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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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却说王姝一行人出了王府，往东边去，一路上行人奔走匆忙，间或夹杂着车辆抢道，互相喝骂之声。
也有那不走了，站在街边对骂的。
这个说“臊你娘的小娼货”，那个说“野牛□□的”，粗鄙不堪。
吴敏死死抓着丫鬟的手，低垂着头。
周娘子忙将窗子放下来，伸手捂住王姝耳朵：“都是些下流东西，小娘子不听。”
吴敏看了她们一眼，瞧见大姐儿只看着话本子，笑着回周娘子：“奶娘，我不怕，这有什么呢。咱们不听，不看，他们便没有说过不成？依我看，咱们正该听，该看，便知道还有这些人，往后也多了心眼儿。”
“小娘子小孩子家，没得污了耳朵！”
王姝斜倚着石青色荷萍鱼石鹭鸶纹大迎枕，闻言，扑到奶娘怀里，笑道：“好，依奶娘。”
周娘子抚着她那一头乌发，“小娘子躺下，我替小娘子篦一篦头。”
含笑忙接过话本：“奴婢替小娘子念呢。”
王姝便躺下了。她看着吴敏脸色不太好，问，“嫂嫂可有不舒服？”
“没。”吴敏忙笑回，“只是吓着了。”
吴敏瞧见她看向茶盏，忙倒了茶到那天青瓷盏里，捏着帕子凑到她唇边，“大姐儿请喝。”
“谢谢嫂嫂。”王姝便就着她的手，低头喝了一口。
她闻见吴敏衣领里散发出一股药香味儿，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便问道：“清芳园里有人生病了？”
“没，没有。”
王姝打眼瞧着她：“怎么嫂嫂身上有一股药味儿呢。”
旁边小丫鬟低着头，一声不吭的。
吴敏笑：“姑娘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来，原是我的丫鬟烫了手，我给她抹药呢，许是沾上了罢。”
她说着，拉过旁边丫鬟的手，却见手上还包着纱布。
王姝打量了一眼这不声不响的丫鬟，车里几盏灯照得通明，这个丫鬟清秀细丽，只瞧着人木木的，不甚伶俐。
她道：“我记得嫂嫂嫁过来，带了两个丫鬟，唤作红香和绿玉的，不知这是哪一个呢？”
那丫鬟突然红了眼眶。
吴敏忙笑道：“她便是绿玉了。姑娘也知道我们家是比不上咱们家的，她们两个也是苦命的，跟着我受苦了。”
说着眼睛也红了，忙扭开脸去，小心斟了茶，递给王姝。
王姝想着上辈子的事，正要说话，马车忽地一阵晃动，驾车的一阵长“吁”，马却嘶叫起来。
外头传来哭喊挣扎之声，夹杂着打杂砍杀。
众人脸色煞白。
王姝一把掀开车窗，向外看时，一伙强人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见人便抢，便砍，街上横着几个人，一个妇人连同怀里孩子被刺了对穿。
她打了个寒颤，捂住出声尖叫的那个丫鬟，声音冷静，对众人道：“不要出声。”
含笑哭着捂住嘴，满脸惊惶。
周娘子和碧桃死死拦在她面前。
街上满是奔逃尖叫声，夹杂着强人兴奋的吼声。
王姝瞧了一眼街道，前头几辆车撞在一起，那强人提着刀，一刀下去便是一阵令人胆寒的声音。街巷里静静悄悄的。
坊里人家听见动静，俱熄了灯，悄悄的不出声了。
她额头渗出冷汗，迅速道，“向东边掉头，进榆林巷！快！”
“是！”驾车的是周评手底下得力之人，平日里也机灵，方才马惊了，他便立即安抚下来，这才隐在这个角落。
马车掉头进了榆林巷。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响起，随即有人追了过来。
周娘子满脸着急：“快！”
王姝戴上了风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她趴在车窗上。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车摇晃得厉害，满车人死死捂着嘴，喉咙里还是不由哽咽，吴敏闭着眼睛念“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护卫骑马奔驰左右，一行人在黑夜中，如黑色的潮水，紧张地逃命。
