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犬工作日记》吃素的鼠鼠

23、浮微小世界 途中，

　　途中，黑曜短暂地醒了一次，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但看见还是黑而诡秘的一片，就知道两人还在位面通道里没有出去。

　　所以现在是？

　　黑曜耳边传来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他猝然睁大眼，浑身僵硬不敢妄动。

　　怎么搞的？不是只搀着胳膊吗？怎么跑到人家唐主任背上了？难怪耳边的心跳声那么大。黑曜呼吸一滞，大气不敢喘。

　　“醒了。缓过来没有？”

　　黑曜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却听见前面传来唐鑫的声音，这里头静的可怕，任何变化都逃不过对方的五感。

　　“仍旧眩晕。”黑曜声音闷闷的，他想装死，倒不是为了偷懒，只是不想在此刻和唐鑫面对面，逃避能让他获得暂时的舒缓。

　　黑曜自我感觉做了许多年克己复礼的君子，自从来到灵界屡屡破功，像回到了只能依赖大人才能生存的孩提时代，一回二回三回，过去构建起来的心理保护层已经被创得稀碎。

　　到了这个地步，索性破罐子破摔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妖放肆一次，等以后胡青找到了将拨乱反正的方法，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将是一场梦，一场风过了无痕的梦。

　　黑曜突然有些想家，想他爹做的灵食了……等等，什么灵食？哪个爹？脑域一片空白，脑壳又疼起来。

　　“难受就再歇会，现在的情况是正常的，睡吧，出去我会叫醒你。”唐鑫听黑曜气息不稳，想起自己第一次被诸天台通道搅和的场景，便让黑曜趴在自己背上再养养精气神。

　　噢再睡会……黑曜模模糊糊地，话本里的书生在被荒郊野岭的山野精怪吸干阳气后，通常会被施加幻术，被迫忘掉一切，然后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回到住所，不久后不知是因为精气耗尽还是思虑成疾，总之很快就会命丧黄泉……

　　开会的时候唐主任好像说过，综合办会参与黄泉的很多事务，那越国应该有和黄泉链接吧？等自己回去过完一生，说不得还能在那与唐主任胡主任他们相见……

　　背上的人许久没有回应，唐鑫听到了匀称的呼吸声，知道黑曜又睡过去了，想到这是神魔战争后出生的小孩，没有直面过真正的生死之斗，便笑着送出一片安然的时光，由他酣睡。

　　灵界时间约么千把年前，仙妖魔争相斗法摄取资源，不论是生存环境还是修行环境都相当恶劣，谁的拳头大，谁就有更大的话事权，那个时代，每天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的生灵并不在少数，长久的混乱以最后神魔战争中仙界大佬舍身殉道，封印恶魔恶鬼和作乱的大妖告终。

　　战后天外云端作为各大势力之首，牵头建立了云端与灵界共治的管理体系。灵界被整体划分为多层空间，原云端各族中的一部分囿于修为不能飞升云端，便在灵界开辟洞府，居住在高层空间，统管各项事务；

　　位居中间的是原本立场持中或族地就在本地的仙妖鬼族，以普通根气普通修为的居多，轮转司的主要办公场所就设置在此处；

　　灵界下层则大体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起到各位面亡魂的收容、审判、中转职能，另一部分则肩负改造、刑罚职能。下层事务一般由轮转司负责管辖。

　　唐鑫是一只没有背景的野妖怪，很幸运地从混乱年代苟活下来，他练就了一身本事，在轮转司体系改革（战后重建）时投身其中，从小职员做起，一点一点走到今天。

　　几百岁的唐鑫还在为生计东奔西逃，在夹缝中求生，钻尽一切能学法术的空子，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过上和平安宁的日子，而几百岁的黑曜一出生就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日子。

　　看着黑曜睡得踏实，唐鑫很安心，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深眠是什么感受了，似乎从有记忆开始，每天都过得充实忙碌不敢懈怠。

　　唐鑫喜欢充实，这样可以让他没空思考苦难，但他知道不是人人都喜欢充实，如今回想自己淋过的雨，也愿意为后辈撑一把小小的伞。

　　……

　　“醒醒黑曜，我们到了。”穿过位面壁障，方一落地，唐鑫就把身上的“挂件”拆下来，放到软和的草坪上。

　　“嗯，唔。”黑曜迷迷糊糊胡乱应着，他困得睁不开眼，翻过身又沉沉睡去。

　　“……”唐鑫看着在草坪上睡得正香的黑曜不由失笑，年轻睡得是真好。

　　唐鑫也不恼，安静地站在一边等了两刻钟，才增大音量试图再度叫醒黑曜：“醒醒黑曜，到地方了。”

