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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营啸 天旋地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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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转,掌心火辣辣的疼,云青只觉五脏六腑都颠散架了,每次感觉要甩飞出去的时候不是撞到徐胤的胸膛就是撞到他的手臂,好一会她只能听到徐胤的大声呼喝,只能死死握住缰绳,直至他说,“松手。”
云青意识到这马已经稳定下来了,一低头就能看见身前徐胤环住自己腰间的骨节分明的手。
“怎么样?”
云青紧紧闭着嘴巴,她差点都要吐了。以尾椎骨为中心,疼痛往下蔓延,两条腿都是麻的。徐胤其实是问她有没有事,但云青脑袋晕晕乎乎的,没注意到他不匀呼吸中的关心,以为徐胤是在戏谑她之前非要试,于是忍着疼说,“挺好的,但这马儿有些不乖。”
徐胤轻哼了声,“岂止是有点,你往前看看?”
红顶山峰重重掩映,一轮硕大的落日停在远处的山头上,一道长长弯曲的水流贯穿山谷,宽阔的水面上有几颗黑点,是运送货物的渔船。
“好美。”
徐胤低头,因驭马生汗的额头在她后颈磨蹭两下,云青那里最是敏感,右肩耸了下身体本能的前倾,突然看到前面地面空荡荡的,是一处悬崖。
他先下了马,伸出手,“厉不厉害,差点我们两个就能直接下去洗澡了,嗯?”
这会儿是真的嘲晒,云青葱马上下来直扑到他怀中,不知道徐胤是不是故意没使劲,她直接将他扑倒了。
云青直起上身,“你夸我?”
他拉长声音别有深意的嗯了声,“是,夸你勇气可嘉,夸你胆识过人。”
她真以为他是在夸她,云青拍着他的胸膛笑,后面翘起的脚一晃一晃的,“还有呢?”
斜阳下她的整张脸包括垂下来的发丝都是金黄的,圣洁又明媚,徐胤强行按住心里此刻陡升的那股想立刻翻身将她按在身下狠狠欺负的冲动,
徐胤知道这样应该不对,她会哭的,他不想看到她哭,他想一直看着她笑。
她的面目越来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渴望还有抑制心思后的烦躁,“你别笑了。”
云青不明所以的嗯了声,漂亮圆润的瞳孔就如远处山谷中夕阳下波澜壮阔的水面,徐胤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再笑,我就真起不来了。”
“不行,你要夸我,我喜欢听你夸我。”
“那你先起来。”
云青从他身上爬起来,盘腿乖乖坐在一边,徐胤摘掉长裤上的沾着的草,认真想了下,“聪明灵动,活泼可爱。”徐胤视线往下,忽得转过头,不能再想,再想他真的可能会把她弄哭,于是赶快扯开了话题,“你看,太阳要落山了。”
落日霞辉万丈洒满山谷,水面波澜壮阔,一阵白色的飞鸟在山峰上空盘旋而起,轻巧的掠过山头。
他搭在腿上的手握拳,长长舒了一口气。
“殿下,我心中好欢喜。”
“是么。”
先前在王宫的时候,她虽然也是自由自在跑跑跳跳,但总觉得有许多视线注意着,而这里没有昭帝,没有那些讨厌的人,殿下和皇兄也不用在宫中总是偷偷看对方,对方看不见自己的时候,他望向他很多次,
云青道,“这里有山有水,还有马儿,想睡觉就睡觉,想吃饭就吃饭。”
徐胤转头看她。
云青对上他的视线,语气轻了些,“而且,皇兄在王宫也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对吧?”
没有人会再受伤,所有的事情都会往好的方面发展。
海风拂面,徐胤抬手食指将她鬓边风吹乱的发丝挽在耳后,这一切原本都和你没关系的,我开始后悔是否太自私的将你带在身边。
但他没有说出来。
男人的掌心很粗糙,因为有太多茧,云青握住他的手,“我想要和殿下一起留在高都,长长久久,岁岁年年。”
“好。”
他应下。
水面波光渐消,在最后一抹橙红将要在山头消失时,云青转头望向徐胤,四方逐暗,他紧紧抿着唇,下巴线条硬朗,侧颜坚韧,
她希望这一刻可以慢一些,再慢一些。
最好能永远停留在此刻。
“等到夕阳落山,我们就要回去了,对不对?”
