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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萧穗儿摇扇子的手顿住了。
大家面面相觑。
“大姑娘这是自个儿写的？”王雍在一旁笑问，额头上渗出汗来。
王姝笑：“可不是呢。为了爹爹寿辰，这字我练了许久，今儿才敢拿出来，姝姐儿献丑了，望爹爹喜欢。”
她看向王道之。
王道之盯着她瞧了半晌，冷笑一声：“今儿宴上这样多贵客，哪个字不比你强？轮得到你班门弄斧，知晓自个儿献丑还算有自知之明，下去罢。”
若是上辈子的王姝，此时定委屈，难过，羞愤，大闹宴会，让所有人惊愕。王家大姑娘一无是处的名声便传开了，还会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是疯子。
而此时，她缓缓摇着扇子，视线扫过宴会上众人，只平静地笑：“爹爹不喜欢？”
她道：“我的心意在便好。下次定让爹爹满意。”
诸位相公盯着那字，满眼惊愕，闻言，忙劝道：“王相公家学渊源，只家教也太严了些，大姑娘这字，着实不错了。”
“这字颤笔樛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①，便是与那李后主金错刀相比，也相差无几。我辈庸人更是望尘莫及，相公可该高兴才是！”
王道之捋了捋胡须，压着怒火笑道：“她小孩儿家懂得什么书法。”
他摆摆手：“还不下去，真当在座都比不上你？”
王姝笑道：“不敢，不敢，多谢相公们谬赞。”
裴雪寅便坐在最前边这一桌，就在王姝跟前。两人中间只隔着一道台阶，她在上头，他便在下首。
桌上放一盆白牡丹，尽态极妍，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叶，花瓣上犹带着露珠儿。
他抬眸，视线从那个狰狞恣意的“寿”字上收回，扫了她一眼。
王姝只淡淡地笑，发现他盯着字瞧，也没放在心上。她十六岁之时的字，当然不是这样。都说字如其人，其实很有一定道理。
十六岁前，她的字便是墨重了些，模仿王右军，颜真卿，赵孟頫之辈名圣，写得像模像样，却也泯然众人。她处处都想拔尖，看似处处用功，实则也是读的书多了些，处处平庸，只可做一治学者罢了。
论诗才，她比不了王媚。
论调香，她比不了王媃。
论琴艺、书法，她远远不及王娥矣。
这都是她后来才知道的。
论心智，她更是十倍不及这些姐妹。
上辈子，她在那些孤独难熬的日子里，日复一日，问心，问天，反复叩问自己，到底是为何？她怎么就走到了这般田地呢？她陷在泥泞里，眼前一片昏暗，看不到丝毫希望。
她的字，便是在那些日日夜夜枯坐苦熬中变了的。数十年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绝望的日子，日复一日地抄写佛经，她的心一日日平复，字却越发带着怒火，张牙舞爪，似乎向命运质问。
她的视线在裴雪寅泛白的脸上掠过，深深看过那双眉眼，淡淡道：“文竹，走罢。”
回到花厅，桌上众人皆有些沉默，视线若有似无都瞧她。
只有二婶什么都没瞧出来，只忍着别扭道：“大伯六岁便跟着太爷在春山堂读书了，太爷那一手字，多少人千里来求呢！不怪大伯对字这样苛刻了。咱们都没见过那样好的字，不入他的眼也是有的。”
王姝笑：“二婶说的极是呢。”
王媃起身，柔柔地笑：“我去了。”
她对王姝笑了笑。
王姝：“文竹，推我出去更衣罢。”
王媃回头，定定瞧了她一眼，被王管家催着，只得上前去。
“哎！”文竹和鸢尾两个忙将自家小娘子推出来。
外头气序清和，花香鸟语，王姝深吸口气，闭上了眼睛：“去莲池边罢，这会儿荷塘也清理好了，我早上瞧见许多荷花都开了，咱们坐了船到河里玩去！”
“可寿宴——”鸢尾瞪大眼睛。
王姝笑：“我的寿礼可是献上去了，若不趁着此时好好玩一番，待到爹爹回过神，想起了我，咱们别想再玩。我估摸着爹爹这会一肚子火，若非当着宾客的面，他都要痛斥我一顿才好。”
鸢尾揪着帕子瞅她：“小娘子竟知道相公要生气呢！”
王姝被她那样儿逗笑：“他生气便生气好了，也没见一年对我有几次好颜色，不差这一回。”
鸢尾唬了一跳，忙四处瞧，道：“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许再说，教人听见了，成什么！”
文竹忙道：“极是！万万不可再说的。不然我告诉我娘去，她老人家知道了，有小娘子好热闹瞧的。”
“扑哧——”王姝笑，“好，好，好，敢情你们是小娘子，我才是丫鬟呢！”
“又浑说！”鸢尾涨红了脸。
文竹和鸢尾少不得推着她到了荷塘边。只见那莲池一眼望不到边，接天莲叶无穷碧，桥边缆绳绑着几艘小船，静静停在岸边。
文竹早唤来两个婆子，将小娘子背到船上去。
碧桃跟忍冬早已拿来杯盘茶炉等物，在船头生起火来。
