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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她的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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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陶栀与霍去病互诉心意后,不多时霍去病便被唤回长安议事,独留陶栀一人待在河西,与阿鸢一起打扫卫生,清洗衣物。
虽然她现在获得了霍去病的喜欢,但作为一个婢女的身份,她依然无法放任自己凭借霍去病的荣光就高高在上,不履行职责。
陶栀依旧与众侍女关系较好,整日有说有笑,对她一直带有意见的李息如今也对她视而不见,令陶栀好不快活。
至于段梧……陶栀每每想起这个对她怀有情感的男子,心里总是带有几分亏欠。
那段没有霍去病相伴的日子里,也确实是他和阿鸢注意到她的情绪,陪她度过最难熬的大汉时光,可现如今霍去病回来了,她却将他弃之不理,的确狠心。
但当陶栀主动去找段梧打算说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与心里想法,却被其他侍卫告知,早在段梧刚刚出狱后就被霍去病调到卫青麾下,似乎生怕与陶栀有什么多余的关系。
这令陶栀十分伤心。
一是伤心她未能将解释说出口,二是伤心霍去病竟然信不过自己。
于是这几天里,她总是郁郁寡欢,心不在焉,就连性格大大咧咧的阿鸢都看了出来,趁着午饭时间坐在饭桌前歪着头望向她:“阿栀,你最近怎么了?为何总是拧眉发愁?”
陶栀的心结难以诉说出口,只能伪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反问道:“有吗?!”
阿鸢狂点头,伸出一根手指认真地看着陶栀,张张口刚想说什么,忽然瞥到一旁路过的人,顿时噤声不语。
陶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人正是前不久带着霍去病杀入营帐揭发他们私自聚会的侍卫……不,是那个伪装成侍卫的女子。
脑海里瞬间回忆起这个女子在李清照世界线里对她的嘲讽与挑衅,陶栀望向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阴沉几分,微微蹙眉。
那个女子手拿佩刀,将长发尽数束起,身披铠甲,她的长相带有英气,所以不需太多修饰也会显得她有几分男相,到营里数日也无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她到底想做什么……”陶栀喃喃自语。
像是一下子察觉到这边的目光,女子立刻扭头,直勾勾地对上陶栀的视线,目光里泛出一丝阴狠。
她淡淡地观察四周,确定无人便直接转身踏出营帐。
陶栀放下手中筷子,立刻起身跟上去。虽然不知这个女子的目的是什么,但为了弄清楚她与系统、霍去病的关系,就算有危险她也毫不畏惧。
一旁的阿鸢有些担忧地拉住陶栀的手,轻轻摇摇头:“阿栀,看他好危险,你还是不要去了。”
“无事。”陶栀轻轻拍拍她的肩头,示意安慰,随即大步走向帐外,“我去去就回。”
帐外耀眼的阳光晃得陶栀不得不微微眯起双眼,她下意识抬起手挡在眼前,随即看向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那女子似乎早就料到陶栀会跟出来,悠悠转过身,看到陶栀的那一刻瞬间笑出了声,双手抱胸,戏谑地唤出她的名字:“陶栀,好久不见。”
陶栀脸色阴沉,开门见山:“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吧。”
“我?”这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你未免也把我想得过于厉害了,没错,我是做了些手脚,但目标不是你。”
陶栀做出提防的姿势,恨铁不成钢地挤出几个字:“疯子……”
“疯子?”女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甚至都从眼角渗出,待她停止大笑,陶栀才看清她的眼睛通红,而那眼泪,是她因难过而流下的。
难过?陶栀脸色一变,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女子的情绪。刚想试图摆脱这个想法,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痛得她喘不过气来。大脑也像是被什么包裹起来,令陶栀瞬间变得头晕目眩。
女子看到陶栀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跌倒,她飞身一闪,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一把扶住陶栀!
待陶栀回过神来,与女子面面相觑,脸色更加苍白几分。
“你为何……”陶栀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没有看错,人都是在最慌乱时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刚才在她跌倒的瞬间,女子的脸上浮现出惊慌失措的表情,那下意识就扶住她的举动不会骗人。
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女子微微一愣,随即快速松开她,连连退后几步,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想听实话吗?”女子望向陶栀,眼里却满是悲伤。
没等陶栀反应过来回答,女子微微一抬手,一团乌黑的烟雾瞬间向她袭来!
