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唐小姐》䳆鸧

11、贺风的过往

　　等到苗女士回到家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万湘随意的趴在窗台旁边的矮几上，睡得正香。至于那些凌乱的东西，显然已经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妈妈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洁癖。不能容忍这个家里有一点的脏乱差，不能容忍任何的摆设不合自己的心意。似乎所有的女人在结了婚，成为母亲之后，就无师自通地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

　　反正苗女士是的。

　　贺风很有眼色地退到厨房里开始洗菜。

　　“万湘！你告诉我这么长的时间，你在家里干了什么？”

　　万湘睡眼朦胧地从矮几上站起身来，看见的就是苗女士的怒容，一下子瞌睡都醒了。

　　“妈……妈妈妈，你先别慌，我马上收拾！”

　　万湘在苗女士手下训练多年的结果就是，懂得了什么时候可以借坡上驴，什么时候应该避其锋芒。在苗女士的怒火彻底爆发之前，万湘已经把沙发上所有的东西抱进了自己的房间。

　　“眼不见为净，妈，这会你没有意见了吧。我关起门来自己收拾，绝对不会辛苦您来帮我。”

　　等到万湘把自己的房间全部收拾好，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飘起了火锅的香气。

　　今天贺风穿了一件贴身的黑色毛衣，配合着随意扎起的头发，有一种特别的反差感。即使在热气腾腾的火锅面前，她还是显得那样冷漠。

　　其实在万湘的印象里，贺风一直是一个无欲无求、冷情冷性的人，所以她实在很难想象，是什么促成了贺风对苗山月的感情。

　　在饭桌上，两杯红酒下肚，气氛融洽的时候，万湘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妈，给我讲讲你跟贺阿姨的故事呗。”

　　听到万湘的话，贺风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小鬼，这么想知道啊，怎么不问我呀？”

　　虽然她这句话说得实在温柔，可万湘硬生生听出了威胁的味道。

　　大佬就是大佬，果然是惹不起哦。

　　“听故事，我只听苗女士的。咱苗女士从事创作多年，有两把刷子的，讲起故事来那叫个绘声绘色。”

　　苗山月显然也被闺女的话哄得飘飘然，“别瞎起哄哈。要说起我跟你贺阿姨，只能用三个字来概括。”

　　万湘好奇地问：“哪三个字？”

　　苗山月接着说：“那就是‘捡小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万湘一下子来了兴趣，“怎么说？”

　　“就是有一天在路边捡到一个小孩，脾气差、脸臭，被所有人排挤。可能……还稍微有一点反社会的意思。于是，我就发挥自己的美德去感化她呀，让她感觉到人性的光辉。”

　　万湘看见一旁的贺风脸都快黑了，于是笑着说，“然后呢？”

　　苗山月这才正了正身子，“算了算了，大哥不说二哥。其实吧，我那个时候也不认识几个人，跟她的情况差不多。不过！我先声明，我的情商可是要比她高很多的啊！我没朋友，只是因为那个时候加了一大堆社团和部门，除了上课的时间都在学校的各处奔波。但是吧，有的时候班级活动需要组队，我们俩总是被剩下的那一个，所以，我们俩就干脆组了个组合。”

　　万湘坏笑着补充了一下，“现在叫cp哦，苗女士你落伍了。”

　　苗山月敷衍着答道：“好好好，cp行了吧。不是我吹牛，那个时候我真的是手把手教她。大中午打饭的时候，训练她去跟食堂阿姨交流，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把她叫到厕所去练习人际交往。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们现在所说的一个词‘社恐’，其实很多人根本都不算，但是吧，贺风算是我认识的一个真正的社恐。”

　　万湘连连鼓掌，“原来是救赎啊。老妈，你好棒哦，贺阿姨……你也好棒哦。”

　　贺风毫不在意地涮着牛肉，甚至还在万湘意味不明的笑容中，给苗山月夹了一筷子，“谢谢你啊，小鬼。”

　　苗山月不解地看看贺风，望望万湘，实在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迷，“你们俩在说什么呢？”

　　万湘在心里感慨，“我的笨蛋妈咪！”

　　贺风则是适时地夹了一块肉在苗山月的碗里，“再不吃就老了。”

