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死的只有我 ...

  •   巴掌大的炭炉上炉火燃得正旺,将陶壶里的水烧得不停翻涌着水泡,白雾袅袅,带着丝丝茶香,在空气中弥散。

      他们现在所处的是一家开在津河边的私人茶馆,他们在三楼的独立包厢,屋内装修是古典风,长方形的实木桌子,桌面上放一株梅花点缀,两侧各四张扶手矮椅,窗户却是一大扇落地窗,不用刻意探头就能看见津河两岸的璀璨灯火。

      檀颂端坐一侧,靳司珩与宗丞黎分坐另一侧,桌面上摆满了水果和各种小甜点。

      这个地方是靳司珩带他们来的,私密性很好,不会被打扰。

      檀颂喝了口茶水,抬头看宗丞黎,对方也在看她,似是在等着她说话。从刚才在路上被她那句话惊到之后,宗丞黎的脸色就不好看了,惊诧、难以置信、痛苦在他脸上一一浮现,于是靳司珩就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靳司珩的意思很明显,檀颂也清楚。

      这是个坦白局。

      有关当年的事情。
      他们只知道明舒去世了,檀颂远走榆海,可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一概不知。

      檀颂又抿了口茶水,随后侧头,透过窗户,望向高高悬挂的月亮,轻声开口:“那年……”

      那年檀颂过完生日没多久,明舒就谈恋爱了,起初檀颂并不知道,那段时间明舒经常对着手机傻笑,有时候接到电话也会避开她,回房间偷偷接,班里有谈了恋爱的女生也是这样,所以檀颂才后知后觉联想到明舒谈恋爱了。

      某个晚上,檀颂心血来潮想去接明舒,她一路小跑,到了明舒摆摊的夜市,正好看见明舒在和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带着无边眼镜,穿着板正的西装,和明舒一起坐在烟火缭绕的夜市,会帮她打包蛋糕给客人,也会帮她大声吆喝招揽客人,偶尔也会凑到明舒耳边,说些会逗明舒笑的话。

      檀颂从来没见明舒那么开朗地笑过,在她的记忆里,明舒每次笑都是含蓄的,可能因为幼时走丢、后来被收养又被放弃的原因,她眉宇间总是有股若有似无的愁绪,连笑都从未开怀过。

      檀颂躲在人群里,看了好久,最后也没有上去打扰他们,又一个人跑回家了。

      这事儿明舒不提,檀颂就当不知道。

      就这么过了几天,她和明舒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明舒跟她坦白了,当时明舒眉眼间都是幸福的弧度,跟她说:“棠棠,我交了一个男朋友。”

      檀颂装作刚知道的样子,夸张地张大嘴巴:“哇,真的吗,那男的叫什么,长得帅不帅?”

      “他叫庄敬源,比我大八岁。”明舒羞赧地笑了笑,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棠棠,我觉得他很好。”

      檀颂想起男人的穿着,于是问:“他是做什么的?”

      “医科大学的老师,也在附属医院坐诊。”明舒说,“他听说我有个妹妹,想见见你。”

      “啊?那算了吧。”高中生檀颂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师和医生,听明舒这么说,她腿都软了,双手合十哀求道:“姐姐,我最怕老师和医生了,你知道的。”

      “你怕什么?”明舒纵容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过你不想见就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

      陶壶里的茶水又热了一轮,靳司珩自动给他们续上,檀颂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宗丞黎。宗丞黎沉默,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良久,他捏着茶杯,灌酒一样仰头一口闷了,他抹了把脸,说:“但是那个时候庄敬源已经结婚了,还有一个孩子。”

      “嗯,”檀颂轻声应道,“可我姐姐那时候并不知道,最重要的是,没有人相信她。”

      宗丞黎捏紧茶杯,骨节泛了白。

      另一边靳司珩兀自喝茶,全程未发一言,安静地像个局外人。

      过了许久,宗丞黎平复好了情绪,慢吞吞开了口:“我表妹在医科大学读书,很不巧,庄敬源是她的老师。去年,我们两家在一起聚餐,庄敬源给她发消息说实验出了问题,让她回学校。可我表妹很害怕,求我去送她。我以为她只是害怕实验搞砸被老师责骂,所以把她送到学校就走了,但是没想到……”

