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社畜决定成为最强》雾柊

105、D-31

　　怪物猛地回头。

　　它费尽千辛万苦打造的十米高的蛋糕塔正在倾倒，精心点缀的装饰品噼里啪啦摔得稀碎。

　　怎么可能，它精心制造的“欲望核心”以D-31存在的所有欲望为食，欲望源源不断，它怎么可能被摧毁！

　　“你做了什么！”怪物尖锐地质问。

　　无骨藤带着伤口从各个方向回到身上，高大的男人阴鸷的眼沉沉抬起，散发出凌然的杀气。

　　“你死了。”

　　-

　　黄沙覆盖在头顶，脚下的漩涡无止休地拉着吞骨坠落，身上的重量不断增加，仿佛要将他彻底拽进地狱。

　　他在生什么气呢？

　　气他相信了一个小孩的话？气他没有让自己的竞争对手活下来？还是气系统愚弄玩家？

　　吞骨答不上来。

　　他不善言辞，长相凶狠，进入【游戏】后因为身上的匪气没人招惹他，更别提有小孩来跟他讲话。

　　小姑娘说她是他的累赘，吞骨没告诉她，她是添过麻烦，却也是这茫茫沙漠中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在此之前，吞骨从未与人“结伴而行”，同伴于他而言是奢侈品。

　　什么东西爬上他的脸，吞骨抓下去随手捏碎。

　　裂口怪被他随随便便捻死，更多的裂口怪藏在沙子中虎视眈眈。

　　无骨藤判断主人周围潜伏危机，无须吞骨下令就四处伸展开，卷起一把裂口咬的“咯吱咯吱”响。

　　游戏结算完毕，正常情况下吞骨应该回到休息站，但他没有。

　　吞骨察觉到了异常，但他不打算干预。
　　也许窒息感能让他好受一点。

　　吞骨缓缓闭上眼，肺部一点点被挤压，无骨藤受到他的影响战斗力下降，痛苦地在沙子里扭动。

　　裂口怪于是死灰复燃。

　　太阳穴猛地传来钝疼——
　　吞骨蹙眉睁开眼。

　　又是这种疼痛，如果他没回到休息站，那么就是在某个幻境中，谁在外面尝试唤醒他。

　　陆七终于从男人的脸上看出一点反应，当即发动“吞噬”——

　　【你好，我是沙海，论坛用户之一。你和其他人遭受到D-31核心污染物的袭击陷入幻觉，想活还是想死，给我一个答案。】

　　陆七没多少时间，在下一场她的宴会到来之前，她要尽可能找到援助力量。
　　哪怕这个援助力量曾经对她下过死手。

　　陆七先尝试唤醒的是吞骨，如果失败了就换下一个，再失败她就只能靠自己拼一把，能赢的可能性极低，她还有没做的事，不想栽在这里。

　　陌生声音简明快速地道出外面的情况，吞骨猛然想起他已经离开了那个游戏，他现在是论坛用户，为了积分进入D-31污染区。

　　他需要积分。

　　但这个人不是赤狐也不是贪狼，是剩下俩其中一个，吞骨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个。

　　能进入幻境与他交流，怪不得能找重伤他的无骨藤。

　　【回答我。】那声音催促。

　　吞骨暂且把想杀他的恩怨放在一边，D-31核心污染物的能力应该能窥探人的欲望，以精神攻击为主，所以无骨藤没有预警，加上他……这才着了道。

　　在这个假设上，贪狼和赤狐会中陷阱就不意外了，他们俩都是贪婪的家伙，外面很可能和沙海描述的一样基本全军覆没。

　　所以只要他们有欲望就会被怪物利用，进入幻境之中。

　　吞骨问沙海：你如何确保现在不是在幻觉中？

　　他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陆七心想，他很谨慎，提出的问题足以表面他愿意配合，前提是陆七要取得他的信任。

　　【疼痛。】陆七回答他：【我分得清真实的疼痛和幻境的疼痛。】

　　吞骨默了默：好。

　　这次轮到陆七沉默，她以为这个答案有些荒谬。

　　吞骨问她要怎么做。

　　陆七：【你睁开眼后会看到一座十米高的蛋糕，它和D-31污染物有着密切的联系，我需要你杀掉这片空间里所有的污染造物，然后摧毁这座蛋糕。】

　　沙海并未解释所有行动的理由，但吞骨从这段话中提取到关键线索。

　　蛋糕是这片空间内所有欲望的汇合。

　　吞骨：我陷入过幻境，欲望想必已经和你说的蛋糕建立了联系，醒后会被它察觉。你需要让它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你身上为我争取时间。

　　陆七略一沉吟：【三十分钟。】她最多可以撑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她必须从宴中出来。

