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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马枪 “你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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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走得真不是时候,咱们赵家几代就出了你一个读书人,眼看着就要科考上榜光耀门楣,他竟这么撒手人寰了,赵家偌大的家业,几百张嘴等着吃饭,现在群龙无首,侄儿你要料理丧事,还要继续读书,从前也不理家里俗务,生意就怕照应不过来……”
霁明城,赵府,灵堂。
赵曜身穿斩衰麻服,跪坐在蒲团上,身前是个燃着的火盆,他听堂叔赵成才絮絮叨叨地说着所谓的兄弟情理,木着一张俊脸往盆里放铜钱纸。
“……你三弟四弟正是年轻力壮的好年纪,依叔叔看,不如让你三弟四弟来帮衬你,生意放在自家人手中才放心,届时侄儿你高中,咱们赵家官场商场两开花,生意做到全国头筹,岂不比龟缩在这霁明城做个小小的富户强……”
火舌吞没几张黄纸。
赵曜身心俱疲,但顶不住这堂叔几次当众拿长辈的身份压自己,他心中冷笑,昏迷那会儿,这位带着两个兄弟来找他父亲商量过继的事情他可还没忘。
早在爷爷那辈两家就分家了,赵父念在两人一块长大的情分,发家以后对这堂弟总是照拂,可到头来,这人竟觊觎起别人的家产来了。
要是三堂弟四堂弟真有本事就算了,可这两人是彻头彻尾的眼高手低之辈,吃穿住行纳妾样样都讲究排场,生意是做一个赔一个,后面还跟着一屁股的烂账。
“……好侄儿,叔叔知道你心里的苦,但赵家这么多人的生计不能因为你爹停下,趁这几天族老都在,你倒是拿出个章程来,好让大家安心。”
赵成才自认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句句都说在点子上,说得口干舌燥,赵曜却半点反馈都不给。
“叔叔与你爹自小要好,感情深厚,难道还会害你不成?整个赵家都是侄儿你的,士农工商,士为尊,等侄儿你成了官老爷,还有你两个兄弟做左膀右臂……”
“这么说来,今日我要是不让堂叔安心,简直是对不起赵家列祖列宗?”烧完一打铜钱纸,赵曜站起来打断赵成才的车轱辘话。
“侄儿说哪里话?让商号里的兄弟们吃饱穿暖,咱们无愧于心。”
“既然堂叔提点,我便给堂叔个准话,赵家的商路、盐引、航道、货源、销路这些,都是父辈心血,根植数年牵扯甚广,已经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我继续科考,这么大一个摊子确实顾不全……”
“是极是极!”不等赵曜说完,赵成才就在一旁附和,他翘首等待赵曜说出下文。
“我赵曜不是迂腐不知变通——科考除却实力也靠时运,考到白首不上榜的老翁不在少数,既然天命如此,我便安心继承家业做生意,人生在世,不止做官这一条路能成仁成圣。”
“啊?侄儿你可要三思,以你的年纪加上赵氏鼎力扶持,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赵成才以为,依赵曜读书的执拗劲儿,定是不考上不罢休的,由他好吃好喝考着,这赵家家业已经是自己两个儿子的囊中之物了,没想到紧要关头赵曜这只会读死书的臭小子脑子竟然好使了,他以前不是一贯清高不爱理会他们这些“商贾市侩”吗?怎么现在台子搭好了,唱戏的角反倒不上台?
