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唐小姐》䳆鸧

12、宋玉的爆发

　　苗女士真正生气的时候，从没有那些夸张的表情和高昂的语调。她脸上匀润地铺上一层浅粉色，那是生气时的愠怒。

　　万湘看清苗女士的脸色之后，便自觉地站在一旁，就差背一捆荆条了。她总是极力表现自己的无辜和悔过，似乎这样就能取信愤怒中的苗女士。

　　然而怒火一旦被点燃，总是不容易熄灭。贺风早已经识趣地离开了，一般出现这种教育孩子的情况，她是决计不会掺合的。所以现在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万湘和苗山月两个人，就算她想要临时插科打诨地混过去也实在不得其法。

　　苗女士转过头去，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言。

　　万湘想要说话，于是试探着道：“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这个时候苗女士的尖酸刻薄几乎是无师自通的，隔着远远的，万湘就已经闻到了酸味。

　　于是她继续试探性地向前面迈了一步，“妈……”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是个女孩子，跟男性有着天然的力量差距，如果你碰到坏人，妈妈应该怎么办？”苗山月一字一句地说着，几乎连眼泪都要掉下来。

　　“对不起，妈。其实是这样的，我路上遇见宋玉了。他的状态看起来很差，我怕他出什么事，就想着说可以先跟他聊聊，看看是什么情况，要是能帮得上忙是最好了。”

　　苗女士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那小宋是遇见什么事了？”

　　万湘一看有戏，接着道：“其实，宋玉他爸爸妈妈总是吵架，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有一点心理阴影。今天晚上也是这样，他一个人走在外面，看起来可伤心了。”

　　“那你就不知道给我发个消息说说你在哪儿？这么大的人，还总是让妈妈担心。”苗女士有些埋怨地说。

　　“对不起啊，老妈，我下次一定不会了。”

　　“那你怎么跟小宋说的，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好吗？”苗女士关切地问道。

　　“我给他出了个主意。我让他回去之后，把家里全部贴满标语，这样也许叔叔阿姨就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他了。”

　　苗女士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父母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呀，都说是言传身教，但又有多少家长能够意识到这个问题呢？湘湘，妈妈以前也是这样，把自己放在很高的位置上，完全不尊重你。也看不到你的心情，所以那几年，我们的关系才会变得那样。其实妈妈一直都觉得很愧疚，虽然一直都在弥补，但是我心里很清楚，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造成的伤害也已经没办法挽回了。妈妈对不起你，湘湘。这句话，我早就想说，可是一直拉不下脸说这些。现在说出来了，觉得心里畅快多了，希望以后我们母女之间不要再有任何隔阂，有什么情绪一定要直接说出来。”

　　万湘也因为她的话而动容，索性耍了个赖皮扑在苗女士怀里，“说这些干什么，老妈，‘轻舟已过万重山’，未来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你就别担心啦。”

　　苗山月也点了点头，搂紧了万湘，“现在我们家湘湘真的长大了，变成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喽。”

　　万湘偷偷在苗山月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母女连心，其利断金！”

　　一个动荡的夜，三颗动荡的心。

　　宋玉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灯还亮着。夫妻两个在客厅里，面对面坐着，中间横着一张桌子，活像是误入了谈判片场。

　　宋玉推开门，嘎吱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他顶着两双压迫感极强的眼睛走到了桌子的侧后方，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抢先在他们之前说了出来，“实在不行，就离婚吧。吵吵闹闹，这不是家。”

　　男人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一次被自己儿子的一句话点燃，他怒目而视，愤怒的火焰几乎要把他的神志都烧毁，他举起一只手，最后还是颓然地放下，“宋玉，我和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吗？”

　　“谢谢你们养我。”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谢谢你们把我养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真心地感谢你们，感恩你们？我感谢你们十数年如一日的吵架、打架，感谢你们总是挑我要备考、复习的时候把我从房间里拉出来当裁判，我感谢你们不止一次地问我喜欢妈妈还是喜欢爸爸，我感谢你们把那些积压在工作岗位上的怒气带到家里来，我真的感谢你们，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我不会被养成这个样子，不会是这样唯唯诺诺的样子，不会明明知道别人在欺负我却不敢出声，不会明明想要反抗却无法还是忍不住去讨好别人。”