　　吞骨：二十分钟。
　　他会全力以赴。

　　陆七：【……可以。】

　　于是封闭的渴望被陆七主动打开一角，杂念从密闭的罐子中一个个冒出，她回想起自己加入特工组织的宣言：

　　彼时她怀揣着一颗复仇的心，刚从研究院跑出来，只想活下去再亲手杀了陆染。

　　没人愿意接纳她，她撑着一口气挑战队里最强的那个，几个来回便将其压在地上无法动弹，如一把泛光冷锋般展示自己的价值。

　　身下的人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然后拍拍衣服对她举起手。

　　拳头握紧放在心口。

　　他身后的人表情都变得严肃，陆七慢他们半拍把拳头抵在自己的心脏。

　　扑通、扑通——

　　“我自愿加入朝夕，自愿独自走入黑夜。”

　　耳边是男人身后一行人的声音：“我自愿加入朝夕，自愿独自走入黑夜。”

　　陆七于是跟着附和：

　　“我深知微光之渺小，生命之脆弱。”
　　“我深知长夜之漫漫，未来之坎坷。”
　　“我深知现实之残忍，人性之复杂。”

　　“但今日始，我承诺——”
　　“一切选择为了人类。”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怪物抓住她掀开的口子，撬开整个瓶口。

　　陆七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噜叫，再然后她做了一场差点没醒过来的噩梦。

　　心跳得很快，一下又一下扯着胸口不存在的伤口，陆七看一眼自己的胳膊，上面的血干了。

　　她其实很害怕自己醒不过来。
　　好在吞骨做到了。

　　蛋糕塔还剩下一个基座，其他人还没醒，趁怪物被愤怒冲昏头还没开始修复蛋糕塔，陆七抓紧时间去拍其他人。

　　无数条裂口从怪物的身上抖落下来，陆七刚跑到蓝玉身边，猛地发现不对。

　　漆黑的液体滴落，蓝玉的脸上张开一条条裂口。

　　怪物癫狂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大厅：“噗哈哈哈哈哈哈！想救人？晚啦！”

　　陆七看向向南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裂口长满他的脸，衣服下也是裂口冒出来的凸起。

　　以及剩下的两个用户。

　　晚了。
　　魔音般的两个字令陆七一阵恍惚，她回想起不久前做过的噩梦。

　　“快走。”吞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低头看了一眼，心中冒出一个疑惑，不过很快又压了下去。

　　胳膊一疼，陆七当即回过神。

　　她被吞海拉着往楼上跑，回头一望看见一楼密密麻麻的裂口，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蛋糕被吞骨摧毁得很彻底，怪物无法利用它来不断编织欲望的幻境，蛋糕的残渣碎屑也变得毫无吸引力，它们化成数不清的裂口，拥挤着爬上楼梯……

　　整个地面突然发生剧烈的晃动，吞骨打开一个漩涡，两人飞速跑了进去。

　　裂口不甘心地想要一起进去，弓身一跃探入半边，漩涡门戛然关闭，将它切割成两半。

　　-

　　废弃的楼道里。

　　吞骨和陆七拉开十米。

　　陆七粗略看过周边环境，判断所处的地方是废弃的居民楼。
　　他们应该还在D-31污染区内。

　　身上的防护服变回来了，头盔信号恢复链接，智库提示陆七她一小时上传的资料成功传给张安安，张安安一小时前上传的资料也终于被陆七接收。
　　陆七由此推测她现在来到了D-31污染区现实中的那栋被封锁的居民楼。

　　十米的距离不长不短，至少陆七认为超过这段距离枪法的精准度会降低一个档次，在吞骨看来，十米是无骨藤一秒移动的距离。

　　从跟他简短的沟通中，陆七已经可以确定他不是对陆七开枪的那个人，但她也认出男人身上的无骨藤就是开局袭击她和向南天等人的“怪手”。

　　可陆七也清楚地知晓她与这个人的实力差距，对方能以一己之力毁掉D-31核心污染物的所有造物，也能让她再次“死亡”。

　　陆七回想在小区门口和“怪手”交战的场景。

　　那时她身上穿着防护服，场景中的颜色发生改变，她以为是走进了幻象。

　　但被藤条抽中后，不仅隔着防护服的胳膊感到发麻，陆七记得她当时搓了搓手指，动作很不自然，应该是神经受到了影响。

　　后面她握住藤条时却没有这种神经受损的感觉。

　　再后来陆七打败“怪手”，虽然身体很疲惫，但握住藤条的右手毫无感觉，只有被抽中的左臂略有不适。
　　陆七说不上具体感觉，也没过多关注，直到她用了一次左手开枪，准度和预料的完全不同。
　　她才肯定她的左臂神经是实实在在被抽了一巴掌，并且短时间不能恢复。