　　这句话精准地拿捏了苗女士的“火锅脑袋”，赶紧吧锅里的牛肉片全部都捞了起来，“光顾着跟这孩子说话去了，真是的。”

　　不知道贺风的心情如何，反正万湘是吃得有滋有味。甚至吃完饭看了眼时间觉得还早，就跟两个“家长”说，“我出去散会儿步啊，很快回来。”

　　当然，这也只是“冰雪聪明”的万湘找的借口罢了，她真实的想法是，“赶紧把场地留给她们俩，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走在路上，夜风徐徐，万湘开始感慨，云千千的姬达是真灵啊。看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磁场和气场这东西。

　　想着想着，就撞上了一个同样疾行的高大身躯。

　　“哎哟，你谁……”

　　万湘还没把话说完，对面的男人已经把头抬起来了，“是你啊！宋玉！好久不见了！”

　　宋玉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是啊，好久不见。”

　　万湘一看就知道他不对劲，赶紧把他拉到一旁的公园座椅上，“咋啦？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玉面对这个曾经的心上人，起初很矜持，不肯将自己生活中的那些“不太美好”的经历告诉她，但是最后还是经不住万湘的盘问。

　　“我爸跟我妈又吵架了。今天有点凶，还打起来了。其实，在我的印象里，家里从来没有安宁的时刻。有的时候是因为做菜的咸淡，有的时候是因为该轮到谁打扫卫生，甚至有的时候，该谁来接我放学都会吵起来。我曾经偷偷去过他们上班的地方，我看见过他们对着别人露出微笑的样子。即使是面对不礼貌的客人，他们依旧是那样耐心、温柔。可是那副面孔在踏进家门的时候，可能就被扔在巷子口了吧。他们对所有的人温柔，除了彼此。”他顿了顿，“还有我。”

　　宋玉接着说：“爸爸和妈妈的样子早就已经在日复一日、年复一日的争吵中变得面目狰狞。只要想起他们，我只会想起他们皱紧眉头的时候，想起他们对着彼此露出那种极度厌恶的表情的时候。我的家庭，没有一刻是幸福的。”

　　万湘不解地问，“那你跟他们说过吗？有正式地聊过这个话题吗？”

　　宋玉摇摇头，苦笑着说，“要挤进他们的争吵里，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或许，你可以试着写一封信。把你想要说的话，都写进信里。”

　　“多少有些理想主义了。我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是写出来的信是得不到认真对待的，他们最多打开看两眼，然后就随意地甩在一边，他们总觉得，我是个孩子。孩子说的话，是不值得思考的。”

　　万湘有些愤愤不平，“有的时候，你是你父母的父母。不仅要承担他们教育失败的风险，还要包容地面对两个极度情绪化的人。”

　　宋玉看起来沮丧极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跟他们正常沟通。我已经累了。对于这个家，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够多了。没有人会体谅我，记得我的说的话。”

　　他一直以来在大家的心里，都是一个男版“解语花”的形象。因为他文质彬彬，进退有度，他总是懂得分寸，懂得如何让别人感觉到舒适的社交距离。可是，现在这一刻，这样颓废、沮丧的他，同以前印象里的无数个他全然不同。

　　就像是每个人都会精心准备一副面具，在面对外人的时候戴上。可是等到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又会把它摘下来，让那些消极、负面，不适合展露在大众面前的样子出现。

　　万湘一下子语塞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面前这个少年。毕竟他已经尝试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但是最终还是徒劳。

　　万湘说，“那就发疯！你回家，把家里所有的地方贴上标语，‘不要吵架’、‘听我说话’。如果他们意识到了，你就破罐子破摔，哭一场或者吼一场。叫他们能过就过，不过就离婚。”

　　宋玉被万湘逗笑了，“听起来，好像是个好办法。”

　　“与其自我消耗，不如疯狂外耗。要是这个方法也不管用的话，你就来找我倾诉，好不好？”

　　宋玉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感觉一口气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

　　万湘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大好时光还在前面，可别被眼前的一点点挫折绊倒了。”

　　宋玉跟万湘道了谢，这才踏上回家的路。万湘坐在椅子上晃悠着双腿，掏出手机一看，“完了！超时了！”

　　万湘火急火燎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少年人的情绪是一场暴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从不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