      他眼眶渐渐红了,“半路上我接到表妹的电话,她没有说话,我只听见,庄敬源那个混蛋威胁她,让她脱衣服。”

      说到最后,他情绪再度失控,向来温润的男人额头暴起青筋,面色变得有些狰狞。

      檀颂恍然,瞬间联想到去年她在警察局遇见他和庄敬源的那个晚上,当时庄敬源满身狼狈,脸上有伤,叫嚷着要让他付出代价。

      但靳司珩也在那儿。

      她当时发烧晕过去被靳司珩送去了医院,后面的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庄敬源似乎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今天见到他,他依旧那副游刃有余的恶心模样。

      想到这儿,檀颂往靳司珩那边看了眼,靳司珩微垂着头,眼睛盯着面前的一盘精致的小点心,不知道在想什么,比起她和宗丞黎的苦大仇深,他仿佛被隔绝在外,淡然极了。

      她双手捧着茶杯,热量透过青瓷茶杯传递到她手心,这种诡异的安静的氛围令她有些无所适从,她就又喝了口茶,问:“刚才怎么会在那个酒店遇到他?”

      之前她住的地方跟医科大学在一个片区,归一个派出所管辖,同一时间报警遇见也算正常,可明怀云住的酒店离医科大学很远,在两个不同也不接壤的行政区,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庄敬源家就在医科大学附近,无论怎么想他出现在那个酒店都很匪夷所思。

      宗丞黎冷笑:“他带着一个女人去开房。估计是怕被他老婆发现,才跑这么远。”

      “他老婆?”檀颂皱眉,“他这样的人,还能再婚吗?”

      再?

      宗丞黎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字眼,疑惑:“他没有离过婚吧,我表妹说他老婆是他们院长的女儿,他们结婚快二十年了,他老婆还经常去学校给他送饭,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挺恩爱的。”

      “……”

      这回轮到檀颂脸色难看了。

      宗丞黎关切地问:“阿檀,你,怎么了?”

      靳司珩闻言,也将视线投过来。

      檀颂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清明一片。

      当年庄敬源精心编织了一个名为一见钟情的谎言哄骗明舒与他谈恋爱,两个人浓情蜜意的时候,他老婆肚子里正怀着二胎。

      这事檀颂是后来知道的,她知道的时候悲剧已经发生,再无扭转的余地。

      有人拍到了庄敬源与明舒约会的照片给他老婆看,里面有两人拥抱和接吻的画面,他老婆受了刺激,带人大闹明舒打工的地方,那个时候,明舒才知道庄敬源已经结了婚,她被那些人拉拉扯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那些人用各种难听的话谩骂她,她小心翼翼地解释,可没有人相信。

      这个社会,对小三的容忍度是非常低的。

      周遭的行人对明舒指指点点,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鲜血淋漓。而那个说爱她,会将她当做珍宝的男人,躲在暗处,连面都不敢露。

      事情发生的当天,餐厅老板就辞退了她,甚至以她给餐厅带来不好的影响为借口,扣了她半个月工资。

      那天檀颂放学回到家,却见她们租的房子的大门上被人用油漆写上了污言秽语,周围的邻居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她,一个个阴阳怪气,说什么狐狸精该死之类的话。

      檀颂回到家,发现明舒抱膝缩在房间角落,披头散发,不安地颤抖。

      明舒的异常、大门上的字、邻居的话,只要稍稍联想,就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檀颂气红了眼,将书包砸在地上,她转身就要去找那个伤害了明舒的男人,可明舒拖住了她。

      明舒死死抱住她,哭着哀求:“棠棠,不要去了,到此为止好不好,我们不住这里了,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檀颂的心像被钢丝缠住,狠狠收紧,勒出一道道血痕,很疼,也窒息。她回抱住明舒,承诺第二天就搬家。

      可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明舒割腕了。

      檀颂低估了庄敬源带给明舒的影响,以为逃离这里就能抹平一切。

      那个男人摆出温柔体贴的假象,为明舒量身定制了一张以爱为名的茧,将敏感、渴望被爱的明舒牢牢包裹,吸取她的养分,然后在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时候狠狠捅了她一刀。