　　有物理攻击还有精神攻击，而且被陆七等人破坏过一次还能毁掉蛋糕塔，对方有这么强力的武器在手。
　　即便陆七已经找到打败无骨藤的办法，可没有蓝玉的战力，她根本没找出下一根主藤条的机会。

　　-

　　楼道里灯光昏暗，吞骨也同样在心中盘算着。

　　沙海身上变成了来时的那副着装，头盔下看不清神情，他，不，应该是她，背靠着墙，双手环在胸前。

　　这是一个十分不方便应对突发攻击的动作，但假设无骨藤在此刻接近，吞骨目光向下，落在沙海小臂下的右手。

　　那只手看似散漫而无聊地用刀刃点着身后的墙，但假设无骨藤靠近，他敢肯定沙海手中的匕首会立刻作出反击。

　　一次交手加一次合作，吞骨认定沙海拥有和自己相似的经历，起码他们都有为一些东西挣扎过。

　　但她表现的实力和她身经百战的气质根本不匹配，是有意隐藏还是有别的原因？

　　无骨藤记仇，认出沙海就是之前重创过它的人，从吞骨的袖子里钻出来。

　　吞骨动了下手指，把它敲了回去。
　　现在还不能杀她。

　　-

　　两人思考完毕，目光有所感应般相对。

　　陆七先开口：“私人恩怨能不能先放一边，先解决外面那个怪物？”
　　这是连续几个逃跑方案被自我否决后不得已的决定，她需要继续和吞骨合作下去，一方面是为了活命，一方面是外面的怪物不好处理。

　　吞骨没有立刻答应：“理由。”

　　陆七耸耸肩：“因为我打不过你。”

　　吞骨：“……”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

　　陆七：“现在杀和等会杀对你来说没区别，留下我能帮你解决它。”

　　吞骨：“我怎么相信你？”

　　陆七破罐子破摔：“因为我也打不过它。”

　　吞骨：“……”

　　“你我的时间都很宝贵，也许你该想一想论坛任务要求的高级污染物为什么是4个。”

　　陆七点到为止，吞骨很快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论坛要求他们清扫的高级污染物是四个。
　　团队任务是五个人。
　　除了D-31核心污染物外，他们再没遇到一个高级污染物。

　　“恕我直言，你的两个同伴即使变成污染物也对我造不成什么威胁。”吞骨说。

　　陆七：“你应该担心你的同伴变成怪物后要带来多少麻烦。”

　　“我不关心。”

　　陆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就这么自信能解决一切？”

　　吞骨说：“救他们我的任务就完不成，你应该庆幸外面刚好四个人，否则不管你的理由再充分，我都会直接把你扔出去。”

　　陆七忽然意识到，说服吞骨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之所以之前那么顺利不过是他们恰恰有共同的目标，而现在他们立场早已不同。

　　“行，”陆七往楼上走，“我们互不干涉。”一节藤蔓突然缠在她的手腕，吞骨阴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别想偷偷做什么。”

　　收紧的力度是对她的警告，陆七低头看了一眼，不再理睬，而是飞快往楼上跑去。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陆七一边上楼一边调出张安安新传来的D-31调查报告。

　　都是些很零散的信息，多为网民的评论，时间是D-31污染区形成后了。

　　治安局有意隐瞒加上D-31只是一个低危污染区关注度不高，张安安能找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

