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她的故事 ...
-
视线一转,陶栀看着他们幸福的生活和伊兰灿烂明媚的笑容,与如今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陶栀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继续看了下去。
二人的约定似乎成了安慰彼此心灵的支柱,让彼此都体会到一丝丝别样的爱意。
年初,燕子宁忽然找到伊兰,告诉她自己要回大汉一趟,完成一件事,之后便会回到匈奴,按照大汉的婚礼让她凤冠霞帔地嫁给他。
伊兰想也没多想,开心地答应了,离别之时还不忘提醒燕子宁:“哥哥,伊兰马上就及笄了,你到那时……一定要回来啊!”
燕子宁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随后坐上马匹,快马加鞭离开匈奴。
很快伊兰年过及笄,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编成无数细小的辫子,肤色虽不胜儿时那般雪白,但也较其他匈奴女子不同,带着一丝丝蜜色的美。
及笄那日,伊兰欢天喜地地冲到与燕子宁相约的大树下,她已经告诉了自己的单于兄长,她爱上了一个汉人,那个汉人也许诺,会在她及笄年华时来风风光光的迎娶她。
可当她来到大树下,却没有看到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男子。
这里只有一片苍茫的绿草,微风拂过脸颊,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那一日,她执着地站在原地,从日出等到日落,纵使无数人叫她放弃,她依旧站在那里,目光紧紧盯着他从前出现在这里的方向。
终于单于看不下去,快步走到已然麻木的伊兰面前,拉住她的胳膊,又是心痛又是愤怒:“伊兰,你究竟在等着谁?!”
伊兰的目光呆滞,唇瓣一张一合:“燕……子宁。”
“燕子宁?”单于一愣,眉宇一皱,“那个大汉商人?”
听到他的名字从他人口中响起,不知为何,伊兰显得格外焦急,甚至期待单于能知道关于燕子宁的消息。
单于叹了口气,轻轻揉着伊兰的头顶,说出的话让伊兰此生难以释怀。
“他是大汉派来草原的细作,只可惜伪装得太好,令众多大臣都未能发觉,让他逃走了。”
一瞬间,伊兰只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崩断了,咔嚓一声,痛得真切。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地上,就连心脏都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握住,痛得她喘不上气来。
“他……”伊兰捂住脸喃喃自语,“他骗我?”
“不过我听说,那大汉的细作返回大汉后只交代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草原信息,甚至还扬言两国应该和平共处。哈哈哈,真是无能啊,那大汉皇帝一怒之下就将他囚禁起来,听说朝中不少大臣还斥责他忘本,背叛国家呢。”
一旁的草原亲王忽然出声,说得漫不经心:“奥,对了,这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现在那人早就被汉人折磨至死了,但那时不知道他与伊兰还有私情,就权当笑话看了,压根没放在心上。”
听到这些,伊兰终于忍不住泪水,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亲王似乎对大汉深恶痛绝,也不管不顾伊兰的情绪,毫不客气道,“那汉人也真是愚蠢,明明自己伪装得很好,身处敌营里,却傻到不向自己的国家透露半点消息。这种叛国贼,居次不嫁也罢。”
不是……不是……
伊兰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地面上,绝望而又崩溃地闭上双眼。
他为何会傻到如此地步。
——哥哥,伊兰听说汉人与我匈奴向来不和,为何你对我这么好啊?
——因为我也是奉命前来,我一心向往和平,并不想挑起两国争锋。纵使掌握万千机密,但如若我不说你不言,或许也能让两国的老百姓过更久的安稳日子。
他不是傻,他是太善良了。
“一个汉人有什么好心疼的?”亲王喋喋不休,“这种人也是死有余辜,居次,我辽阔的大草原英雄辈出,优秀男儿比比皆是,单拎出来哪一个不比那个汉人强?”
伊兰置若罔闻,只是垂头不语,如同失了魂魄一般,目光呆滞。
“都是汉人的错!如果不是汉人,燕子宁会死吗?!如果不是他们,我们的族人会惨死在异国他乡吗?!”亲王越说越起劲。
“我要报仇……”不知道想到什么,伊兰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直挺挺地走到单于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大哭道,“兄长,兄长替我报仇!!!”
