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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
古人有云，“伏日，万鬼所行，故伏。”①
时下人很重视三伏，认为三伏日鬼活动频繁，人们容易受热毒和邪气伤害，故多闭门休息，不宜嫁娶、出行。
王姝本是最怕冷的，却也脱去袄子，换上了抹胸，外穿对襟窄袖、两侧开叉的短褙子，露出脖颈。
放眼望去，汴梁娘子多作此打扮。
只其他人的褙子和裙子用了更凉快、更轻薄的纱而已。
天气毒热，于其他人或许太过难熬，于王姝却刚好。
她的腿自三月便一直疼，若遇上阴天、雨天，那疼便细细密密，如跗骨之蛆，纵使习惯了，还是难受，有时整晚睡不着。
叶青云也说她的腿纵使行走与常人无异，阴雨天终究是会疼的。
有些伤看不见，不代表没有受过，疼痛会提醒她。
天气热起来以后，她的气色倒好了许多。
其他人却热化了。
尤其今年不知怎么，竟似乎比往年更热一些，冰也就卖得更贵了。
皇室有专门用来藏冰的“凌室”，由“凌人”掌管藏冰事。
朝廷官员休三日伏假，还能“三伏日，又五日一赐冰”，寻常人家便只能买了，还得是有些家底的人家才买得起。
时下人家用的冰，皆是寒冬腊月水面结冰后整块凿下，存储于地下冰窖，夏日再拿出出售的。
因开采、存储皆不易，由冬至夏又损耗许多，故而价格居高不下。
“卖冰人”走街串巷吆喝，是汴梁夏日最常见的事。
忍冬昨日还念叨，说街上冰已经卖到千钱，并用上了书里新看的“长安冰雪至夏则价等金璧”之语②。
王姝趴在一个彩漆桌上，一手摇着茉莉花绢纱团扇，一手翻动书页。
文竹热得鼻尖沁出汗水，不时便要拿帕子擦脖子里的汗。
王姝因着膝盖那里热得暖暖的，从没有这样舒服，惬意地哼起了一支小调。
鸢尾穿着藕荷抹胸，外罩一件碧绿纱对襟褙子，丰腴的手臂若隐若现，她脸圆圆的，石榴红裙摆拂过门槛，声音先到：“旧宋门外那两家卖冰雪的人也太多了些，险些热晕了过去。”
鸢尾爱吃，嘴馋，不是时下追求的瘦削身材，王姝却喜欢她圆圆的脸，稍丰腴，却显可爱。
她抬头瞧去，鸢尾脸热得红彤彤的，带着几个小丫鬟，个个热得一头汗。
“买回来了？”她看向小丫鬟们手中篮子。
“小娘子瞧！”鸢尾掀开篮子。
她将一盘盘砂糖菉豆、鸡头穰、麻饮鸡皮、细索凉粉、龟儿沙馅、素签成串熟林檎、黄冷团子、水晶皂儿、冰雪细料馉饳儿摆出来。③
每一盘里都加了冰，用冰冰过的。
这些都是汴梁夏日常见的消暑冰雪。
“小娘子腿还未大好，每样尝一口，沾一沾嘴，吃个新鲜便罢。”文竹一边替她盛一边道。
王姝乖乖“嗯”了一声。
她拿起一串素签熟林檎，咬一口，外裹糖衣，用冰镇过。糖衣焦香，林檎酸甜，冰凉可口，沁人心脾。
再吃一口冰雪细料馉饳儿，菉豆、甘草等数十种细碎的食材与爽滑弹牙的面片混合，汤里加了鸡枞、胡椒、芫荽、冰块，每一口滋味无穷。
实在是夏日享受。
她惬意地眯起眼睛。
鸢尾是个禁不住热的，放下了食盒便跑到隔壁，抱着冰盆不放了。
文竹打趣她：“早知这样，还不如少吃些。肉少些，自然凉快。”
鸢尾：“我宁愿热些，可不能委屈了自个儿的五脏庙。”
正说着，忍冬又带着小丫鬟进来，笑道：“小娘子，奴婢去买冰，碰上当街卖各色果子的，都好生新鲜呢！这义塘甜瓜、南京金桃、卫州白桃都用冰镇着，正合适吃呢！”
她将一盘物什放下，道：“这个叫做红菱沙角儿，奴婢还是头一次见，小娘子尝尝？”
王姝拿起一块儿。
“这是何物？瞧着黑黢黢的，也能吃呢？”鸢尾跑过来瞧。
王姝端详着那物儿，剥开了皮儿，将白嫩嫩的果实放进嘴里，“嗯，好生鲜甜！”
她笑道：“这是吴中湖柳池沼人家种的，两角为菱，四角为芰；有青、红两种，红者最早，唤作‘水红菱’；稍迟而大者，曰‘雁来红’；青者曰‘莺哥青’，青而大者，曰‘馄饨菱’，味最鲜美。最小的，便是‘野菱’了。”④
“了不得！”鸢尾瞪大眼睛，“小娘子头一次见，怎么就知道这许多了？”
王姝笑：“我虽没亲眼见过，却在书上看过呢。”
外头蝉鸣一阵赛过一阵，简直称得上撕心裂肺了，像是要把天叫破似的。
她让文竹几个坐下吃，自个儿躺在一个躺床上。这躺床以细藤编织靠背，铺了软垫，下设机局，可以调节靠背高低倾斜。
鸢尾几个叽叽喳喳，说时下天热，人皆闭门，买不起冰，大多人往往浮瓜沉李。更有通宵达旦，畅饮笙歌者。
王姝举着的那本杂书，封面六字：《开元天宝遗事》。
闻言，她笑着探头：“我正看到此处，你们猜怎么着，书里写：唐都人，伏天于风亭水榭，雪槛冰盘，浮瓜沉李，流杯曲沼，通夕而罢。”⑤
“原来打唐朝就有这习俗了？”忍冬惊讶。
“你再猜猜这取冰何时有的？”
众人摇头。
王姝笑：“《诗经》里都有呢。”