王姝躺在船上，一个头戴青色包巾，穿皂色衣衫的清瘦婆子站在船头，长蒿轻轻往后一撑，小船便前进了一大截。那长蒿在她手中极灵活，王姝瞧了半晌，笑：“待我腿好了，亲自来划船，到时你们都坐在上头，保管将你们划到对岸。”
文竹摇着团扇笑：“那我们便就等着受用呢！小娘子可不许耍赖的！”
“才不会！”
日头也不烈，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波纹如绫，温风如酒②，王姝抽出腰间白玉笛，放到唇边，一支柔柔的调子回荡在湖面上，荷叶随风摇曳，笛声温和，如细雨，如薄雾，借着风飘远了。
“真好听！这曲子奴婢怎从未听见小娘子吹呢！咱们家里也没听过呢。”忍冬拨弄着火炉。
鸢尾将茶具摆好，道：“我可是听见过，就在大相国寺弥勒殿塌了那一日。小娘子便吹着这个曲子，那些禁军才找到小娘子呢！”
文竹拿着扇子缓缓替小娘子扇风，道：“怪道我觉得熟。还是别吹的好，一想起来我这浑身便发冷，小娘子快换个曲子罢。”
一曲终了，花厅的方向传来飘逸潇洒的琴声。王姝收了笛子，伸手一指，笑道：“不吹了，更好的来了，我便不献丑了。”
“这是——”碧桃拿着茶箸，忍不住扭头。
那琴音仿佛从天上突然传来，没有来由的，极空灵渺远，极悠闲自在，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歌之矣乃③，俱在琴音之间，天地之间。
王姝闭上眼睛，任由柔和的日光洒在脸上。心里一片平静。
“这是何人弹琴呢？真好听！”
王姝笑：“这《渔樵问答》比之我弹的如何？”
“小娘子的琴快，热闹，技法高超，这琴声却说不上来的舒服，简直让人想立刻躺下做一场大梦，便如小娘子如今这般！”
王姝睁开眼睛，道：“四姑娘弹的。”
“啊？”鸢尾不相信，“四姑娘？不可能，奴婢见过四姑娘上课呢，不是这样的。”
文竹点点她额头：“小娘子既说是四姑娘，难道骗我们不成？亏你还在这府上长大，当初大哥儿、二哥儿怎么回事你没瞧见呢！”
鸢尾捂住嘴：“你是说——四姑娘藏拙——”
王姝瞧见她鬼鬼祟祟的样儿，扑哧笑了。
“那今儿便这样让大家知晓了？那岂不是——”
王姝将手枕在脑后，微风拂面，她笑道：“她是个七窍玲珑心的，还用你操心呢！想想她给我们院里卖过多少好呢？”
“这倒是。”鸢尾点头，“奴婢和碧桃在琉璃院挨打，便是他们院里的娟儿给小娘子递了消息的。”
“她既然敢让人知道，必然有她的防备和目的，轮不到我们操心。”王姝平静道。
小丫头仍是满脸不敢置信：“四姑娘那般怯怯弱弱的，竟然——”
“啊！”
鸢尾尖叫着指着前头，众人吓了一跳，忙看去时，都吓得叫起来。
却是几人喝茶谈天，没注意直从王园荷花池墙上水门直出了园，到了外头鱼宕，十里荷花，瞧不见人迹，只一艘船从侧旁飘来，远远瞧见船上一天青色人影，满头墨发凌乱，倒在船上，无声无息，不知是睡着还是——
鸢尾瞪大眼睛，小心翼翼道：“小娘子——”
王姝被她们尖叫吓了一跳，睁开眼睛，伸手，两人将她拉起来。
“怎么——”她侧眸，文竹几个已经用长蒿将那艘小船拖了过来，便就停在她们的小舟一旁。
那副谪仙面孔，不是裴雪寅是谁？
王姝视线在裴他苍白的脸，泛红的唇，以及衣襟血渍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四处望了望，这船飘来的方向，瞧着应是王园一个方向，只不知道他好端端的怎么一副受了伤的样子？静国公府和陛下禁军是吃素的不成？
文竹几个忙小心翼翼唤着：“裴世子，裴世子——”
“小娘子，如何是好？咱们得快些将世子爷送回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说不清了！”
说着，便要分派人到那艘小船上去。
王姝眉头一皱：“等下。”
“这艘船漏水了。”
众人看时，果然，船底渗出水来。
“小娘子，得将世子爷放到咱们的船上。”
“嗯。”
小船狭小，原先便是刚刚好，多出这样一个高大的男子，瞬间便拥挤了。
王姝视线落在裴雪寅脸上，一寸一寸在那张脸上扫过，领口遮住了脖颈，什么也瞧不见。
她突然伸手，在颈侧一探，平静道：“还活着。”
随手将他领口拨开，目光探究地看去时，一只手蓦地拧住她胳膊，只听见“咔擦”一声——
王姝脸色煞白，鸢尾尖叫：“小娘子！”
原本昏迷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一双冰冷的眸子，漆黑，寒冰一般，如万丈深渊。
王姝居高临下静静盯着，直看进那双眸子，被那广袤深邃，毫无情绪的眼神看着，不知怎么，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03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