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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是一个春日 重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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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至二月中,冬末了,凝城里却竟又迎来了一场大雪,还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夜。
城主府中。
二少主院外喧闹,人声鼎沸,院内却寂静至极,无人问津。
唯一有些生趣的,是正盛放着的数簇荼靡花。
那荼靡花,花瓣层叠,洁白如雪,香气馥郁,静静地长在一处幽僻的角落里,在寒风中摇曳着。
几片花瓣被那夜的大风吹刮下,飘散在地上,混入那积雪之中,又被深埋在飘落的新雪之下。
那是那院中种着的唯一的花,也是唯一明丽的生机。
它们正等待着一位穿着一身洁白长裙的素净美丽的姑娘,会和去年的春末之时一般地,再一次悄然经过它们的身边,再轻轻捧起它们那娇嫩的花瓣,又慨叹一句其末路悲凉之寓意。
而后她又会满面笑意地回头望向那位正站在她身后的这府邸的主人,并柔声道:
“这花虽象征末路但很香很美,想必二少主是很喜欢的。”
“只要心怀喜意,便就未至末路,也不算悲凉。”
“二少主,不管多难,接下来的路,我陪着你走。”
再而后,又听那男人不怀好意地闷哼一声,道:“切,你以为你是谁,陪我走?你还远远不够格!”
并狠狠翻了她一个白眼且歪嘴邪笑一下,一脸不屑样儿地抱着胳膊昂首挺胸径直而去了。
殊不知,那男人背对着她的面庞上竟露出了一个源于真心的欣喜笑容,且还呢喃感叹了句:“她呀,真的很像那荼蘼花。”
她说的没错,这荼蘼是男人亲手栽种的,也是他最喜欢甚至是珍爱的花。
而那姑娘亦在他走后轻抚着那荼蘼的叶呢喃自语:
“他要是也像喜欢你们这般喜欢我就好了。”
“我也想和你们一般停留在此处,此生都不离开了。”
“我漂泊了许久,如今是时候该停下来了。”
可今日,从未有过的,那两个人一早就出门去了,到了深夜都没有回来。
不过,荼蘼花似乎依然知道,那姑娘和男人,即便让它们多等了一会儿,也都是还会回来的。
因为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于是它们依然盛放着,守望着,散发着沁人的香,等候着那二少主府的院门再一次被推开,然后在那末路之处再生出美意来。
让他们都可再心生欢喜,即便处境凄惨也不至寂寥,即便忧伤苦闷也不至心死,即便于绝境也可逢生逢喜。
那个美丽的姑娘姓俞名可泊,一介贫民,市井女贼,恶名昭著。
却有幸得了机遇,来到这凝城之中最富足之地住了一年。
得以结识了那个似乎挺是表里不一的男人二少主梁枢鸿,成了一位有模有样的小姐,甚至还做过半年有名无实的二少主夫人。
在那一年时间里,她知晓了许多她这般百姓全然不知的权贵世家的事,也被牵扯进了那精致府邸的是非之间,深切体会到了这藏于高墙之内的叵测心机。
俞可泊怎么都没有想到,她谨小慎微了一整年,苟且偷生,勤奋学艺,练就了一身武功、舞技还有非凡的记忆力,却最终还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自己没了命,也连累了那个她此生最珍爱的二少主。
