又看到了他的笑容。
那个看起来就是憋着坏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可是对于他接下来要告诉自己的“坏心思”,她也依然愿意洗耳恭听,然后和他再一起好好干一番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