      那晚檀颂睡得不踏实,半夜被惊醒,发觉明舒没有在卧室,便出去寻找,于是看见了因失血过多而晕过去的明舒。

      她惊慌失措地跑回卧室,用明舒的手机打了120。

      明舒被救了回来,可她太虚弱,精神也临近崩溃,只能在医院住下,檀颂干脆请了长假照顾她,明怀云也从余安匆匆赶来,见到明舒的样子,心疼坏了,一个人躲在医院走廊上偷偷地哭。

      檀颂和明怀云轮流陪着明舒,每天挖空了心思逗她开心,在她们的照料下,明舒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人也开朗了一些。但福利院也有事儿,明怀云待了一周又急急忙忙回去了,临走时,她答应明舒过几天再回来给她做她最爱吃的水饺。

      明舒笑着应下。

      檀颂看到她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檀颂陪她去医院的小公园散完心,回到病房,同病房的病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聊前几天小三被原配打的事,那件事闹大了,传播得很广,可她们看明舒的眼神很正常,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所以檀颂猜测,她们并不知道那个事件里的人是明舒。听着她们在那边聊得起劲儿,檀颂想去打断,但明舒冲她摇摇头,制止了。

      于是檀颂就气冲冲地把帘子拉上了,极为明显突兀的“唰啦”一声,将窃窃私语格挡在了外面。她蹲在明舒面前,担忧地看着明舒。

      明舒却笑着抚摸她的脸,温热的指尖撩开她额头上的碎发,蹭掉她鼻尖上沁出的汗珠,轻声安慰她,“棠棠,我没关系的,已经过去了。”

      那个下午,明舒一直拉着她说话,讲儿时小明棠带着其他小孩儿爬树捉鸟蛋,被明怀云狠狠教训了一顿,讲明宇把明舒辛苦一下午做出来的蛋糕扔在地上践踏,后来被小明棠拿着砖头开了瓢,后来又讲来到津州之后,自己赚了好多钱,马上就能开一家蛋糕店,又讲那天檀颂离家出走,被那个叫程司珩的同班同学送回家。

      明舒脸上难得露出明媚的笑,“那孩子背着你回来,见到我,紧张地结结巴巴,说你不小心摔了一跤,磕伤了腿,才需要他背着。可我看着你腿上的伤,只是擦破了一点儿皮,连血都没出。”

      她双手捧起檀颂的脸,柔声说:“棠棠,以后我们都要好好地生活啊。”

      当时她的笑太有迷惑性,以至于檀颂沉浸在她那句“都要好好生活”的话里,没有去深究她眼里一闪而逝的哀伤。

      那晚,她们一起躺在病床上,像小时候那样,檀颂缩在明舒怀里,贪婪地吸取明舒身上的馨香。

      第二天下起了雨,明舒说想吃家门口小店卖的灌汤包,檀颂便冒雨去买,下楼的电梯里,有两位病人家属闲聊,说昨天医院救护车拉来一个孕妇,那孕妇怀孕五个月,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闹着要跟老公离婚,被拉进手术室的时候还在嘶声力竭地喊着要离婚。

      病人家属大概是看了全程的热闹,说那女人的孩子没保住,还大出血,差点儿死了。

      两人啧啧感叹,猜测说女人的老公一定是干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回家的一路上,檀颂恍恍惚惚,总觉得心里不安定,所以她没回去,半路便折返回了医院。等她到的时候,医院住院大楼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有看热闹的人,也有警察。

      檀颂至今记得那场大雨,裹挟着鲜红的血,顺着路面纹路流淌到她脚下,猩红刺目。

      她被人群推搡,挤到最前面,一眼便认出那个静静趴在地上,双目圆睁的人是她的姐姐。

      明舒跳楼了。

      警察正围在她身边检查,可暴雨之下,除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什么都没有了。那一刹那,天塌地陷,檀颂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她想爬过去,却被维持秩序的警察死死按住,她眼睁睁看着明舒被装进裹尸袋抬走,失声痛哭。

      ……

      再提起这件事,檀颂的情绪平静得可怕,她看着眼眶通红的宗丞黎,一字一顿地说:“所以,庄敬源和他老婆可以继续恩恩爱爱,死的只有我姐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段评已开,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