“好处总不能我全占,大伙都有着落了,堂叔还有哪里不满意?”赵曜现在根本不在意赵成才犬吠什么,他名正言顺,怎会惧怕这些宵小。
让守在门外的安寿再送来一沓铜钱纸,赵曜拆开,借着盆里未尽的火苗引燃。
回到霁明城的当天晚上,赵父留下的忠仆就送来了账本,赵父经营多年,即便出了几个有二心的掌柜,核心的东西提早安排,由自己人把控。
忠仆给出了同样的难题,选择科考还是选择挑起赵家的重担——无论如何赵父都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后路……
赵曜思虑再三选择后者,担起这份责任。整顿家业是当务之急,科考什么的,三年后再议。
“那你三弟四弟……”赵成才已经买通了两个大掌柜,只要想办法把两个儿子塞进去,不愁以后不能徐徐图之。
“侄儿昨日花了些功夫盘下了乾坤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过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关照自家人是应该的。两位堂弟做生意是什么材料您心里也有数,届时若两位赔光了父亲留下的家底,侄儿就只能卖了手里的欠条换钱,养活阖府上下。”
铜盆里烧纸的火光把赵曜的脸映得亮堂堂。
“你!”赵成才想到两儿子几千两的赌债,深感窒息,他上哪拿出这么多钱?!赵曜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黄口小儿,怎么这么快能拿住自己的痛处!!
赵曜盯着火盆:“只要两个兄弟安分守己,我赵曜有生之年,保他们衣食无忧。”
赵成才面容扭曲,衣食无忧哪里比得过自己做主肆意挥霍,他恼羞成怒摔门而出。
“竖子,你这样薄情寡义,当心损福报,这辈子别吃不上四个席。”
赵曜听了不气,反而勾唇,对着灵堂中间的棺椁轻笑:“您躺下休息,把麻烦事都甩个干净,家里都是些什么人这下看清了吧……”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
赵曜料理完大小事宜,接过家中的生意,从细处学起经商,等人心安定,将产业打理得有声有色,转眼已是五年过去。一旦亲自掌舵,便很难再脱身,走仕途永远成了赵曜的遗憾。
这日小聚,赵曜从同窗口中得知,吕易中榜后傍上了高门贵女,仕途一路平步青云,居然已经官居五品,是一干同年进士中叫人望其项背的存在了。
这些年赵曜忙着往南面扩展生意,没有过多关注与自家产业无关的官场调任升迁,乍听旧相识的名字,不免一时怔愣。
“吕大人当年文会风采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还在赵家客居过,与您熟识,如今调职户部,赵家生意兴隆,富庶举国闻名,怕是多得他的照拂。”
这话听来好笑,两人自当年收谷巷一别,早就断了往来。
赵曜如今是霁明城首富,提起他来,谁人不艳羡,且他孝期过后忙于生意至今未娶,在大家眼里就是一块香饽饽。
“赵家乐善好施,霁明城的百姓无不称赞,外头灌水渠这么大的工程,全赖赵家捐资,且这些年纳的税足以养活半个越国……”
“明达兄慎言!都是上官治下有方,赵家不过尽本分做事,不敢居功。”赵曜皮笑肉不笑地打断同窗的奉承,这话要是传出去,地方官那里都够喝一壶。
“是是是,多亏本朝吏治清明……不过说到吏治,有个小道消息——”好事者在赵曜耳边压低声音:“国库亏空,今上震怒,令各部整顿,下个月户部说不好就要派人来彻查盐务。”
这位同窗家中小有资产还有远房亲戚在都城做官,他在对赵曜委婉示好。
小道消息绝非空穴来风,此后不足半月,赵曜就在邸报上看到朝廷派遣吕易南下稽查盐务税务的调令。
“不是冤家不聚头。”赵曜靠在椅背上感叹。
“什么冤家?”安寿捧着茶水放到赵曜手边,他现在已经是赵家的副总管了,但依旧乐于为赵曜做端茶送水的小事。
“家里生意最近都平顺吗?等会儿你叫上安福,通知各大掌柜查账对账,账面上务必要严谨,再知会下面的人收紧手脚,不许做出半点出格的事来。”