　　黑曜这回听清有人叫他，翻了个身，感觉头不再疼痛，一睁眼就看到蓝天、浮云、飞鸟，以及唐鑫。

　　那张值钱的脸近距离地闯入黑曜的视野，连眉毛都看得根根分明，这次的唐鑫几乎让黑曜感觉不到威压，比之前任何一次相处都显得和善可亲。

　　嗯？和蔼可亲？黑曜猛地闭上眼睛，歇了会儿再次睁开，唐鑫已经站起来，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好像会说话，正大声催促黑曜赶快从地上起来。

　　黑曜被唐鑫罩在影子里，他看着背光的唐鑫，又觉对方整张脸显得又黑又冷。

　　果然，刚才的和蔼都是错觉，此君依旧是个为了工作废寝忘食的上进大妖。

　　从松软干净的绿色草坪上起身，黑曜还有些不舍，当下“偷来”的静谧格外使他安逸，回越国前姑且就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不可能再更糟了。

　　“抱歉唐哥。”黑曜真心实意地惭愧。唐鑫太可靠了，字面意思的可靠，黑曜一觉醒来觉得自己现在神清气爽，无一丝不适，只是辛苦了这位上司，希望自己离开后，这位上司与身体原来的主人不要因为这些不美好的回忆彼此心生芥蒂。

　　“我们先去办事处。”看黑曜已经好的大差不差，唐鑫便打算带他先离开此地。

　　“这些多如牛毛数之不尽的空间，都有办事处吗？”黑曜被轮转司看似无边无际的管辖覆盖率狠狠开了眼界，那得是多可怕的工作量。

　　“多数有，不过人员构成不同……你看那边。”唐鑫突然中断话题。

　　黑曜闻言往公园拐角对面的街道看去，那是个树木茂密阳光轻易照不到的角落，分别有穿着简约黑衣和白衣的小哥各一个，他们正在清点队列数目登记造册。

　　白衣小哥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抬眼看了唐鑫与黑曜一眼，转头挥手收起悬浮在面前的书册，两个小哥一前一后，引着一列排得整齐有序的男女老少向唐鑫黑曜的方向走来。

　　队伍中年长者居多，大都穿着这个世界特有的寿服，少数几个年纪轻的穿着比较随意，他们牵着队伍里唯一一个小孩，队伍后排还跟着猪头人身的精怪、长者翅膀的女人，以及各种黑曜没有见过动物。这些魂体有的四处张望，有的则双目无神，他们都面无血色，脚步虚浮，路面上没有一点影子，黑曜甚至可以透过他们直接看清后面爬山虎背景墙上的叶片。

　　好家伙，这是……活，活见鬼了？黑曜的心砰砰直跳，脸上木木的不见一丝表情。资料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两位小哥远远便朝着唐鑫黑曜点头打招呼，队伍里的男女老幼也跟着看过来，头一次被那么多双黑黝无光的眼睛注视，黑曜背上泛起一阵冷意。

　　唐鑫轻轻以手肘点点黑曜，示意他回礼，黑曜连忙照做。

　　囿于公务在身，双方没有停下来叙旧，两拨人礼貌地擦身而过，各自往各自的目的地走。

　　“这些是什么人？”走出一段距离，黑曜忍不住问。

　　“注意到他们胸口的工作铭牌了吗？材质和你的一样。”唐鑫意指带队的黑白两位小哥，他察觉黑曜呼吸的频率不对，弹指替黑曜驱散身上的寒意，话接前面道：

　　“有机会多接触几次就习惯了，这二位是接引科的同事，对比综合办来说，接引科工作饱和度相当高，人员编制也众多，每个存在生命的位面，几乎都有接引科的身影。你不用担心，以后见到打个招呼就可以了，咱们管理归属不一样，各管各的事，除非联合办案，平时少有交集。”

　　“我们会在各个办事处遇到他们吗？”

　　“不会，刚刚正要说这个来着。各部门办事处是分开的，他们有自己的管理方式，就综合办而言，多数位面会聘请本地的修行者兼职，少数特殊世界则在灵界发展外包人员驻派。”