　　他顿了顿，一眼也没有看愣在那里的两个人，“关于我的事情，你们知道多少。除了成绩单上面的数字，你们又记得多少？你们知道我在学校里人缘怎么样，最好的朋友是谁，我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被人欺负吗？”

　　“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吼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也忍不住跟着流了下来。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能够当着他们的面说出这句话，他想自己说出来之后的心情，可能是如释重负的、轻快的、舒爽的。但无数次想象都及不上真正说出来的那一刻，那种愉悦。

　　宋玉关上了房门，这个家里终于增加了第三种高音。

　　他笑，那些还挂在脸颊上的泪水便伴随着皮肉的动作快速地从下巴滚落。是啊，所有的哭都是为了笑的。他这样想着。

　　那对夫妻从来没见过宋玉这个样子，在他们的印象里，出现在这个家里的场景，除了那些极度强烈的争吵之外，就是一个沉默的、懂事的小孩子默默地坐在一旁写作业。

　　他好像就应该是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他从来不会掺合他们的争吵，也从来都是安安静静料理好自己的学习和生活，不让他们担心。

　　久而久之，他们成了孩子，宋玉成了家长。他们没有想过自己不成熟的表现会给宋玉带来这么大的影响，毕竟他总是缄默着，不曾倾诉自己内心的想法。

　　直到今天，他们知道了这些。男人和女人都有些愧疚，沉默地坐在原地，甚至不敢去敲一敲宋玉的房门。

　　他们也许会因为这一刻的爆发而反省和后悔，但是下一次，该发生的事情依旧会发生，毕竟成年人的忘性总是很大，他们习惯了忘却生活对于自己的警示。

　　真正改变了的，只有宋玉，哪怕只有一点。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第一步，渐渐的，还会有第二步和第三步。

　　他们改不改变在这个时候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因为在种种的外在因素面前，改变自己的人是有权享受世界的。

　　万湘的消息适时响起，“进展如何，我应该恭喜你踏出第一步了吗？”

　　宋玉笑着回复她，“谢谢。”

　　可能人生就是这样，你无法预料会在哪一个路口转弯，就像你无法预料自己的命运一样。上天总是会眷顾勇敢的人，即使一开始我们拿到的牌有些臭，但是只要肯努力，肯改变，总能拿到真正的“王炸”。

　　那天晚上，宋玉躺在床上，再一次仰望星空。他想起很多天前的一个晚上，那个时候他表白受挫，最终还是选择了跟自己和解。那个时候的释怀，同现在一样，那个时候遇见的人，也同现在一样。

　　人的一辈子好长，能够遇见一个交心的人真难。万湘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凑热闹、最爱管闲事的人，她内心里有着强大的力量，即使在看过了泥沼之后，依旧向阳而生。

　　宋玉是被万湘影响了之后顽强生长起来的野草，不管在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那些注定会发生的情节还是分毫不差地朝前面走着。只是这一次，宋玉看清楚了自己的心，也看懂了万湘的心。

　　他们早早地交心，让那些隐微的情感不至于被“爱情”所蒙蔽。宋玉并不爱万湘，他只是下意识地爱着一切积极、向上的人和事物。他也渐渐明白，这种能量不应该仅仅是从别人的身上获取，而应该学会自己去探寻和挖掘。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宋玉看见天上的星子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成长不该是仰望，而应是成为。他会成为耀眼的一颗星，而不是安静地等着星光照耀在自己的身上。

　　在这一刻，宋玉似乎已然明了了自己的方向。

　　而在冥冥之中，他们几个人的命运在也默默发生着变化。蝴蝶效应，避无可避地改变着每一个人，他们的经历、他们的情感、他们的未来。

　　唐鸢担心的改变，还是在悄悄地发生。只是，他们都在借由这种改变，成为更好的自己。

　　重新开始的意义，从来不是弥补旧的缺憾，而是成为新的自己。如果局限在过去，人永远看不见眼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