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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38 ...

  •   038

      偷得浮生半日闲。
      也只得半日。

      方吃着胡饼夹羊肉,喝着羊肉汤,王宅派来两个婆子,站在院门口传话:“相公和大娘子说,明儿静国公夫人和永定侯府老夫人都来的,小娘子今儿必得回府,明儿一早便要迎客了。”

      王姝道:“知道了。”
      说完,喝了一口羊肉汤。
      汤里加了胡椒、花椒、白芷、肉蔻等数十种香料,又用羊骨熬了一天一夜,醇香浓郁,她已喝第二盏了。

      文竹忙打发一个婆子将那两个婆子带下去,外头另外摆一桌子,一起吃去了。

      “玉棋子来啦!”鸢尾带着小丫鬟们,端着彩漆盘,盘上一盏官窑莲花白瓷碗,碗里羊肉汤乳白,汤中面片玉一样,色泽润白,载浮载沉,芫荽点缀,白中一点绿,香气扑鼻。

      “小娘子尝尝呢!保管比州桥夜市的好呢。”

      王姝捏起白瓷勺,搅动几下,那面片棋子一般润泽,轻轻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还未入口,便闻到了芫荽的香味儿。
      她连汤汁带面片送入嘴里,羊肉汤鲜香,胡椒味儿极浓,面片劲道爽滑。
      “真好吃。”她又连吃了几口。

      鸢尾笑:“也难为起了这么个名字,真真妙级!果然是玉棋子呢!”
      大家都笑了。

      桌上还有一道紫苏鱼,一道金丝肚羹,一道荔枝腰子。
      王姝吃不下了,文竹几个也肚饱茶满,“赏给外头上夜的婆子,她们晚上上值,正好打发时间呢。”

      一时间众人收拾妥当,坐了马车,回府去了。
      街上正热闹。
      王姝看着纱窗外,中山园子正店彩楼欢门上挂满彩灯,绫锦作饰,浓妆艳抹的妓女们倚在栏杆处,嬉笑招手,楼内上下灯火如昼,热闹喧哗。

      街上行人如梭,卖花的、卖青杏的,扛着白瓷缸卖辣菜的……

      “到东十字街啦!”鸢尾凑过来。
      “那里有个‘鬼市子’!也不知怎么起的名儿?”忍冬道。

      王姝笑:“既然有个‘鬼’字,便有两个说法,第一,这鬼市子每日五更时分开市,各色之物皆有买卖,天晓便散了,说的是它买卖的时间。第二,这‘鬼’字不免鬼鬼祟祟,有那偷来的、抢来的、盗掘来的来路不明之物,故而常有些珍奇异宝。”

      “竟如此有趣,咱们什么时候也去一趟子呢!”

      王姝笑:“我还没说完,急什么。”
      她点点鸢尾额头,“既有珍奇异宝,闻名去的人便多了,坑蒙拐骗的亦多了,卖假货的也不少呢。凭你一双火眼金睛,到那灯火之下,能分辨出什么呢?”

      “小娘子若去,那些假古董定骗不过小娘子的眼睛。”鸢尾挺起胸脯道,“那些三代法物、秦铜汉玉、晋贴唐琴,小娘子十岁便能一眼定真假。”

      王姝捏着帕子笑:“哎唷,这小嘴抹了蜜了。”

      忽听前头何楼正店对面,温氏解典铺前一阵喧哗。当首一个白胖少年,满面怒色,指着一消瘦青年大骂:“尔敢骗我!小娘养的!”

      青年闻言脸色涨红:“王三郎,你休要胡说,我卖给你的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怎会有假!”
      王赟将那玉璧向他手里一拍:“还钱!这假货也敢称是汉玉!将我那一千两拿来!”

      青年气得发抖,俊秀的脸涨红,摇摇欲坠:“若不是家中急用,我必不会卖与你,你如今反悔便罢,为何污蔑我!那钱已作它用,你如今要,我给不了你。”

      “好啊,我看你便是骗我!你当小爷是好骗的,我告诉你,太子可是我姐夫,你不将钱还来,我便打死你!”