这次稽查盐务,怕是第一个要拿赵家开刀,大把的银子孝敬出去,到现在宫里的大宦官连个准信都不给,赵曜预感要狠狠脱层皮。
“知道了,公子。近来琐事如常,没什么特别要处理的,现在还不到掌柜们汇账的时候,他们若问起缘由要如何解释?”安寿疑惑。
“吕易,当年差点被舞女洗劫一空的那个,他就是来聚头的冤家,说来此次的事也和他有关。”赵曜解释。
“那个黑心肝的读书人?他居然还有脸回来。”安寿回忆了好半天,才从一堆杂事里挑拣着,把“吕易”的名字和人对上号。
“今时不同往日,他是此次南边盐务稽查的主事官之一,现在得叫吕大人了,等人来了你们须得好生招待,不能叫他挑出错处。”
赵曜把手里的邸报递给安寿,端起温度正好的茶水浅饮一口。
“嚯,这么几年他就当上大官了?”安寿满脸不可思议,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这种要色不要命的酸儒也能一朝飞上枝头。
“事关重大,此人又偏激记仇,多半来者不善,这一战不好打。”上好的茶汤不知从哪喝出了苦味,赵曜皱眉。
“公子您放心,大事咱们拎得清。”安寿心里有了成算,很快退出书房召集人手商量对策,丝毫不敢马虎。
赵曜对家里人一直很放心,现在真正让他心烦的是吕易,当年安禄打得那样狠,吕易都一声不吭,并非吕易有心悔过,而是这人懂得审时度势,善于隐忍,如今他权柄在手,局势会被如何搅弄全然不可知。
拿到邸报后赵家上下严阵以待,朝廷那边反而风平浪静没见任何动静,以吕易为主的稽查官始终没有露面。
底下的人紧绷三个月见无事发生,以为上面小题大做,遂逐渐松懈,不再把事情放在心上,只有赵曜愈发感觉山雨欲来风满楼,隔几日就嘱咐安寿好好盯紧各个关节。
很快就到下元节,地方府衙照旧例下帖邀请霁明城各商户共商佳节筹办的大事,赵曜和往常一样交代安福守好家宅,只带着安寿一个听用的出门。
今年的宴会设在码头边的聚贤庄,离闹市区有段距离,因为当年的事,赵曜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边了。
赵曜到场后发现从规格到菜式方方面面都比往年讲究,他身旁有个做布匹生意的富商也同样纳罕,这人是远近有名的节俭,不过长得却很富态,他笑呵呵地感慨:“好酒好菜把咱架在火上烤,今年不知又要出多少血,宴席都快要吃不起啰。”
不只是吃不起的问题……
赵曜招呼安寿转身要走,不巧却迎面碰上一群地方要员。
“赵郎怎么不入席?为答谢诸位对霁明城的贡献,今日这宴本官可是花了大工夫的。”来人语调温和,就像在对家中的小辈开玩笑,但面上却显露不容拒绝之色。
“方大人说笑了,赵某只是透口气。”赵曜被几人裹挟着回到座位上。
屋里众人见势连忙迎上去,脸上纷纷扬起热情的笑容,簇拥着这些地方要员攀谈应酬。
整场下来赵曜没动几筷,他坐在满堂热烈中,无端感到不安和荒诞,连这个最大最好的雅间,看起来都像塞满肉的捕兽夹。
“来晚了,但愿没打扰诸位的雅兴,佳节将至,吕某也想沾沾诸位的喜气。”稳健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熟人吕易带着几十个官兵不期而至。
与吕易的视线一触即分,赵曜拿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干脆佯装不熟,有几个富商酒气还在头上,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纷纷向坐在主位的方大人投以疑惑的目光。
“吕大人是来早了,早就算了,刀光剑影地带这么多人做什么?”方书阳看到吕易身后的一众带刀护卫,脸当即变黑。
他知道这个事,今天的请君入瓮就是霁明城地方官和这些稽查官员做的交易,借盐务税务的名头打杀几个商人平账,两方都能交差,国库充盈了,圣上高兴,百姓听了也高兴……
说得好好的,宴后趁这些人饮酒不防备捉几个回去屈打成招,方书阳根本没料到吕易这么莽,吃到一半就带人冲进来打他的脸,这不明摆着告诉全霁明城,他这个父1母1官做主牵头卖儿卖女么!