而这一切皆源素有“妙手神偷”称号的她,第一次偷错了一样东西,
从此便万劫不复,还裹挟着全凝城人的命一起坠入无尽深渊。
她是在替二少主挡追兵箭羽时惨死的。
弥留之际,她一遍一遍向他道歉,手里摩挲着他腰间挂着的那块白玉牌,那着一身深黑衣衫的他身上唯一明亮洁白着的东西,也好像没那么痛了,于是因终有了力气,可以再和他说句真心话。
“二少主,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我对不住你。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俞可泊不怕死,她从见识到这世间的险恶以来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天,可……如今,以这样一番突兀的方式死去,之后估计还要再有什么牵连,这样的死法,她实在是不能接受。
“这本就是我的命,是我硬要拉你进来,结果反而害了你。”
“我其实从一开始就心悦你中意你,我一直都想努力对你好的……”
“只是,我……你也知道……我自己都保不住我自己,都不爱我自己,更别说再去爱什么人了。”
“我早该告诉你的,我该告诉你,你比那一切都重要得多了。我不该连累你的。”
“能遇见你是我此生之幸!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你是我绝望之后的希望,是你救了我的。”
这本又该是她对他的忏悔之词,却从他口中说了出来,一遍一遍地,还裹挟着泪水,反反复复敲打着她。
要知道,那个男人是从不在人前流泪,也不会认错的。
在朦胧视线里,她与他四目相对,看清了她从看清过的,他眼底里藏着的对于她的那份情,那份不亚于她对于他的爱慕的爱慕。
那个装了一辈子清高淡漠公子的梁枢鸿,此刻哭得如孩童一般。完全没了平日的潇洒锐气,同她一般,满心满眼只剩憾悔。
此情此景,让俞可泊的心也跟着身体一起巨痛起来,整个人也因此被真的撕裂了。
她很想再说些什么,很想再伸出手帮他擦擦眼泪,想要让他快跑快逃,不要也死在这里了,可是已然没了一点儿力气……
她死了,死在了那个冬夜。
那一夜的冷得透心彻骨,一切美好亦皆成云烟。
而在那云烟的尽头,俞可泊也从未曾想过,等待她并非投胎转世,而是重生。
在短暂的黑暗困顿之后,她的意识忽又清醒,面前也突变得光明乍现起来,紧接着耳边亦传来了声响,她又听见了一声犬吠,一声鸟鸣。
她也因此回过神来,睁开双目,她葬身的那一处之景全然不见了。
夜幕、铺天盖地的雪、昏黑的山林、满身的血污、撕心裂肺的疼痛以及那个还没有来得及真正认识一下的男人……
那个凄凉至极的冬夜不见了!
眼下是一个早春温暖平和的傍晚,她正坐在一个市集街角的画摊后。
俞可泊向远方望去,远山含黛,彩霞漫天,风景如画。
彼时正日暮西沉,即将入夜。
街市上的商贩们已然开始拾掇物件,准备离开了,行人也都散去了。
本该热闹拥嚷的百米长街,一下子就变得空阔宁静了许多。
只留下她和街角的那个她的画摊。
俞可泊观望片刻,收回目光,又望向近前,眼前的那她明明已经送给了二少主梁枢鸿的第一幅画,竟又回到了画架上,还变回了未完成的样子。
那匹狼的眼睛竟还没有点上……
俞可泊眼角因含了泪再次泛起一股凉意,心再次痛如刀绞,腿脚都颤抖得厉害。
她因此知晓,她好像又活了,不光是活了,还荒谬地又出现在了此情此景里。
或许真的是命运垂怜,世事扭转,她……重生了!
她又回到了那个春日。
并不需要逮着一个路人问,“如今是哪一年?什么日子?”
