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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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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三泄密的事,给店里的士气带来不小的打击,尤其是对魏振义和李玖儿。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时常发呆,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玖儿啊,那些菜咱们一样可以用呗。”杨叔建议:“大家不都是你学我,我学你。”
“不一样杨叔,有些事第一个做和第二个做真不一样,现在全城都认为永丰楼是原创了,而且永丰楼把菜品的原材料,全部提高了一个档次,河虾改成了龙虾,土鸡改成了白羽鸡,”李玖儿有气无力的解释:“我们现在再推出,那叫什么?东施效颦,还是低配版。客人也觉得丢人的。”
过生辰的潮流也逐渐褪去了,李玖儿发现这餐饮圈和时尚圈很像,大家都兴赶潮流,第二波浪头一来,第一波就被遗忘了。
马帮的曹大伯每次回京城,都会约几个兄弟来聚聚,阿虎和翠娘每半个月会来一次,有一次刚好碰到小郭和郭师傅,小郭给阿虎扎了个兔子灯笼,可把小朋友乐坏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无波过着,转眼来到四海酒楼已经三个多月了。入冬了。空气里带着清冷与寂寥,就和店里的生意一样。
杨婶和李玖儿抽一天去市集,给大家添置冬天的衣物鞋袜。
当前余额:四十七两。
刚出店门,好巧不巧,吴掌柜、庞掌柜也都出门办事,四个人在东门大街路中央,碰了个正着。
“哟,这不是庞掌柜嘛。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看你这肚子也越来越大了!”吴掌柜第一个打破尴尬,语气发酸:“我跟你对门这么久,第一次知道,你们家厨子还有这种巧思呢。” 永丰楼自从特色菜推出以后,势头空前,客似云来。
“我也是看李掌柜,后生可畏啊,不得不奋起直追。”庞掌柜还是一脸微笑。
“谬赞谬赞。”李玖儿脸上笑嘻嘻,心里不停劝自己,人至贱则无敌,千万别生气,不然只会把自己气死。
三人一通虚伪的寒暄,然后各自走开。
明州河是大梁重要的漕运交通枢纽,每天都是商船云集,首尾相接。横跨明州河上的是一座木质拱桥,名明州桥。此时正有一只大船正待过桥,船里船外都在为此船过桥而忙碌着。桥上的行人,都聚在一起,伸头探脑地为这紧张情景捏了一把汗。
只见过桥的大船,左预已出来一位水手,一艘船上有六位橹工摇橹,一位舵手严密注视着前进方向,船顶的几位船工正在收帆放桅,有的船工正在接收从岸上抛下的缆绳,准备把客船牵引到码头。众多船工中,一位个子高挑身材健壮,一头短发的人,此刻手拿撑蒿右手向前挥动,看来他应是此船的水手长了。
“往这边再来一点,”水手长指挥着。
六名橹工里面,前面五个配合着指挥,适时调整方向,最后一个却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手上漫不经心继续划着。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突然间,一声巨响划破了宁静。船工和行人都惊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船舷与桥体发生了猛烈的碰撞。整艘船在撞击下剧烈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船上有了瞬间的混乱,桥上的行人们,惊呼声此起彼伏。
“不要惊慌,继续过桥靠岸。”水手长强行镇定下来,抢过最后一名橹工的船橹,调整撑船力度和角度,继续指挥。好在这是一帮熟练的船工,很快便回到各自工位,协调配合起来,最终,大船成功靠了岸。
“潘小海,你在干什么?” 船刚一靠岸,水手长几个箭步冲上前去,揪住那个橹工的衣领:“看看你干得好事!”
名叫潘小海的人一脸不屑:“你自己不会指挥,怪我是吧。”
“我刚刚让你们调整角度,你听了吗?没有!”