忽听一声口哨划破黑暗，黑夜里响起马凄厉的嘶鸣！
“砰——”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颤动不止。
马倒在地上，四蹄挣扎，哀哀长鸣。
王姝只觉得天旋地转，马车一阵颠倒，她被碧桃和奶娘死死护在怀里，“砰”地一声，车翻在地上，震得全身骨头碎了一般，半晌使不出力气。
她眼睫颤抖，抿唇，忙爬起来，用双手颤颤巍巍支撑着身体，离开身下人，摸了一盏灯去瞧奶娘和碧桃。
两人脑袋撞在车壁上，又护着她垫在下面，此时只安安静静没有反应。
她心猛地一紧。
四周刀剑相击，来者身长五尺，虬髯雄壮，扛着一柄大刀，护卫们不敌，渐渐败下阵来，满地都是血腥、尸体，渗在细细的雨丝里，被粘稠潮湿的风一吹，浑浊得令人作呕。
王姝胃里翻腾，眼睛发红。
那人杀掉最后一个护卫，大笑：“老子今儿走运，两车小娘子！真他娘的过瘾！”
说着，便眼睛发红，兴奋地大步朝着瑟瑟发抖抱在一起的王娥和孙姨娘走去。
王娥头发散乱，脸上不见往日里安静怯弱，抱着姨娘往后缩，手里挥着一柄护卫掉落的长刀，拼命挥舞，冷冷道：“别过来！你是何人，若要钱，多少都给你！你们打劫无非为了钱，还不拿了钱走！何必节外生枝！”
说着便将金簪子、镯子，玉佩、耳珰并一包钱全扔了过去。
“还是有钱人家的小娘子。”那人冷笑一声，“老子最恨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今儿非要叫你这小娼妇知晓知晓爷的厉害。”说着松衣解带，丝毫不将她手中长刀放在手中。
王娥脸色煞白，强自镇定，冷冷道：“你若只是抢了钱，我们也不追究，你若敢伤人，我必叫你死在这里！你也不问问我们是什么人家，你们头儿要你们皇帝的儿子也敢抢的！”
“呵。哄我呢？”那人笑着一把夺过她手中刀，轻巧地犹如抓过一根稻草，嗤笑，“哪怕你是皇帝，今儿也别想好！”
王娥脸色惨白。
她拿出一根金簪。
“便是死了，爷我今儿也不会放过——”
大汉不想废话，直接抽了腰带便要动手，突然，“砰——”一声，砸得他一个踉跄，一盏铜座羊角灯“哐当”滚在地上，他“嘶”了一声，抹了一手血，满脸煞气回头，“找死——”
却见方才那戴着风帽瞧不清身形的人伸出白嫩的手，将风帽掀开，露出一张世所未见的美人脸，冷笑道：“凭你这短命的下流东西也配！狗娘养的东西，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什么腌臜物儿，给我提鞋都嫌脏，路边的狗也比你强似个人！劝你趁早滚远了，好多着呢！”
“好，好，还是个泼辣的绝世美人。”大汉转身便朝她走来。
王姝死死攥着手，只是冷着脸骂：“狗东西，欺负姑娘算什么本事，烂了肠子的，死了下十八层地狱，拔舌火煎，化成酱也万人唾弃，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祖宗十八代！世世代代做牛做马，当贱奴蛆虫——”
大汉气极，三两步走到她跟前，弯腰便要将她抓起来。
王姝拿衣摆紧紧捂了嘴，缩在袖里的手使劲一挥——
漫天粉尘，洒了大汉一脸。
“小娼妇，看我怎么收拾你——”话未说完，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地瞪着她，“轰”地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人事不省。
王姝浑身脱力，汗如雨下，脸色苍白。
“咣当——”白色瓷瓶从手中脱落，滚落青砖墙下。
王娥呆呆地看着她，眼眶发红，流下泪来：“大姐儿——”
王姝正要回头看奶娘和碧桃，却听见街口黑暗里响起一浅一深的脚步。
她倏地抬头，视线锐利，手掐紧了掌心，牢牢抓住一柄长刀。
昏黄的灯幽幽照在她脸上，遍地血腥中，她的眸子冷静，锐利，如捕猎时的鹰。
一盏灯晃晃悠悠接近，显出高大的身影。
渐渐地，那提着灯，宽衣博带的人影越来越近。
