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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观奇文妙信念亲缘 逛星夜闹市遇闲友 ...

  •   “裴大人,临关城内出现乌隐楼人。他们深夜对城中一百姓动手,惊动守城兵,现下已在押来京城的路上了。”

      现任枢密都承旨付究担起奏事职责,向裴岫上报着今日北地传来的信。

      裴岫早间已经提前接到消息,知晓此番抓得了隐山青本人,正在押送回京的路上,连带李复与越长风一起随军南下。其余的,便不清楚了。

      她问:“擒获的乌隐楼人共有几人?几个天字号?”

      付究忙翻起手里的文书,半晌后,指着上头数字重复道:“天字号五人。”

      “共擒得十九人,其中天字号五人,包括隐山青。”高业奉了新一封密信而来,温和道,“付承旨,还请退下,我有要事同裴大人相商。”

      付究忙不迭抱着翻得乱七八糟的文书退下。

      裴岫道:“如此说来,先前剿灭乌隐楼时,提前逃窜的楼中人尽数落网了?”

      高业面露尴尬,“大人见谅,此事属殿前司所办,若问枢密院中人,还得传贺治问过。”

      一桩事,还要叫他枢密院的人一个个全传来问过么?

      他这般一答,裴岫抿了唇,转而问:“你为何事而来?”

      “这是今日拔除乌隐楼隐桩时搜获的信件,应当同您在查的临关城李复有关。”他呈上密信,“他们急于烧毁此物,好在及时救下。”

      裴岫展信一览,信上拓印着一篇文章。其篇文气清正,笔迹遒劲,乌隐楼在信末添有一句话,言明作者身份正是李复。

      这恐怕是前阵子乌隐楼递给江嵩的信。毕竟乌隐楼递消息的法子有所局限,似乎是寄信人唯恐出了纰漏,多拓印了这么一份,留在隐桩手中。

      她指尖在字迹上抚过,心下浮起些奇妙的熟悉感。

      江嵩见过此物,便急着去信给李复,甚至特地避开乌隐楼人。不过非常不幸,他的信一进临关城便被乌隐楼劫了去。

      信上内容倒是普通非常,不过邀李复赴太师府任幕僚。这么寥寥两句话,竟给了隐山青极大的鼓舞。

      这间接促使隐山青亲自深夜造访,险叫李复被掳。若非裴岫早早暗中布下兵力,连周边百姓住户都悄无声息换作军中人,还真要叫隐山青得了手。

      这文章,有什么深意?

      见裴岫盯住信上字迹,高业问:“大人,可有何处不妥?”

      “你从前在吏部供职,应当阅过不少文章,来看。”

      呈上之前高业不曾细看,这会儿认真看罢,他皱眉道:“能作出这等文章,此人不应当屈于临关城做个小小开蒙先生。”

      “真是奇人。”裴岫不禁叹道,“乌隐楼信上这句话写得不错。他能得贺治与之相交,得我监视,作得一手好文章,他是谁?”

      还有那一张人|皮面具,非出自容晓声之手,谁给他的?

      裴岫复捧信在手,凝眉细看片刻,忽的起身,“这字……”

      她缓步而出,要行向外,一时不再理睬高业。

      高业随在她身后,见她仍望住那篇文章,却无旁的举动,趁机道:“大人,现任枢密承旨付究乃武人出身,不通文墨,从前在衙中文书尽是随手应付,叫他到您跟前奏报事宜,总有不妥。”

      见裴岫不甚在意模样,高业极快道:“索性仍叫贺治代行奏报事,付究只负责衙内事,您看如何?”

      裴岫终于肯横眼瞥来,高业面上冷静,手不自觉端在胸膛前攥紧了。

      “准。”裴岫收回目光,挥手令他停步,“枢密院真是,上下一心。”

      高业顿步在院门前,等裴岫远去,才唉声叹气。

      实是贺治到他跟前求了此事,堂堂二品大员,姿态之低,叫他都不知应当怎样拒绝。那付究又日日哭天抢地,说自己大字不识几个,不适合到都堂来奏事,生怕哪日耽搁了要事,酿出大错,要叫枢密院蒙羞。