眼前顷刻间变得一片漆黑,意识像是被什么抽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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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栀的意识缓缓苏醒,眼前却不是河西风景,而是一个像极了系统大屏的界面。
里面播放着一幕幕画面,陶栀有些局促不安,但还是驻足观望。
那是一个男子,站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盯着手中的花失神。
陶栀微微蹙眉,不明白那个女子究竟有何用意,不成想下一秒她就出现在画面里,只是那时的她脸颊稚嫩,一看便知是幼时模样。
她穿着一身胡服,鹅黄色的衣裳衬着她圆圆的小脸格外喜人。她跌跌撞撞地跑在男子身边,一脸天真地看着男子手中的海棠花瓣:“哥哥,这是什么花呀?真好看!”
这里是……匈奴?
陶栀拧起眉头,继续看下去。
男子似乎喜好海棠,身着的汉服上携带着一个海棠花香囊,其中放着几瓣海棠花。男子看着这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女孩,忍不住心生逗意,摊开手给她看:“它叫断肠红,若是你想念一个人,便把它种在自家门口,接住它飘下来的花瓣,然后放在手心里默念你想见的人,那个人就会出现在你身后。”
“真的有这么灵吗?”女孩侧着头问我,水汪汪的眼睛里倒映着海棠花的颜色,“哥哥,那你能否送给我一片?我有想见的人!”
“好,”男子嘴角带笑,伸手轻轻摸摸她的头,“不过你得用你的名字和我交换。”
“我叫伊兰!”女孩笑眼弯弯,眼里像是盛满了星星,闪耀动人,“哥哥的样貌长得像汉人,儒雅俊气,我是这里的居次,你唤我伊兰就好!”
陶栀瞬间知晓了这个女子的身份,单于的妹妹才能称得上居次,看来她的身份地位不一般。
男子笑吟吟地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香囊,从中轻轻地捻起一片花瓣,放到她小小的手心里。
伊兰乖乖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嘟嘟囔囔着,做得有模有样。小丫头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直至她认为时候到了,激动地睁开眼,可是周围除了站在原地的男子,别无我人。
“哥哥骗人……”伊兰撇着嘴,不满地在脸颊上的挠痒,又将花瓣还给我,“我想见的人根本没有来……”
“你想见谁啊?”男子笑得温柔。
“我……”伊兰欲要回答,忽然看到不远处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她眸光闪动,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着急地向那边跑去,跌跌撞撞的,双臂大大张开,满脸笑容,“阿颜——”
男子顺着她奔跑的方向看去,是一个与她一般大的女孩,看起来比她成熟稳重多倍,同样穿着胡服,张开手臂抱住了这个激动奔跑的女孩。
“哥哥!”男子正愣神,听到伊兰在呼唤他,她举起一只手臂,使劲地冲着他这边摆来摆去,“多谢哥哥!”
男子微笑,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的笑,不是深宫女人常常虚情假意的笑,也不是另有所图的笑,是真情实意,发自肺腑的笑意。
男子是从心底里真心喜欢这个丫头。
伊兰与阿颜正愉快地骑上马匹,阿颜坐在前面,欲要驾马离开,伊兰迟疑地回头看向那个男子,却发现男子还在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们,眼里泛着温柔。
她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主动跳下马,又是跌跌撞撞地跑到男子身边,牵起他修长白皙的手:“哥哥,伊兰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男子也不躲,任由着她拉住自己的手,拽着朝着马匹的方向走:“我叫燕子宁。”
“叶子?”伊兰觉得很奇怪,“难怪哥哥喜好那断肠红,原来是缘分颇深啊!”
男子笑而不语,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盛满了笑意。
“那我之后便唤你子宁哥哥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二人从山丘上跑到另一个丘上,大片的绿野也遮挡不住她的热情,阿颜笑眯眯地坐在马匹上等待他们,还大声喊着让他们小心脚下。
伊兰骑着小马匹连忙赶到营中又借了匹大马回来,像是炫耀自己的战利品一样在燕子宁面前拍了拍,得意洋洋地抬了抬脑袋。
燕子宁小心翼翼地坐上去,还被伊兰反复叮嘱:“两只脚前脚掌踩蹬,上身直立坐稳马鞍,不要弯腰!抓住缰绳!”
“出发!”她潇洒地跳上马匹,动作娴熟地顺了顺小马的毛发,双腿一夹,马儿瞬间似箭一样飞出去。
“子宁哥哥!快来追我啊!”
他有些无奈:“慢点!当心摔着!”
