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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小瓶子打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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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瓶子打开后并没有什么异相,连特殊的香气也没有,就像个空瓶子。
温敛意盘腿坐在床上,仔细端详小瓶子,也没看出有什么奥秘,按着那黑衣人说的,放在枕头边。
他心里隐约有些紧张,但是更多的,是想搞清楚自己到底身陷一个怎样的谜团中。
书中的结局就像一把刀悬在他脑袋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催着人必须得做点什么
至于梦……终究都是发生过的事,如果只需要分出一些痛苦就能换来换珍稀的情报,怎么想都很划算。
温敛意盖上被子,脑袋陷进柔软的枕头里,缓缓闭上眼,冰凉的小瓶子安安静静呆在他枕头边,一阵倦意袭来,温敛意缓缓合上眼。
“小意,外头下雨了。”
朦朦胧胧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罩子,含糊不清传过来。
“你带伞了吗?”
“没,爸妈开车来接我。”
声音逐渐清晰,温敛意睁开眼,看见十七岁的自己坐在音乐教室里,披着中式盘扣外套,握着一柄琴箫,脊背挺直,向窗外望去,雨水纵横的玻璃上倒映出隐约苍白的脸。
老师关上窗户,将潮湿的雨气隔在外头,从琴行的窗户看下去,行人道被雨水浇得湿淋淋的,倒映出汽车闪亮的灯光,红绿灯交替闪烁,一把把伞在斑马线上穿行。
“外边堵车,他们还过来?”
“我家在隔壁市,他们不来接我,我回不去,现在已经买不到车票了,”温敛意看见自己有些焦虑地趴到窗口张望,“这个点他们应该在路上,快到了。”
教室里的学生家离得很近,都走的差不多了,教室里空荡荡的,老师还在和他聊着升学和择校的问题。温敛意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背后灵,浮在十七岁的自己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记得这位老师,他从小就在这儿学琴箫,这个老师是最早看出温敛意有音乐天赋的人,对他悉心培养,一心想把他送上更好的舞台,接受更好的音乐教育。
温敛意很喜欢她。
只是,后来再也没见过她,也没碰过箫了。
“你的成绩不错,走文化的路子,也能考个挺好的学校,就是浪费了你的天赋。我记得,我第一次让你吹曲子的时候,我示范一遍,你就能模仿个八九成……”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会儿你才这么高!”老师越说越开心,用手比划,“哎呀,一转眼也这么大了,快上大学了。”
分针移动了大半个表盘,外头天渐渐黑下来,车灯照过窗户,映亮一片天花板时,温敛意就会下意识低头看一眼,是不是爸妈的车到了。
等得久了,他心里有点焦躁。
“是不是忘了?要不我送你回去吧,”老师道,“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路上堵着呢。”
“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十七岁的温敛意掏出手机,心里有点失落。说好了一起回家过生日的呢?该不会是忘了吧。
自己爸妈那个不靠谱的程度……还真有可能。
明明说好了一起回去吃生日蛋糕的。温敛意心里难免生出抱怨,他期待今天好久了,因为课程紧不能放假就算了,结果又是下雨又是堵车,下课了还要在空教室里白耗费时间……都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把学校发的试卷写完。
等待接听的彩铃声响了一会儿,在空旷的教室里分外清晰。
别打。
温敛意不想回忆了,一股强烈的抗拒让他想要立刻离开这里,但是他的身形好像被固定住了,根本离不开。
别打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十七岁的自己拿着无人接听的电话,不太高兴地挂掉,又重新拨打回去。
都说时间是良药,他以为事情过了很久,就不会有太大的感觉了。但是当这一幕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时,那些原本沉在水底的煎熬和痛苦,那些一个人苦苦支撑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顷刻间迸发出来。
原来那些过去的时光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只是无声的侵蚀着他,如同影子一样,又或者是空气或水,他太习惯,以至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痛苦着。
第三通电话没有打通时,温敛意已经有些担心了,外头交通混乱,该不会出什么事吧?直到最后一个电话终于接听,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松一口气。
“喂?小意啊?”
“爸爸,你们到哪儿了?”