      而今倒好,枢密院还不曾蒙羞。反是他好容易抓得个机会出言,还是叫裴大人看出了端倪。

      为这两人,他老脸都要丢尽了。

      高业不知,那厢裴岫一时无心挂怀此事,竟是捧着那信,直直往清仁宫去了。

      近日无事,天气晴好。将至午时,太后怀抱狸猫,懒洋洋坐在亭中品茶赏鱼。裴岫快步而来,她微显惊奇,“什么事?这个时辰来寻。”

      一路上,裴岫越走越快。这会儿到了太后面前,她反而捧着那封密信,慢了步子上前。

      “娘娘,”她将信展开,平摊在太后面前的石桌上,轻轻向前推去,“我得了一篇新文章,请您看过。”

      太后不明所以,只当是朝中事,随意低眼瞧去,不过轻扫一眼,倏的站起身来。

      她指尖颤着,艰难拿起信,捧到眼下细看。

      狸猫忙自她怀中跃下,为她这难得的失态喵喵叫唤起来。兰章忙抱了吵闹的猫儿,领宫人退下。

      确信太后看毕,裴岫沉声开口:“这是临关城李复的亲笔文章。”

      太后闭上眼,“你确信不是乌隐楼伪造之物?”

      “它自乌隐楼隐桩处搜得,我推测乃他们送往江嵩的密信上所附。”裴岫道,“娘娘,这字迹风格,我不敢确信,不过些许怀疑……”

      太后忽失了浑身力气般,跌回椅上,唯独手上紧攥住那封信。

      “是。”她声线发颤,眼尾竟然泛起红意,“是他的字,他的文章。我不会认错。”

      “我眼看着他一日日习成这一笔一划,文质风骨。”

      “……我的辰儿。”

      *

      裴岫不便再留宿宫中。

      陆辰峻,字临尧,乃太后膝下独子。他自幼被册立为太子,直至先帝晚年时陷入风波,被歹人暗算,失了踪迹。

      这已经是新帝登基的第四个年头,时局见稳。他既然尚存人世,试问朝中多少人当如何自处?

      裴岫要给太后一些时间认真考虑这件事情,而这不是她应当插手的。

      正是好时节,每每酉时出宫,马车驶过御街,充斥耳侧的是街头的吆喝声。裴岫这日特地只携了华音、裴渊二人,在夜市闲逛。

      贺治近日为了重开旧府的事忙得厉害。

      屋宅几年杳无人气,满院朽木浮尘,要请工匠重新修缮。又是家中祖宅,他与贺清都舍不得草草了事,便精细地一点点完善。这日终于定好章程,入了夜,贺清要去夜市松快,他自然陪同。

      却不防,转过弯,迎面遇上了裴岫。

      裴岫一手负在身后,自在姿态,见了他略略挑眉,“倒是巧。”

      “裴大人。”他收着声,遥遥见礼,“我是陪阿姊来的。”

      贺清落后半步,迎上前来,连声唤了三人问好:“大人,华娘子,裴先生。”

      得裴岫点头回应,她笑向华音道:“方才我瞧见那后头有梅家炙兔肉,你冬日念过这个,难得这时节还在售,我领你去寻?”

      华音下意识迈了半步出来,转头瞥向裴岫,“大人,我们一同去么?”

      裴岫无奈,“你去。一炷香后在会仙楼等你。”

      贺清挽着人手去了,徒留贺治在原地,顿觉跟上去不妥,索性随在裴岫身边。裴渊顺势挡在二人中间,仿佛在防范什么危险。

      他悄眼觑裴渊,换来人横眉瞪眼,不由开口:“依稀记得见过您一回,观您气息深重,想必功夫不赖。”

      人这样友善搭话,裴渊抱臂平视前方,全当未觉。

      裴岫道:“四里桥遇上乌隐楼那回,你们见过的。你认得达霄,他或许比达霄厉害些,若无他在,我不能轻易同乌隐楼对峙。”

      “果然厉害。”贺治望一眼裴渊,复向她感叹,“方才听阿姊唤,便猜裴先生应当与达霄先生同司一职。”

      “小子,莫打听旁人事。”裴渊只不领情,冷冷道。

      裴岫隐隐轻叹着,错后半步,迈转到二人中间,反将裴渊挤到里侧去了。

      他偏过脸来,张口欲言,最后吐出一句:“这儿人多,你小心些。”

      “你放心。”裴岫轻笑,“我倒也好奇,若要你们切磋一番,可能分出胜负?”