　　毕竟综合办处人就那么几个，单处理特殊事件都有的忙。

　　“我怎么没在灵界公共区域见到过他们？”黑曜囔囔问，他惶然产生了某种荒谬的错觉，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自己现在已经死了，眼前这些都是颠倒幻像？

　　“我们所在的‘灵界’属于管理区，能凝实体的大鬼看着与寻常人没什么区别，且他们非必要是不爱出门的。”唐鑫带着黑曜往市区走，话音刚落，他似想到什么，又问：

　　“有没有想起什么？”

　　黑曜满脸疑惑，摇头。他一个普通凡人，能想起什么？上司这么问，难道有什么深意？

　　唐鑫暗自叹气，怎么还在妄想奇迹发生，还不如幻想升职加薪来得可靠。

　　用自己的表盘确认方向后，唐鑫带着黑曜往人多的地方穿行，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城郊的办事处，这种走法虽耗时间，但可以让黑曜多体验不同位面的风土人情，来都来了，总要增长见识，多走多看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黑曜发誓，哪怕越国最野的志怪话本都不敢这么野……这么写。他不确定以后多走几个地方，会不会看到更出格更魔幻的东西，他暗自发誓，自己既然能出现在灵界，就不该再为眼前的小小异相而惊讶。

　　唐鑫望着街上普通人肉眼不可见的猪头人对黑曜介绍：

　　“这里不禁止成精，虽然总得来说人类占据该位面生灵的绝大多数，但他们中的修真者基本能与各种开了灵智的精怪和谐相处，综合办的办事处所在典型的混居区，你偶尔能在附近看到些有意思的小场面，寻常对待即可。”

　　“再有就是，这个小世界灵气较为稀薄，少数存在的修真者修为普遍不高，有的甚至需要求诸外力，因此在过去数百年的时间里，这里的原住民借助自然物质发展出了一些不算醇熟的科技。他们大都不能获得绵长的寿数、移山填海的力量，所以学会了利这些科技在生活中投机取巧，如你所见——”

　　黑曜看着身边经过的，两个轮子、三个轮子、甚至四个轮子的自驾驶机械默然点头。

　　“他们是怎么动起来的呢？”四轮机械貌似就是梦里见过的小盒子，原来不是阴宅，而是交通工具啊，莫非自己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靠不是灵力的自然物质转换而来，每个空间的生灵其实都是在向‘虚空’借力，只不过借到的东西能量高低、作用方式、摄取方式不一样罢了。”唐鑫话音平常。

　　“除了身陨，他们可以通过修真到达灵界吗？”黑曜问出心中积压已久的疑问。

　　“灵界是很高等的空间，除非肉身成圣或神魂成圣，否则恐怕很难。这里大部分人只在身陨后，最多去灵界下层区域中转一圈便轮回去了。”唐鑫想到黑曜的情况，严肃地对他说：

　　“我们虽在灵界做事，但只要功德耗尽寿元不增长，沉入下层重入轮回再受凡间苦难也是难免的，能降生在灵界是幸事，所以你得加把劲努努力，灵界不留无用之人，这并非玩笑话，无论是消磨还是善用自己的时光，最后都会得到相应的报偿。”

　　黑曜若有所思。

　　所以领导这是在点他上班不要懈怠？可如果灵界的多数人终身都在为了“留下”而挣扎，听起来就很无趣，这样倒真把胡主任衬托得是个妙人。

　　黑曜暗自想——自己身在越国时，大部分人一生短短几十年，为了活着而活着，为了成家立业、传宗接代而挣扎着向上爬，没想到换到灵界，大家寿数以成百上万年计，却也为了本质相同的问题而苦恼着。

　　说不定灵界外面也是天外有天，那里的人们也有着自身不得不面对的问题，真是任何地方都逃不过这些规律。

　　“办事处就在这里。”

　　唐鑫在一栋七层高的独栋小楼前站住脚，后面的黑曜因为想得太过入神，哐当一头撞上前者的后背，唐鑫纹丝不动，黑曜却把自己撞得脚步趔趄。

　　“小心些，你总那么冒失，下次或许我会考虑找一根木棍牵着你走。”唐鑫温和带笑的声音直接令黑曜红了脸。

　　“唐哥说得是，我以后不会了。”黑曜捂着被撞得红彤彤的鼻子想，唐主任真会说，骂自己眼瞎还要把弯拐得既贴心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