“吕某也是秉公办事,得罪了,方大人。”吕易微笑着侧身,后头又进来一中年人,从打扮上看是个内官。
内官亮出令牌,接着宣读捉拿方书阳及其一干亲信的旨意,话音刚落,主座上的几人就被带刀侍卫团团围住,他们像畜生似的被捆作一串。
“吕易!你这卑鄙小人!呜呜——”方书阳骂声被擦过鼻涕的布巾堵住,原本还在闹腾,被押着与吕易错身时却安静下来。
“您的账本上面前个月就已经过目,容方大人逍遥快活这么久,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这么多人看着,方大人还是走得体面些吧。”方书阳气恼但无计可施,原来吕易这几个月一直在用障眼法迷惑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变故突发,方书阳为首的地方官被悉数带走,留下的一众富商大惊失色,凡是要闹要跑的,全部被出鞘的利刃按回原位,场上霎时鸦雀无声。
“辛苦诸位去衙门走一趟,只要行得正走得端,本官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吕易心中畅快,眼下这些人丑状毕露,他爱看,在座的哪个不是行业翘楚,但他们为他失态,惧怕他手中的权势,吕易呼吸加重,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因掌握生杀大权所带来的(高)(潮),在目光扫过赵曜时戛然而止。
他撞进赵曜带着审视的目光里,透过那双黑眸看到了五年多前,在收谷巷满身狼狈的自己……
肋骨又在隐隐作痛,吕易抬抬下巴,装模作样:“赵郎临危不惧,想来是已经把生意打理得干干净净。”
“再干净生意也经不住有心人反复找茬。”赵曜喝了口茶水润嗓:“吕大人衣锦归来,威风凛凛的模样,赵某如今已经看到了,坐到今天的位置你是万中无一,愿你不要负了读书入仕的初心。”
初心?不知道在哪年变味的。
“是不是真金还得火炼才知道,席上好酒好菜赵公子不妨再多吃几口,怕你过几天吃不惯府衙的粗茶淡饭。”吕易不屑,此情此景,赵曜还在教他做事,不知深浅。
……
在场的商人一个不落全部被带回去盘查,对外说是彻查方书阳盐税贪腐案,请大家配合调查。这件事在霁明城引起轩然大波,不少店铺暂时歇业,城中百姓因为生活受到影响开始怨声载道。
不过官府动作很快,三天后许多富商陆续被证明清白放回家中,他们甚至收到了赔礼,仿佛真的只是去府衙走走过场。风波平息,城里很快恢复往日的热闹,除了劫后余生的赴宴者,没几个人再去关注意这场闹剧。
第十天,赵家没有等到赵曜和安寿回来,一打听才知道,没放回来的都已经移到都城刑部大牢受审,整个赵家顿时乱成一锅粥,赵成才伺机带着两个儿子乘虚而入。
大狱与外头呈现另一种热闹,赵曜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人间炼狱,褪下绫罗绸缎,换上麻布囚服,等待他的是三日一次的严刑拷打。
吕易为了恶心赵曜,特意把他和安寿一起安排在关满江洋大盗的监舍里,只等看两人受尽欺辱,求死不能。
某日他下朝看戏,撞见安寿忠心护主,恶从心中起,当着赵曜的面命人打断了安寿的两条腿,任它们生蛆腐烂不给包扎,硬生生拖了两个月,等到都城天寒地冻白雪纷飞,安寿在痛苦中离去,连遮盖的草席都没有一床,被人草草拉到了乱葬岗。
“但我还不解气,青松的仇现在报了,可叹那个叫什么禄的狗腿子死得太早,当年我被欺辱之恨只能从你这讨回来了。”吕易对着瘦骨嶙峋没一处好皮肉的赵曜恶语相向,轻柔的调子好像毒蛇吐信。
“或者那些罪状你签字画押,别再有什么可笑的坚持,我保你舒舒服服过到来年秋天。”吕易抛出诱饵。
“……”赵曜没说话,抬头望向吕易,杏眼依旧明亮。
吕易被看得心悸,侧头避开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