单于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听到报仇二字,眼里也忍不住泛起一丝凶狠得意的光芒。他扬了扬嘴角,抬起手向身后之人摆了摆,随后便宠溺地摸着伊兰的头,轻声安慰道:”伊兰,兄长为你报仇。”
.
公元前133年,匈奴屡次南下骚扰边境。同年,大汉皇帝刘彻采纳王恢之计,在马邑设伏企图诱歼匈奴主力,却因计谋泄露失败。此后匈奴彻底断绝和亲,汉朝也放弃绥靖政策,从此两国转向全面对峙。
不少匈奴人南下侵略都打着替居次报仇的名号肆意虐杀大汉百姓,而远在草原的伊兰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兄长说过会替她报仇,替他们刚刚萌芽就快速死去的爱情报仇。
一转眼三年过去,当年折磨燕子宁至此的人依旧没能找到,兄长单于告诉她,造成这一切悲剧的都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汉皇帝,若有仇,就应当阻止这个皇帝派人北上攻打匈奴。
当时的伊兰心中有恨,大仇未报,眼见着就连兄长单于都自身难保,她拿起了刀,随同将士们上了战场。
直到手中的刀被硬生生砍断,直到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拦腰斩断,她心中的恨意终于达到顶峰,化作一缕黑烟,从她不大的身体里肆意溢出。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没有泪水,内心的愤恨已然将泪水蒸发至尽,她恶狠狠地看着面前厮杀不止的士兵们,想冲上去与他同归于尽,奈何身体也动不了,只能任凭黑烟将她包裹住,直至彻底死亡。
她是一国公主,从小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在懵懂无知的少女时期遇到的那个想让她付诸一生的人,可这个人却被活活折磨至死,这个曾经会一心一意对他好,对他笑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心理极大的落差让伊兰的性格逐渐变得扭曲。当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甚至掌握了系统,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而是继续复仇杀敌。
可那时的她只有一缕魂魄,任凭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换回肉身,只能寄宿在怨气极重之人身上,苟延残喘地活着。
她残存于世间几十年,为了抒发心中愤恨,伊兰附身到汉人身上,杀了诸多汉人,似乎这样就可以找到快感,替心中的人报仇。
一次意外机会,让她得知了世间原来还有另一个可以帮助人实现愿望的系统。伊兰二话不说,拼了命地争取获得系统的机会,只为完成任务实现帮燕子宁复活的愿望。
可是因为她的罪孽太深,甚至没有系统愿意收留她。
这是伊兰第二次感到无助与绝望。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她明明只是想为心爱之人报仇而已。
在她三番五次地企图唤醒系统时,她意外得知大汉将军霍去病死后竟然也绑定了系统,并且与一个千百年后的女子为盟完成任务。
伊兰开始恐慌了,她知道霍去病的名声,那个战无不胜、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
倘若让他们完成任务,使霍去病重返大汉,会不会凭他的实力将他们匈奴尽数杀灭?
伊兰在屏幕前抱头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声嘶力竭。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
看完整段回忆,陶栀沉下眼眸,默不作声。
眼前的场景瞬间切换,河西沧桑的大漠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陶栀抬起眼,对上伊兰崩溃苍凉的双眸,平静道:“你说你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何处,我来告诉你。”
“你说你为燕子宁报仇,可你所杀之人却都是手无寸铁的大汉百姓。你的仇人不是他们,可你盲目报仇,将自己的痛苦施加于普通百姓身上,这又与当年杀害燕子宁的刽子手来说有何区别?”
“你凭借着一缕魂魄苟活几十年,口口声声说着为了爱人报仇,却做尽了他深恶痛绝的恶事。你恨旁人无情无义,你哭自己无助绝望,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却连哭的机会都没有!你的自私,你的无能,都化为你所有的借口,若是燕子宁泉下有知,只怕会觉得,你的此番行为,脏了他的名。”
陶栀一字一顿,不疾不徐,精准撕开伊兰那不堪一击的伪装,让她直面自己滥杀无辜、自欺欺人的本质,直面她以爱为名肆意作恶的内心。
或许伊兰本性不坏,但她长期活在痛苦与仇恨之中,再有理智的人,也终将会被慢慢同化,失去最后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