灯笼是普通的八角灯，灯烛在斜风细雨中摇晃，那人影也一晃一晃，忽高忽低。
王姝看清了那张脸，不由惊愕，手中长刀落地。
裴雪寅衣衫凌乱，隐隐有火烧的痕迹，脸色苍白，一双眸子漆黑，玻璃一般，看人时没有丝毫情绪。
她顾不上思考裴雪寅怎么一个人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只满心焦急，怕他走了，立即道：“世子！”
裴雪寅看向她，视线在满地尸体上扫过，拧了眉头。
“世子会医！烦请看看我的奶娘和丫鬟呢！”
裴雪寅倏地抬眸，眸子冰冷。
王姝头一次恨腿好得太慢，她脸色惨白，视线四处扫视，瞧见了轮椅，艰难地挪过去，尝试了几次，却始终没法子仅凭双手便爬到轮椅上去。
她死死咬住唇，额头上一片冷汗，“世子，算我欠你，你看看她们。”
裴雪寅缓缓走近，浑身气息冷得像从冰雪里走出来。
“你的胳膊脱臼了。”他声音清冷。
王姝愣住了，她这才注意到，胳膊使不上劲，笑道：“我不要紧，世子先看看她们好不好？”
裴雪寅静静看着她。
王姝只是笑着。
裴雪寅弯腰，将灯放到湿漉漉的地面上，离得极近，王姝闻到了一股夹着火烧味道的檀香，她不由想起那日观音寺里，佛像那里闻见的味道。
裴雪寅却蹲下来，衣衫垂在满是泥污的地上。
他淡淡道：“胳膊再晚片刻，便跟腿一样，别要了。”
角灯摇摇晃晃，王姝有些不习惯，退了退，笑道：“没什么，没了胳膊，没了腿，我照样活。世子医术高明，是不是看出奶娘和碧桃没事呢？”
裴雪寅视线从一旁倒在地上的强人身上收回，没说什么，从内而外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他一出现，王姝便知道他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上辈子，她也没机会见到这样的裴雪寅。
“嗯。”半晌，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道，“她们晕过去了，死不了。胳膊，要不要接？”
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射一片阴影，漆黑的眸子盯着她。
王姝眼睫一颤，抬头笑道：“那便谢过世子，上次世子欠我，这次咱们扯平了。”
裴雪寅抿唇，视线平静。
“嗯。冒犯。”
他伸出修长的手，手指上一片擦伤，轻轻放在王姝肩膀上，连指尖也泛着寒意。
王姝打了个寒颤。
裴雪寅轻轻碰了碰她肩胛骨，一触即分，随即“咔擦”一声，王姝咬唇闷哼，额头沁出汗来。
“好了。”裴雪寅视线淡淡从她脸上扫过，“这个胳膊，最好别用，等骨头长好，不然会经常脱臼。”
王姝笑道：“谢过世子，我知道了。”
她一身的泥，头发也散了，只一张脸清水出芙蓉，沾了泥，在烛火下却越发荼蘼。
裴雪寅移开视线，方要起身，袖子被人抓住，他垂眸，看了那只细瘦的手一眼，视线移到王姝脸上。
王姝忙松开手，面色苍白，看向墙角处倒下的两人：“她们——”
裴雪寅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语气冷漠：“我说了无事，大姑娘既不信，何必问我？”
“还有，”他眸子幽深，声音冰冷，“大姑娘对我的医术深信不疑？我怎不知何时告诉了别人？”
王姝打了个寒颤，猛地反应过来，此事是她上辈子偶然发现的。
她抬眸，看着裴雪寅的眼睛，笑道：“我也记不得了，大约是哪里听过，我便有了这个印象，一时情急竟将世子当救命稻草了。果然世子会医呢！我的胳膊都治好了，看来我今儿运气还不错。”
她笑道：“世子，不知开封府是否已将那些强人都抓住了？”
裴雪寅看了一眼灯光下细密的雨丝，声音带着寒气：“还有些残党仍在逃窜。大姑娘还是小心些。观音庙火已扑灭，趁早家去。”
王姝看了看四周，王娥和素婉扶着孙姨娘过来，扑到她身旁，哽咽哭泣：“大姐儿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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