“哎呀,这里堵得太厉害,你再等等……”
电话对面传来车辆鸣笛的嘈杂声,温敛意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妈妈在电话的一边提醒,“开车时候不要打电话……”
“有什么关系,我儿子等我等着急了嘛,”声音离远了和身边人说话,又贴近话筒,“小意啊,你再等半个小时,妈妈买好了蛋糕放在家呢,你等半个小时之后……”
紧接着是刺耳的急刹车声和巨大的撞击声。隔着收集,温敛意只感觉那一瞬间仿佛蒙头罩了一个钟罩下来,有人用力在罩子上狠狠敲了一下,耳朵嗡鸣,大脑震得发麻。
这之后的事,温敛意其实想不太起来,他知道这段时间肯定是存在的,但是每次想要回忆,都是一片空白。
有人告诉他,这是人的自我保护机制,忘掉特别痛苦的事,人就会活的轻松一些。
但是温敛意觉得,这种机制保护的一点也不彻底,为什么不把他有父母这件事也抹去呢?这样他就一点都不会痛苦了。
他还记得是自己打的电话。也记得后来新闻报道,说车祸的原因是卡车闯红灯,而轿车司机正在打电话没有看见,教育大众要遵守红绿灯,开车时不要打电话。
他也记得父母守灵时,自己在棺材边守到睡着了,生平第一次渴望世界上有鬼,那样,就还能再和父母说一些道别的话。
也记得葬礼上,远房的亲戚招待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他们说说笑笑,朗声道好久不见,如同赴一场寻常宴席,看见温敛意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怜悯的神色。
就像看见路边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人人都愿意走上前来摸摸他脑袋,然后转身离去。
后来他大概想明白了一点,自己之所以没有忘掉父母,是因为自己前十七年的所有快乐和温暖都来自于他们。父母就像温暖而舒服的港湾,无论温敛意跑的多远,回家时,总有亮着的灯。
现在父母没了,万家灯火,再没一盏为他而亮。
他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而之所以没有忘掉这通电话,是因为,他不能原谅自己。
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自己没有打那通电话,或许可以吃上十七岁的生日蛋糕。如果再耐心等久一点,接他的车就到了。
但是没有如果。
梦境里的小温敛意蜷缩在沙发上,他没有开灯,室内冷冰冰的,桌子上摆着没有拆盒的生日蛋糕,电视机里传来嘈杂的广告声,广告画面中的人做着极为夸张的表情,想要在观众心里留下深刻印象,这间房间里唯一的观众用外套捂着脑袋,紧紧蜷缩成一团。
再也没有一双手会抚摸上他的后背,安慰他别哭,所以哭声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是沉默地流眼泪,不断缩紧自己,好像只要缩的够紧,那些痛苦就会被阻挡在外。
有人说,人注定要经历的一次成长,是从父母离开后开始的。在那之前,所有感情,无论是爱还是恨,都是有着落的。当寄予感情的人消失了,感情便会飘在空中,无处扎根,人也空荡荡的,才会真正看见自己还剩什么。
就像现在的他自己。
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温敛意对外界的反应总是会慢半拍,听到电话的铃声会浑身紧绷想呕吐,手机交流只能用短信,也不愿意再碰箫。高考走的文化生,但是没有发挥好,甚至没到平时的水平。
因为只要坐在考场里,他就会生出一种错觉,考场外好像有人等着自己,就像那么多殷切的家长一样,顶着炎炎烈日,等着给出来的孩子一个拥抱。
接着他又想起来,哦,对,现在已经没有了。
最后成绩出来,他只进了一所普通大学,一个和音乐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
幸好的是,学校里的同学和老师都很好,室友也很细心好相处。学校的老师个个“海底捞”,只要平时成绩够,期末就不卡人,学习压力不大,他有充足的时间把自己慢慢养好,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从深渊里爬出来,逐渐恢复成以前那个可以自如和人说话谈笑的温敛意。
事实也证明,人只要没有死,就能以各种方式托着自己活下去。他慢慢恢复了和人的正常交际,生活再次步上正轨。虽然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还是容易慢半拍,也总会下意识和人留出些距离。
因为他潜意识里总觉得,人太脆弱了,与其等待某个猝不及防的一天,所有付出的感情刀子一样扎回心口,不如索性一开始就不要接触太多。
那种代价太昂贵,他经不起第二次。
空荡的客厅,窒息的安静仿佛能扼住人的喉咙,温敛意看着过往的自己,回忆潮水般涌来。那些难挨的时光如同一柄薄而利的软刀,贴着皮肉旋进心脏里,疼痛沿着蔓延出去的血管流经全身,他忽然有点后悔,生出逃跑的冲动。
这些明明都过去了,可为什么……痛苦还是这么鲜血淋漓?
不是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的吗?
死亡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至少对活着的人来说是这样,他已经很深刻的明白这个道理了,也在努力地回避着所有的死亡。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眼睛也好、生命也好,他会尽全力做到所有能做的事——他不想再看见死亡和别离,一点都不想。
但为什么,一点作用都没有呢?
数年前的记忆再次拔起,依旧痛的鲜血淋漓。
难道痛苦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无法抹除了吗?