　　陆七快速浏览一遍。

　　根据网民的言论，官方登记D-31污染形成日起，警戒线周围尚未完全撤离的居民陆陆续续听到过凄惨的叫声。

　　陆七所处的这栋居民楼正是最先爆发污染的地方，事发当天，楼外就被人上了锁，导致楼内的人没能第一时间跑出去。

　　治安局是所有机关来得最早的一个，大部分居民在发现污染后都会报警，这一点倒没什么问题。

　　但他们走得也很快，有人说从治安局走后D-31就传来了更大的“哐当”声。

　　陆七：……门上的那道锁居然在那个时候就封上了。

　　张安安找到了一条没什么热度的陈年旧贴，原帖被删除了，张安安找人用技术手段进行复原，把内容贴在下面：

　　A.Y113年4月11日

　　这个操蛋的世界真的要完了哈哈哈，狗娘养的治安局，老子变成污染物也不会放过你！你们都是凶手！哈哈哈！！老子从来没想过……

　　他的帖子内容停顿得很突然，大概是信号中断前急忙发了出去。

　　陆七爬到最高一层。

　　目光扫见消防门上的拍打痕迹时，她喉咙哽了哽。

　　消防门有明显撞开过的痕迹，有人从外面用东西堵住了门，但最终还是被污染物们撞开了。

　　陆七打开头盔上的探照灯走了进去。

　　消防楼梯并不宽敞，向下望好像一张深渊巨口，楼梯上有人的旧衣服，有消防斧和灭火器，还有便于搬上楼的凳子……

　　它们曾经用于堵门，门被撞开后就散在各处。

　　陆七向下走去。
　　她预感自己离D-31污染区内的真相很近了。

　　楼梯很长很长，旋转向下仿佛没有终点。

　　每一层的消防门都是锁死的，于是越往下越封闭，越向下氧气越稀薄。

　　陆七在第八层看到了几根白骨。

　　第七层更多。

　　第六层有三堆白骨。

　　旧衣服为什么也能用来堵门？旧衣服怎么可能堵住门？

　　A.Y114年4月11日，第一个发现污染的人报了警，担心污染物跑出来给楼层大门挂上第一层锁。

　　随后治安局赶来，武断楼内全部被污染，没有营救价值，于是在大门上加上第二层锁。

　　楼内的发现大门被锁而且撞不开后转而跑向楼顶。

　　幸存者们合力撞开消防门，在此建造了一个安全区，同时把剩余的幸存者们隔绝在外。

　　他们没有食物，在漫长的黑暗焦虑地等待救援，他们相信能等到。

　　陆七继续向下而行，在角落看见一块块报废的光脑，它们被使用者主动取下踩碎。

　　他们看着网上的讨论，终于得知自己已经被放弃。

　　一日又一日，他们绝望地在这里苟且，听着怪物的嘶吼和同类的求救入眠。

　　到最后再也听不到求救声。

　　看着一起躲进来的人一个个死掉，再麻木地拉着他们的尸体拿去堵门。

　　最后被饥饿控制，沦为吃人的行尸走肉。

　　陆七仍在往下走。

　　她在第二层看见了最后一具尸体，那只是一滩黑色的液体和衣服，安静地告诉陆七最后一人的结局。

　　衣服小小的，上面还有粉色的蝴蝶结。

　　陆七捡起最后一人的光脑。

　　【判定有人发现此处，执行使用者常喜乐的指令——给妈妈的话。】

　　【妈妈，我好饿。叔叔阿姨们看我的眼神好可怕，大姐姐说让我躲下面藏起来，我好害怕。】

　　【妈妈，我好饿。我听不到上面的声音了，昨天晚上大姐姐和他们吵架了，大姐姐说她要上去守门，还说什么饿了也要等她死了……我听不懂，妈妈，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找喜乐呢？】

　　【妈妈，我想睡觉，你什么时候来找喜乐呢。】

　　【我看见他们在吃什么了，他们分了一根手指给我……喜乐不能吃，喜乐不能吃，呜呜呜他们把它塞到了喜乐的嘴里。妈妈，你不要来找喜乐了。】

　　【指令执行完毕，启动自毁程序。】

　　光脑与使用者终身绑定，使用者可以选择替换新光脑，旧光脑没有使用者的额外指令，为保护使用者隐私均会启动自毁程序，使用者死亡同理。

　　它在陆七手里闪了一下红色的光，像呜咽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

　　藤条在手腕不舒服地扭动起来，陆七回过神，发现自己在下面待得有点久，胸口闷得慌。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开始往楼上走。

　　除了被吃掉的人外，其余变成污染物的人无疑都被怪物收进它的那片空间内，就像A-007一样。

　　但它没有A-007控制的范围广，准确来说怪物的范围只在这栋楼内，它的破坏性不够大，这也是为什么评级达不到高危的原因。

　　但是很快了。

　　陆七心道，这玩意自己圈个地盘造了个欲望永动机，四年肚子里早就存了不少污染。

　　这就更加不能让蓝玉和向南天他们也变成永动机的一员。

　　陆七可不认为一个高级污染物追不到这里来，她可以肯定那只怪物此刻正在修复蛋糕塔，修复完毕就会直接把四个人丢进蛋糕里。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陆七把手腕上的藤条拽直：“带我去找吞骨。”
　　她必须要说服他。

　　无骨藤装死中。

　　陆七拿出灼日，无骨藤立刻从她手里滑脱，牢牢贴在她手腕，仿佛在说“你敢动我你手腕也别想好好的”。

　　下一秒，匕首穿透它的藤条。

　　“咔嗒”，陆七摘掉手套，收缩的无骨藤和手套一起掉在地上。

　　无骨藤气得牙痒痒，还没溜走就被人踩住尾巴，陆七蹲下来盯着它：
　　“可以带我找他了吗？”

　　灼日插在无骨藤头边一点点，转一下就能割到它。

　　无骨藤疯狂点头：
　　找找找！

　　陆七看着藤条一点快递上下点动，戴好手套把它抓在手里：“一分钟，找不到他这根枝条你就别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