她就已然确定,那日的天光、风,她都记忆犹新,如今面前的就又是一样的了。
自己该是又回到了那个与他初相识的时日。
二十三岁凄凉死去终究是弄砸了一切的俞可泊,现在又回到了二十二岁,回到了和他的故事起始的那一日。
按照上一次的经历,再过一盏茶的功夫,从街的对面就会走过来一个高瘦清俊的男人,应当依然会带着那个只是看起来不怀好意的笑容,坐到她的对面,然后和她商量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她用她的那双巧手妙手,去城主府偷一本据说能改变他们命运的书。
她也终可再次遇见他了。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能再见面。
一直漂泊无依的她也终可再有一个家,有一方安身之处,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将可以从头再来。
于是俞可泊望向他会过来的那个方向,和他即将见到这位她声名远扬的“妙手神偷”那时一般的,在无数个只有绝望煎熬心情的时日之后,在那早已千疮百孔近要凋零的心里又涌出了一番久违的期盼来。
而这其实也并非他们真正的初遇。
早在十二年前,俞可泊其实就已经和他打上过交道。
她的名字,这个在当时女子之间算得上是相当别致的一个名字,也是他送的。
俞可泊刚出生不久就被父母遗弃,但好在快要饿死冻死之时,又被一位心善的婆婆捡到当作养孙,悉心照佛。
她便从此跟着那位婆婆学画卖画,在附近的城镇之间辗转漂泊。
见过了很多的人情世故、世态炎凉。
作为卑微的贫民,只和彼此相依为命地,一起艰难困苦地活了二十年。
她二十岁时,婆婆六十岁寿终正寝,是握着她这位并非至亲但又胜于至亲的人的手幸福地死去的,在当时也是长寿的了,应当也算得上是“喜丧”了吧。
不过,俞可泊在她死后依然哭了许久,她知道,婆婆这一生操劳辛苦并不幸福圆满,也知道,从此之后,她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她原本是没有名字的。
只是因为眼睛大脸颊圆润,笑起来双颊边的两个笑靥亦让她显得稚气,所以即便个子一直在同龄女孩子当中不算小的,但因为她稚嫩的长相,还是一直被周围人亲切地唤作“小妹”。
婆婆自己其实也没有名字,所以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给她取个名字。
婆婆年轻时在宫里做宫女的时候,有过一个名字叫“芍药”。不过那不过是主子唤她的一个称呼不算是一个她的名字。
后来婆婆年纪到了出了宫嫁了人,丈夫姓吴,她就被唤作“吴娘子”。不过丈夫很早就死了,她没有孩子,也没有再嫁,那个名字也就不能用了。
当然婆婆也叫旁人还有算命的给“小妹”认真取过,不过得到的名字最后都不是很满意。
太婉约或太盛大,太拗口或太晦涩,总觉得与她不相配,差了些意思,就一直拖延到了她十二岁。
婆婆年纪大了,对于姓名之事也已失去了执念,对于她而言,“婆婆”其实现在就是她的名字了。
既是“小妹”的长辈,又是一个于世已久的老人,很恰当。
不过这孩子可不能这般,只叫小妹便罢了。
她如此年轻,应该有一个配得上她,她也配得上的名字。
可那个最合适的名字,一直都没有遇到。
直到俞可泊十二岁那一年,遇见了一个小公子,身量已经和她差不多但看起来比起她还稚嫩一些,估计是位弟弟。
小公子意气风发神采奕奕,衣着华贵,身后还跟着不少的人,一看就是个有权有势的富家子。
不过具体是哪一家的贵公子她也就不太清楚了。
后来许久,她才知道那一位竟就是城主大人家的二公子,那位了不起的二少主。
在路过自己和婆婆身边的时候,那小公子好奇问了那些画的来路,也顺便问了她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在知道这位“小妹”还没有名字时,他便莫名激动起来,还清了清嗓子,问了问她要不要他来赠她一个名字。
她当时见此人非凡,觉得他给的姓名也定是非凡的,这是一次难遇的机缘,婆婆也认可,她便也欣然答应。
虽其实只是想卖弄一下才华,卖弄一下自己昨日刚学会的新诗,但是小公子还是认认真真地,从那首好诗中取了几个好字,赠了她一个很好很好的名字。
“你喜欢画鱼是吗?那便姓余吧……”(他当时想给她起的其实就是这个余。)
“有一首诗很好,你的名便从这里面取吧!我念一下,你听好。”
“苇萧中辟户,相映绿淮流。莫讶春潮阔,鸥边可泊舟。”
在那首诗里,俞可泊最喜欢最后一句。
没来由的,虽当时也不懂,但她一直紧张不安着的心却因那一句稍稍安定下来,那首不算简单的诗,她这种没读过什么书的也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同那位小公子诵诗时抑扬顿挫的语气和摇头晃脑的样子一起,之后过了十余年,她再想起,如在眼前。
她之后才知道,那一天遇见的哪里是什么有着闲情逸致的富家小公子,而是这凝城的以后以及她的以后。
注明:本文标题“鸥边可泊舟”及本章节出现的,
“苇萧中辟户,相映绿淮流。莫讶春潮阔,鸥边可泊舟。”
引用自唐代诗人顾况的《寄淮上柳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