      说着,便让家仆将人抓住,当街拳打脚踢。
      那青年蜷缩起来,抱头,将玉璧牢牢护在怀里。

      王姝眯了眯眼睛:“停车。”

      王赟身旁跟着四五个狐朋狗友,其中一人摇着柄洒金扇,锦衣华服,笑着道:“三郎别信,这等小娘养的,惯来油嘴滑舌的,今儿若非碰到了我,三郎可要被他白白骗了一千两。”

      王姝:“那个摇扇子的,是越国公府上李五郎李越?”
      周评忙在车外回:“是他。近来三哥儿常与他一起出入酒楼脚店,这李五郎跟汴梁城许多古董贩子往来,管着越国公府上解典铺子,做的是放贷典当的行当。”

      说到这里,周评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听闻近来李氏解典铺收了几样稀世珍宝,都是周鼎商彝,法书名画,秦铜汉玉之类。”

      王姝一顿,眸子看向那边,淡淡道:“看来,咱们家这位三哥儿缺钱了。也不知道捅了什么篓子呢。”

      她视线四处看了下,最后在温氏解典铺旁的茶楼上一间阁子那里顿住。
      阁子上碧绿纱窗挡住了视线,但阁子外两个穿靛青圆领袍,头戴软脚幞头作男装打扮的,是丫鬟。
      她们脚上穿云头履鞋,是宫里的样式。

      这会子功夫,王赟已命人将那青年打得鼻青脸肿。

      李越摇着扇子上前,蹲在满面悲愤的青年面前,笑道:“并非三郎诓你,你这玉,说是汉代墓室出土,祖先偶然于大相国寺购得,确实做得真,若是一般人,决计可以假乱真。”

      “三郎将这玉拿给我,我一开始也险些被骗过去,可我手中过的玉成百上千,细看半日,发现蹊跷。”

      “我没有骗人!它就是真的!前朝宰相裴休说它是真的,它便不可能假!”

      众人不由惊呼,议论纷纷。
      “裴相可是收藏大家,博古通今,他居然说是真的,怎会有假?!”

      王姝视线在那青年手中紧握的玉璧上顿住。
      前朝裴休,官至宰相,收藏渊博,通古识今,堪为一代鉴赏大家。
      他既说是真,便有九成是真。

      王赟踢他:“还狡辩!给我往死里打!”

      王姝蹙眉。

      李越拦了拦:“三郎,待我与他说清,免得别人说你仗势欺人,指鹿为马。”

      他摇着扇子道:“汉张骞通西域,宋应星《天工开物》有言,汉时长安玉之贵重者多出自和田、葱岭蓝田,即今称为和田玉者。‘所谓蓝田,即葱岭之别名,后世误以为西安之蓝田也。’今西安之蓝田,与古之产和田玉之蓝田,实为两地。”①

      “又和田玉质软,色泽温润,而你这玉坚硬,如大理石,正符合近两朝来西安蓝田所产之玉,青而绿,有纹路,却不够透。你仔细瞧瞧,是也不是?”②

      他这样有理有据,青年已然开始动摇。
      他捏紧玉璧,仔细一看,果然泛绿,不由眼眶含泪,神色仓皇:“可裴——”

      “至于裴相所说——”李越笑道,“裴相一生收藏无数,却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他曾收藏一“战国盎”,上书‘齐桓公会于葵丘岁铸’九个大篆,爱不释手,逢人便邀请同赏。后刘中书断言此物为后人所造假古董。你道为何?”

      青年不由问:“为何?”

      马车里,鸢尾也好奇问小娘子:“为何呢?那裴休是宰相,见过多少好东西,竟连他也看走眼了?”

      王姝看了一眼那李越,上辈子,越国公府这位李五郎不显山不露水。

      她道:“此乃前朝《朝野佥载》所记逸闻也,当不得真。不过却是古董鉴别一道最浅显的学问。”

      “小娘子快讲讲!”大家都被勾起了好奇,“那玉璧到底是真是假?”