“放心吧子宁哥哥!我的手脚是很灵活的!”伊兰骄傲地仰仰头,那一身鹅黄色的劲装在阳光下闪烁着别样的光,整个人像是被光芒包裹,闪耀迷人。
三个人在草场上肆意地骑马奔跑,燕子宁因还有务事要忙,常常只能到黄昏之后才能与她们一起玩耍,这种惬意,是他在大汉从未体验过的。
小丫头常常偷偷摸摸地跑到食房偷一些族人们才捕猎的肉食,不知道从哪找来许多铁钳子和一个沾染煤灰的火炉,三个人悄悄地躲在伊兰第一次与燕子宁相识的山丘下,看着落日余晖,吃得大快朵颐,笑声不断。
燕子宁透过火炉燃起的灰烟看着伊兰,小丫头吃得太饱了,一直笑眯眯地合不拢嘴,大咧咧地躺在草地上,抬起一只手来捂住眼睛,捂着捂着就忍不住偷偷乐了。
“笑什么啊?”阿颜无奈地戳一戳她的胳膊。
“开心,”伊兰放下手,艰难地爬起来,打了个饱嗝,又是笑嘻嘻的,“子宁哥哥在匈奴住了有多月了吧?那哥哥觉得住得如何?”
“尚好。”燕子宁笑笑。
“那就好!”伊兰打了个滚,“父王早早就告诉我要好好待子宁哥哥,哥哥竟然是大汉的贵族啊!伊兰竟然与贵族相识相知!当真不可思议!”
燕子宁闻言哈哈大笑。
“只是我的阿姐阿布乐嫁到了大汉,”伊兰低下头,撇撇嘴,“阿姐才刚刚过及笄之年,就被送到大汉当才人了。子宁哥哥,阿姐是嫁给你们的皇上了吗?”
“不错。”燕子宁点点头。
“唉——”伊兰一下子垮下脸来,双手撑着脸,“那若是有朝一日我过了及笄,也被送至深宫该如何是好?那偌大深宫里没有亲人,没有心上人,没有玩伴,当真是呜呼哀哉!”
她的脸肉乎乎的,撇嘴的样子分外可人。阿颜盯着她忍不住失笑,轻轻地拍拍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燕子宁沉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宠溺地揉揉她的头,温柔地看着她:“我有一个办法。”
伊兰抬起头看我。
“待伊兰过了及笄,就凤冠霞帔地嫁给我如何?”燕子宁的一双眼里含情脉脉,温润如玉的公子在火光下显得更加气宇轩昂,那双动人心弦的眼眸里满是认真,一字一句,道出了他在匈奴这么久的心声。
夜里的匈奴北风潇潇,绿野随着风的方向摆动,灰烟袅袅。女孩的长发被风吹散,在火光下,燕子宁似是看到了她通红的脸与耳垂,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害羞地垂下头。
燕子宁说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毕竟伊兰还小,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哪懂什么的谈情说爱。
那时的他也已经即将弱冠,也是到了该娶人的年纪,何况在来之前父亲就一直在为燕子宁参谋着哪家小姐温婉婷婷,哪家姑娘的家族地位与皇权相挂钩,可这挑挑选选,父亲选的那些姑娘他一个都没看上,有的性情娇纵,蛮不讲理,再不然就是小鸟依人,围在身边分外烦人。
燕子宁刚要对她道歉,怎料她虽羞红了脸,却还是抬起头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一脸的坚定:“那就这么说定了!伊兰自小习武,功夫极佳,若是有人胆敢欺负我的子宁哥哥,伊兰我非不打我个底朝天!”
燕子宁失笑,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那日他们三个人玩到很晚才回营,骑着马儿在草场上奔跑,感受风的拂面,欢笑声接连不断。天上星星璀璨,伊兰吃完烤肉又喝了点小酒,此时两个脸蛋红红的,看她的行为举止也不太正常,骑着马跑在最前面,任凭后面他们两个怎么追都追不上。
“阿颜——”
“子宁哥哥——”
燕子宁看着她侧了半身,眼睛里盛满了星星,亮晶晶的。
伊兰冲着我们这边撕心裂肺地喊着:“娶我回家可好?”
燕子宁心头一跳,也是不顾一切地喊:“好——”
好。
他快马加鞭地超过阿颜,赶上伊兰,这小丫头还在傻傻笑着,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伊兰,”他想了想,让她停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在漆黑的夜里仍然透着淡淡的青光。燕子宁将这个玉佩放在她的手心里,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道,“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伊兰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可是你如今还太小,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他认真道,“但我可以等你,等你到了及笄之年,我便来亲自上门提亲。这玉佩,便是我的誓言。若是你愿意,不要忘记我,待到成亲,我们便立下山盟海誓,共赴白头。”
“好!”伊兰使劲地点头。
阿颜这时才慢慢悠悠地上前,招呼着他们该打道回府了。
二人对视而笑,优哉游哉地骑着马离开。
他们走得缓慢,身影被月光拉长,将悠悠过往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