      平素在宫中,贺治禀话皆保持在半丈之远,纵使同行,也大多随在身后。难得这样靠近,他恍惚觉得人身上那佩玉相击之声都响在耳畔,不由僵了半边身子,步伐都显出几分慌乱。

      这会儿,他不曾多想,顺势接话道:“观裴先生应当长于轻功一道,若问手上功夫,我应侥幸占得上风。”

      他话才出口,又顿觉恐要惹人嫌,忙噤了声,半垂了头望向裴岫,“大人恕罪。”

      “若你说得有理,恕罪什么?”裴岫笑道,“二哥,他说得可对?”

      裴渊冷哼,却不应话,这是默认的意思。

      裴岫只好转向贺治,解释道:“他便是这个性子,不是同你有嫌隙,烦请你担待一二。”

      “您言重了。”贺治连连摆手,又低声开口,“从前不知,原来您家有两位兄长。”

      裴岫但笑不语,扬起手上折扇,半遮住面颊,举目望向两旁支摊。

      “瞧那儿卖的什么?金丝梅、香橙丸……”

      她快步近到摊前,慢悠悠要了三样果子,偏首回望道:“我们不爱逛这个,这会儿索性去会仙楼等她们。你呢?”

      裴渊正在跟前取银钱,这话便只能是对贺治说的了。

      他忙道:“自然随您一起。”

      那卖蜜果的女郎用油纸细细包了三样果子,系上绳线,递进裴岫手心,笑道:“真是巧了。这位娘子,这几日好些墨客入夜在会仙楼吟诗作对,您这会儿去,可有热闹瞧呢。”

      “那倒巧。”裴岫提了果子在手,“多谢。”

      三人一齐进了会仙楼,果然进门便是人声鼎沸。往常,素来自持的读书人皆要入楼上阁儿宴饮雅对。这会子,他们却在前厅中央围坐一圈,墨宝酒盏自有侍者奉候。

      其余纯凑个巧儿来瞧热闹的,也自觉不上前挤人,围在外头伸长了脖子看。

      楼中灯火辉煌,几人踏进楼内,哪怕人群熙攘吵闹,里头人的高呼都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这句好!且看我的——”

      “哗”一声,侍者将一卷宣纸展开高举。

      围观众人齐声念道:“怜彼忧思不相忘……”

      “……平我渡川一壶解。”贺治同他们一起念出下句。

      裴岫抬头去瞧,只看得一个个人头挤得密实,摇头失笑:“真是热闹。也不知是什么人,这样好心在这儿吟诗,邀大家一同赏看。”

      会仙楼侍者迎上前道:“这位娘子,可要去楼上临内窗的阁儿观赏?保证叫您把这底下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连那吟诗的小郎君模样都瞧得见呢!”

      “原只是来小坐,倒是不必。”裴岫环顾四周,“不过,这儿可还有位置?”

      那侍者笑道:“娘子这是晚来了,临窗的阁儿倒是正巧还有一间呢。您真是好运道,赶在吟诗会时来,若要间阁儿,会仙楼赠您一壶酒,不多要价,还是五十文。”

      裴渊道:“她们不知什么时候才来,这儿挤得很,索性要一间。”

      若是寻常倒罢了,现下实在到处挤着人,一时不察都要踩上旁人的脚。裴岫点了头,领二人行上台阶。

      这时。人群又是一阵欢呼,开始催着吃酒。裴岫回眸低眼瞧去,脚步微停,拢了折扇感叹。

      “又一桩巧事。”

      那原本端坐在书案前的郎君得了旁人催促,起身饮下杯中酒,银盏落下,不意同凭梯而立的女郎目光相接。

      女郎碧衫杏裙,扇尖遥遥轻点,似乎同他笑了一笑。

      他恍惚以为自己醉了眼,急急揉了两把,仍旧见碧衫人负手而上。

      那人指尖绕的彩绳下坠了包果子,油纸包随步伐缓缓摇晃,晃得他的酒意醒了大半。

      不曾看错。

      他忙不迭掷下墨笔,低首检视袖上有无墨痕,确信周身妥善后,一撩袍衫,拨开人群,快步向外。

      “在下记起有要事在身,这便认输!”

      “无意扰诸位雅兴,请诸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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