      王姝笑:“关于那‘战国盎’,倒没有别的,只是需得知道许多书,一眼便知道真假了。”

      她道:“史书有载,齐桓公曾九次召集诸侯,那‘盎’上书,‘齐桓公会于葵丘岁铸’,会盟于葵丘乃第八次,当在齐桓公生前。而《礼经》有言:周襄王九年五月,诸侯安葬齐桓公,祭拜后商议谥号乃为‘桓’。”③

      文竹瞪大眼睛:“也就是说,齐桓公生前九次会盟,葵丘会盟后还有一次,葵丘会盟时必定还活着,而这死后的谥号如何能铸在第八次举行会盟时铸的礼器上!”

      王姝拍手笑:“是极,是极,文竹已算入了行了。”

      忍冬:“我滴乖乖,这也太难了些。”
      王姝只是笑:“我只是读了许多无用之书,知道这许多无用之事罢了。只是没想到,除了我,那李五郎倒也是个行家,可惜——”

      温氏解典铺。
      温竹青笑道:“这李五郎所说有理有据,裴休确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裴雪寅站在露台上,一身寒淡,如孤梅冷月,视线落在外面马车上,淡漠道:“《朝野佥载》所载逸闻,如何当真?”

      温竹青笑着看了眼何楼正店上的阁子,意有所指:“这李五郎今儿是打算踩着太子这位未来的小舅子往上爬呢!也不知越国公在其中扮演何角色?不愧是汴梁,真有意思,有意思。”

      *
      李五郎说完,与王姝所说竟丝毫不差的。

      那青年已经完全相信,不由脸色发白,捧着那玉璧,泣涕横流:“竟是假的!”
      说着便要摔了。

      李越忙拦住,笑道:“虽不是汉玉,到底也是前朝的,也值得些钱。”
      王赟只是怒火满面:“我不要这劳什子赝品。”

      温竹青喝了口茶,道:“依公子看,那玉璧是假是真?”

      裴雪寅:“你推翻那李五郎所说,玉璧自然便真。”
      温竹青笑容僵了:“额这——”

      他挠挠头:“要论这鉴赏一道,我不输他,但也难赢他。如今他已盖棺定论,怕是真的也要成了假的。连我也没法保证,那玉果然便是真的。”

      裴雪寅静静看着他,温竹青忙正经道:“我这本事跟着公子学的,您还不知?不如您教教我,我去将他驳倒了,那王三郎还是公子前未婚妻家的呢,若这回吃了大亏,眼瞧着有大麻烦——”

      正说着,忽觉一阵发寒,他讪讪住嘴:“属下该死!”

      裴雪寅看着窗外马车,视线冷漠:“你不行,自有能者。”
      “啊?谁?”温竹青站起来,伸长脖子,“我不信。论古董一道,我可是祖传的功夫,三岁便在古墓里打滚儿,什么——”

      他瞪大眼睛:“这不是——王大姑娘——”

      *

      可惜,李五郎这人,歪心邪念。王姝心想。
      鸢尾问小娘子:“那玉璧便是假的了?”
      王姝笑:“你能说服众人是真,便是真的。”

      “啊?”

      “那恐怕比李五郎说它是假的还难一百倍呢。”文竹道。

      “是这个理。”

      不论如何,今儿王赟蠢相尽显,在太子那里是别想讨到好了。
      外头那青年失魂落魄,王赟占了理,更是下了死手。

      肥胖的身材,阴雨天这样凉快,他也能出满脸汗。
      李越将玉用帕子包了,递给他:“虽说不值钱,到底也算个古物,三郎拿着。”

      王赟一把拂开:“小爷不要这劳什子假的!送你了!晦气!给我往死里打!”

      天街小雨润如酥,拳头打在人身上,声音闷闷的。
      青年抱着头,只是出气而已。

      棕盖雕花马车上伸出一只纤瘦莹白的手,腕子上两圈细细的缠枝金镯子晃着。
      车帘掀开,先伸出一柄青绸油布大伞。

      众人屏息去看,却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女,眉目如画,巧笑倩兮。
      不知是哪家小娘子?

      正暗自惊羡,车帘又掀起,一个文静淑丽,穿金戴银,气质金贵的小娘子出来,同样拿着青绸油布伞。
      这又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女郎呢?
      真真是两个仙女了。

      正要收回视线,却见那两位小娘子恭恭敬敬打起帘子,竟似乎还有人!