几个小丫头一阵惊叹。
众人吃着冰镇的瓜果糖水，身心舒畅，摇着扇子，听外头蝉鸣，好不惬意。
“咱们今儿晚上服侍小娘子睡下便去罢？晚了怕是抢不到头一炷香的。”碧桃道。
其余几人附和：“恩恩，早早去，咱们拿着交椅，早早在神宝观里候着，恐怕有许多人抢呢！”
王姝道：“你们当真要去？”
她劝道：“依我看，倒也不必这样。”
鸢尾头一个反对：“旁的都依小娘子，只这件不行。神宝观最灵的，我去抢头柱香，许愿小娘子的腿快快好！”
王姝将书翻完，阖上，道：“那便去罢，让周评驾车，陪着你们，人也多，别挤着搡着了。”
二十四日是神宝观供奉的二郎神的生日。
这一日汴梁最是热闹。神宝观是官家赐名，原先便只叫做二郎庙的。
说起这事，还有个缘由呢。
原先当今这位陛下入城前遭到敌军围攻，结果天降大雪，敌军败退。
陛下虽中了一箭，最后却于二郎庙外却得遇神医，转危为安。
官家遂以为神佑，封灌口二郎为“延州嘉岭山神”，后又下令修神宝观，“自春及夏，男女负土以献”⑥。百姓有个头疼脑热都要去观里拜拜。
“对了，奴婢回来的路上便瞧见后苑造作所和翰林书艺局做的那些毬杖、鞍辔、弹弓之类精巧物件，由大内派人送到了观里，奴婢去瞧了，今儿才二十三日，那里已经人山人海了，教坊在那里奏乐，还有杂剧表演可看呢！尚食局做的供品真真精巧，从早到晚，二十四盏，一盏都不少的。”
“明儿人才多呢。”
王姝想起小时候被裴雪寅拉着去，大娘子不可能放心，回回只能远远瞧着。
“咱们明儿也去看看。”
“好！”鸢尾兴奋。
王姝失笑：“你今晚不睡，明儿可不许吵着困。”
“才不会呢！这样热闹的日子，奴婢要去求神，可不能犯困。”
“到了小娘子喝药的时辰呢。”文竹正瞧着铜壶漏刻，周娘子便端着药来了。
“晾得刚刚好，不烫了，小娘子趁热喝罢。”
王姝盯着药碗看了一眼，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不论看过多少回她喝药，众人都觉得诧异。
那药闻着便苦，偏小娘子好像不觉得，回回都是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一下。
文竹忙捻了块儿干脯，“小娘子快含着！”
王姝含进嘴里，笑道：“好甜呢。”
众人已经习惯，文竹和鸢尾便将她扶到床边。
每日这个时辰，喝完药，小娘子都要练一会儿腿的。
王姝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她多次向叶青云求证，叶青云都说腿没有问题。
可她还是只能动一动脚。
每次练习，都仿佛有一把刀插在腿上，很疼，她要使出全身气力跟那疼对抗，最后却还是不能动弹丝毫。
大家揪心地看着小娘子脸色苍白，满脸汗水。
可不论怎么做，腿还是动不了。
王姝嘴唇也咬破了，渗出血来。
说起来，从上辈子到如今，她早已忘记腿能用是什么滋味了。
半个时辰过去，王姝身上衣衫皆被汗水浸湿，嘴唇殷红，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小丫鬟眼睛都红了。
王姝笑了笑，“正好想沐浴呢，瞧我这一身汗。多大的事儿，比这还大的我都不怕呢，正好今晚去求神，也让我看看二郎神灵不灵。”
“奴婢定好好求神保佑小娘子早日康复！”
兴许是天儿热，这日，王姝晚上睡得好，醒来时东方既白，日光白晃晃照在窗纸上，她愣了会儿，盯着销金撒花帐子上的海棠看了半天。
周娘子掀开帐子，瞧见她雪白的臂膀在外头，笑道：“小娘子醒了，鸢尾都回来了，等着小娘子起来出门子呢，小娘子不知道，外头街道上别提多热闹！”
“奶娘，我起。”
今儿天似乎更热了。
太阳才出来，人稍微一动，便觉得身上出汗。
鸢尾几个抱着冰盆，摇着扇子，恨不能钻进冰里头去。
周评套上车，王姝一行坐稳了，车便沿着天街，直向州西神宝观去了。
王姝忽然想起来，道：“我竟是第一次出城。”
自打重生，因着腿脚不便，还从未出去。
这条天街便在宣德门前，东西向，最是繁华热闹。
一路上车马阗塞，人群三三两两，都往州西万胜门去。
出了万胜门一里，便是神宝观了。
百姓们皆拿着敬献之物，各官衙也派人献上供品。
最热闹的便属大殿前。
露台上正在表演社火，名目繁多。
大殿前有两根幡杆，十几丈高，左边由京城所出材建造，右边则是修内司建造。
百姓山呼，王姝抬头看去，只见竿子上搭了一块横木，有人站在上面口吐烟火，瞧着甚是骇人。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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