冰冷的电视光映亮红白相间的蛋糕盒子,一瞬间的晃神,一张沾满奶油的唇角闯进脑海。
“这个好吃。”
温暖的灯光下,身穿宽大校服的少年捧着吃了一半的蛋糕:“这上边画的是什么?竖,横折?什么意思?”
“是数字,十七。”
“为什么是十七?”
“因为是生日蛋糕。所以会把年龄写在蛋糕上。”
“哦——”异瞳少年挖了一块巨大的奶油,塞进温敛意嘴里,眉眼被暖黄色的灯光融化了,流出奶油一样柔软馥郁的甜香。
“十七岁生日快乐啊。”
好陌生的一句话。
这几个字就仿佛在时光里漂流了太久,沾染上陈旧又熟悉的气息,像晒足了太阳的被子,骤然扑到人的身上,被呛得眼泪都流出来。
这一句话,横跨了数年时间,带着明亮的笑意和祝福重又回到了他的耳朵边,就像在说——
没关系。
你自己在原地站了这么久,是不是也很害怕?
你独自挣扎这么久,是不是也很辛苦?
就从这一句“生日快乐”开始,继续走下去吧。
前方还有好多风景,人生,也不只有离别而已啊。
于是身体里那块停滞已久的钟摆再次缓缓走动,秒针“哒、哒”,如同尘封已久的脉搏再次跳动起来,甜润的奶油化成一股温柔的水流,淌进胃里,紧绷到僵硬的后背缓慢地放松下来。
强烈的痛感从心口缓慢弥散,温敛意抬起头,发现梦境已经变了一个样子。
落地灯映亮半边屋子,电视里在重播当年热播的电视剧,谁知道贺遂昭这家伙怎么无师自通会摆弄机顶盒,找到好几部好看的连续剧,披着温敛意的外套,茶几上摊着各种小零食,拆了封的薯片袋,抽出来一半的饼干盒,还有各种巧克力、糖果和牛奶饮料,小魔尊嚣张至极的嚷嚷着小境界是修士心之化现,这些肯定都是温敛意吃过的,自己也要尝一遍。
阳台外头天已经黑了,没有一点雨滴,晴朗的能看见夜空中的月亮。
你是来陪我重新走一遍那几年的吗?
温敛意的心底生出一个荒唐的疑问。
你是来陪我覆盖掉那些独自一人苦苦支撑的时光的吗?
我的穿越,是为了遇见你……是吗?贺遂昭?
沙发上的少年当然听不到他的疑问,别出心裁地拿着薯片沾着奶油吃,吃的心满意足,眼睛眯起来,聚精会神看电视,时不时点评几句,基本上都是废话,不需要温敛意接腔,自己就能絮絮叨叨好久,温敛意在一旁听他的动静,觉得很安心。
少年鲜活而生动,足以把一潭死水重新搅活,再奔向高山湖海,苍茫世界,生生不息。
温敛意就当他是默认了,也坐到沙发的一边,看向电视机。
这些都是陪着他熬过了很多一个人无法度过的夜晚的剧,最初那段时间他成宿成宿睡不着,需要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熬的不行了,才能闭眼歇一会儿,其实没有一点剧情看进心里,他只是想在房间里弄出一点声音,显得屋子里没有那么空,自己也不是一个人。
不过现在,或许可以认真看一下剧情了。
重新醒过来的时候,眼角湿湿的,温敛意坐起身,窗外,梆子声悠长,飘得比夜色还远,春夜的空气里涌动着温热又暧昧的花香,还有树木生发的青涩气味,生机勃勃的,于是一切都可以柔软下来。
温敛意只觉得一直以来自己身上那种沉重的气息消散殆尽,有些东西好像重新开始运行。
是错觉吗?过度强烈的情绪使得他没太有精力去思考太多事情,有些疲惫地想要抓住什么,当作证据,证明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能抓住什么?
屋内一片漆黑,蜡烛燃到尽头,只剩一点微弱的灯火随风摇曳,就像破败的梦,到了残余时分,草草收尾。梦里的声音却跨越了飘渺的幻境,清晰地在屋里响起:
“原来你在这儿。”
温敛意回过头,风吹动大开的窗子,老木窗“吱呀”响在寂静的夜。少年一手撑着窗户,一脚已经踩进窗沿,正准备爬进来,衣衫随风飘动,轻盈的比梦境还要虚幻。
春月明亮澄静,映亮他的半边身影,金纱般温柔的光落在窗台。贺遂昭弯弯眼,露出一个漂亮的笑,浅碧色瞳眸里浮着一点微动的烛光,像把所有心动都盛在里边。
“哥哥,小境界里等了你好多天,怎么不来找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