      只听一阵环佩碰撞之声,接着是车轮嘎吱碾过的声音。
      众人好奇,不由伸长了脖子。

      却见一只冰雪一样白的手伸出来,腕子上一套九个包金镶米珠镯子,水绿袄,鹅黄褙子,石榴裙。脖子上璎珞圈金光灿灿,挂着长命锁。
      看清那张脸,众人不禁倒吸一口气。

      坐着轮椅的,“难道是王家那位大姑娘?”
      “这也太——”
      那张脸荼蘼姝丽,一双眼睛淡淡的,流转间不可方物。

      鸢尾和文竹打伞,碧桃和忍冬推着轮椅。
      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

      裴雪寅眼睫一颤。

      王赟回头,瞧见她,皱眉,颇有些嫌弃:“你来做什么?”

      王姝没搭理,看向李五郎:“李衙内,不知玉璧可否一观?”

      李越眼睛直直看着她,半晌回过神,忙笑道:“本是三郎之物,自然。”

      忍冬忙上前接过,双手递给王姝。
      王姝将玉璧举起,对着小雨阴天看了一眼。
      碧桃已将那挨打的青年扶了起来,让他坐下。

      王姝问:“你说你这玉乃长安出土,那你可知,这玉在土里千百年,土沁入玉,必定带着颜色。而长安土质燥干,玉受土沁而发黄,又玉随葬,浸泡尸血,必定发赤,是为枣皮红,又名血沁。”④

      青年已神思恍惚,闻言,只道:“泛着青。”

      王姝将玉举起:“你再看。此玉璧黄中泛红,且颜色沁入玉中,非数百年不可得。”

      众人看时,却真真儿的:“这玉分明便是黄中泛着红,怎能说带青色呢!”

      “若说黄中泛青——”王姝笑道,“玉之本色,绿中泛青也没错,只是这一点颜色早被土和尸血沁得瞧不见了,若非细看,总看不出来的。”

      李越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摇扇子的手停下,定定盯着她。

      王姝伸手,碧桃捧上一彩漆小匣子。
      打开,只见盒子里一块极莹白极透的玉,泛着丝丝儿红。

      李越死死盯着那玉,捏紧了扇子。

      她道:“我这块玉,为家中祖父所赐,实乃赣州盗墓者所售,出自赣州一汉墓。赣州多雨水,这玉便沁成了鸡骨白色,而尸血所沁之赤红,则与这块玉璧相同。均沁入玉石纹理之中,非得千百年不可。”⑤

      “难道做假,颜色便不能沁入玉里了?”
      王姝笑:“假的也是有的。只不过古董行有一句‘雨天辨玉’的说法。假的玉沁雨天里总是颜色愈发鲜艳。若是真的,则黯淡一些。正好今儿雨天,巧了不是。”⑥

      “大姑娘说的真真儿的!我家开古董铺,这个说法我们都晓得!”有人满脸激动。

      王姝笑,她将两块玉放进匣子:“李衙内,请。”

      李越扯了扯嘴角,接过丫鬟捧上的匣子,拿起来扫了一眼,笑道:“我自以为于此一道颇有所得,如今看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我学艺不精,佩服,佩服。”

      王姝只是笑:“误会解开便好。”

      王赟早已两眼放光,将玉璧拿走了。

      王姝看了眼鼻青脸肿,正满脸激动的青年,淡淡道:“将人送到医馆。”
      “是。”

      温氏解典铺。
      温竹青拍手:“我滴乖乖,好生厉害!”

      他看向站在窗前的青年:“公子,王大姑娘所说若是真,那玉中确有些泛青,何解?”
      裴雪寅看着王姝,漫声道:“汉代玉岂能皆产自和田?”

      温竹青“啪”地一拍红木桌:“好个李五郎!”

      茶楼阁子里,儒雅温和的男人笑道:“好个王大姑娘!媃姐儿当真有个好姐姐!”
      在其下首,王媃脸色发红,颔首羞赪,轻声细语:“三哥儿混账,阿媃回去定好生教导。”
      她垂下眸子,视线闪烁。

      “少年人,总是轻狂,难免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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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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