“自己瞎指挥还怪我。”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句试试?”二人眼看就要动起手来,旁边的其他工人赶快来劝架,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水手长一时激动,把潘小海往后面重重一推,谁知潘小海刚好踩到河边湿滑的青苔,一不小心掉进河里了。这一下,水手长终于冷静下来了。
船工的水性都是极好的,然而这是初冬,河水冰冷刺骨。潘小海像鱼儿一样滑上岸,哆哆嗦嗦,嘴唇发紫,水手长也赶快跑了过来,语气软了下来:“小潘,我,我不是故意的。”
潘小海一言不发,只拿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敌意。他自顾自转身去到船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见到水手长还在外面等他。
此时,其他船工都已经在临近饭铺吃了午饭,只剩下这二人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二人面庞轮廓相似,眉眼之间流露出同一种神韵,鼻子、眼睛更是如出一辙。原来二人是亲兄弟,水手长叫潘大海,是哥哥,潘小海是弟弟。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之前马帮的人推荐了一个,叫什么四海酒楼。”潘大海说。
“我才不去,狗拿耗子,没安好心。”潘小海还在嘴硬,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诶你说谁是狗?快走,跟上。”潘大海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潘小海的后领,二人向四海酒楼走去。
李玖儿正在店里发呆,看见二人进店,一高一矮,长的颇为相似,而且都脸色不善。
“客人吃什么?先看看食单。”李玖儿摆出职业微笑。
“来个回锅肉,”潘大海很自然的开始点菜,“来个云腿五柳鱼,他爱吃鱼,再炒个白菜。”潘小海听到这话,眼睛不自然往这边偷瞟几下。
“好的,客官稍等片刻。”李玖儿熟练的给两人倒了茶水,正要离开,潘大海又补充到:“再来个汤。那种能驱寒的,受了风寒喝的那种汤。”
“那,红枣姜汤可以吗?” “可以。”
“哥你是不是点太多了。”潘小海插话到。
“放心,红枣姜汤送你们的。”李玖儿想着新客户,给个新人优惠:“另外三个共一百六十文。” 潘小海这才放心了。
之后二人便不再说话了,一直沉默对坐着,菜上了之后,也各自埋头苦吃,应该是真的饿了。两碗饭下肚,二人进食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小海,今天这事是你不对,回头东家责问起来,修船的钱咱们俩一人一半。”
“什么叫我不对?”潘小海本来在夹菜的筷子,刷的往桌上一放,声调瞬间提高:“我帮你分摊一半的修理费,可以。但是,要怪怪你自己瞎指挥,当不好这个水手长,别把责任归我身上。”
潘大海怒极反笑:“是谁不听我的指挥?我说往右靠,你靠了吗?”
潘小海一时语塞,气的脖子涨红,怒目圆睁,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语无伦次:“你,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什么是什么?都,都得听你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似没有料到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潘大海愤怒之余更是惊讶。眼看着二人又要大打出手了,潘大海强行压抑情绪,转身去计账付钱,对弟弟说道:“我先回去了,你一会儿自己回去啊。”
潘小海没有回答。他双唇紧抿,感觉血液在身体里沸腾,衣袖下双拳紧握,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凭什么,凭什么!”最终,他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一拳打在雅间的墙壁上。
李玖儿端着红枣姜汤走到雅间门口时,正好看到这一幕。“我的墙!”她在心里哀嚎了一句,“别给我打坏了。”
两人吵架的内容她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概是个什么事情,也基本猜到了。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进去,最后想到,这驱寒温热的汤,毕竟是客人特别嘱咐点的,还是送进去吧。
进门看到潘小海还在生气,咬着个腮帮子,额头青筋暴起。
“额,这位大兄弟,你的姜汤。”
“谁要喝他的汤!”
“你跟你哥什么仇什么怨啊?我看他很关心你啊。”
“关心我?那是他欠我的。从小什么好事都是他先,鸡蛋他吃大的,衣服他穿新的,现在还是,凭什么他是水手长,我只是个橹工。”原来问题的根源在这儿,李玖儿恍然大悟。
“大兄弟,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想当水手长,你自己争取啊,技不如人只能怪自己。”
“技不如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如他?十二岁,我们俩就跟着爹跑船,观风向,看水纹,掌舵,撑篙,拉纤,每一样我都认真学,辛苦干,可是他,总是什么都比我好一点,有他在,根本没有我的出头之日。”
“就还是技不如人呗。”李玖儿心里悄悄吐槽。不由得想到赖三的事,情不自禁说道:“越是熟人之间嫉妒心越强。”
“你说谁嫉妒心强?” 潘小海瞪了过来。糟糕,忘记静音了。
“诶,我是说,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就是人性啊。”李玖儿赶紧找补:“那你自己单干呗。换个东家,摆脱你哥。”
“单干?”潘小海露出了茫然神色:“我,我从来没有自己跑过船。”
李玖儿耸耸肩,表示“你看吧”。
潘小海最终还是把汤喝了,他喝得很慢,似乎想了很多。
正式入冬,天气越发的冷。一日出太阳,李玖儿和杨婶穿着新买的袄子,去明州桥上遛弯儿,河面尚未结冰,河里面船只还是一如既往的多。
只见潘小海正在一艘大型商船上调整船帆,他的对面,潘大海在另一艘长途客动船上指挥。两船一只逆流而上,一只顺流而下,擦肩而过的间隙,哥哥对弟弟喊:“照顾好自己啊!” “知道啦哥!”
“天气真冷。”李玖儿搓搓手:“回去让振义也给咱们煮一锅红枣姜汤喝。”
“冬天就是得喝汤。要是有什么美容汤,长寿汤就更好了。”杨婶回。
“当然有!”李玖儿灵光乍现,她捏了捏杨婶的脸,“你可真是个老机灵鬼,走,回家去,咱们的厨子又有活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