“我带你来这并非仅仅是为了落日,你往前看。”
云青望向前方。
如果一生中总会有那么几个浓墨重彩的场景用以支撑此后无尽漫长等待的岁月,那么这便是其中之一。
暮色四合中,满月升起,只见远处有点点灯光亮起,越来越多,靠着山峰逐渐形成完整的亭台楼阁轮廓,海上游船明亮,似乎都能听到喧嚣人语声。从这个地方望过去船还不到拇指大,看着近,实际却很远很远。
云青对这里的地方不熟,看向繁华所在,“那是什么地方?好热闹。”
”天门十二城,再往后就是高都,”徐胤手往右边一指,“如果是从这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就能回到妙严,国中比这里还要热闹百倍,只可惜以前没有带你出去逛过。”
仅隔着一道山谷,一面是寒风刺骨,朝不保夕,一面是灯火通明,温暖亲近,恍如人间仙境。她不用问,也知道他一定来过这里很多次。
回到兵营已接近全军休息时间,营帐外支起的铁锅中烧着火,既能御寒又能照明,徐胤将马绳递给上前的阿宝,云青问,“为什么它在殿下面前就这么乖,我一骑就发了疯一般,它不喜欢我吗?”
徐胤往将军帐走,一边解释,“这和喜欢与否无甚关系,只是这盗骊性格古怪暴躁,你不必非要选它,军中有许多良马,改日有空我再选一匹教你,保证很快就能学会。”
“殿下答应我了,不许食言。”
“我几时骗过你?”
营中央帐前竖着旗杆,旗杆上浓墨书写着大大的徐字,张相此刻就站在旗杆下。
徐胤掀开外面的帐门,“你先进去。”
帐内的布置和下午临走时一模一样,只是点了灯,兵器架上的长矛泛着寒光,云青想到下午徐胤扶着架子干呕的场景,大概是鹿肉太腥了,刚在梳妆台前坐下,屁股一沾到凳子顿时疼痛加剧。
看来晚上只能趴着睡觉了,幸好她平时就喜欢趴着,殿下不会发现异常。
凳子不能做,云青干脆蹲在地上,她没想到徐胤这么快就进来了。
“你在做什么?”
云青立刻站起身,轻轻啊了声。
徐胤对她的不平常举动没多问,反倒走到了兵器架前,云青以为他放了剑就会回来,咬唇想着一会解释蹲在这里的理由,心中兜了一圈发现徐胤还站在那里。
“殿下。”
徐胤的手紧紧握着剑鞘,云青听出他声音的不对,像是强压着某种感情,“你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吗?”
这把剑剑鞘十分华丽,上刻复杂纹路,徐胤几乎每天佩戴,王宫没人不知道这把剑,只要看到这把剑,就能见到修武王,二者几乎可以等同。甚至有人说,妙严国昭帝高坐宝位便能剑指天下,徐胤就是那把重剑。
男人手背青筋浮现,云青试着将他的手掰开,却没有成功,“殿下,你会受伤的。”
“花不败。”
“花不败。”云青轻轻重复,“很好听的名字。”
“只愿花开不败,绿水长流,人间永无战乱,可是云儿,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死去,为什么永远有人倒在地上,你说,蛮人和我们妙严的百姓有什么区别?”
高大的身躯带着兵器架都在颤抖,徐胤忽然握住她的肩膀,”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双目赤红,好似要将她捏碎,云青痛得说不出话来,连连后退,突听营外传来一声尖叫,盖住了营内男人的嘶吼。
在这一刻,云青突然庆幸这深夜中莫名其妙的一声喊叫,另她有时间去捂住徐胤的嘴,可她接着便知道这接下来的一夜是有多么的令人恐惧和绝望。
帐外火光冲天,乱成一团,兵刃交接混着士兵的喊杀声直震耳膜,敌军来了。
徐胤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像刚丢进热水中的大虾,云青试图抱住他,“殿下,你到底怎么了,敌军来了,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跟我走。”
她发现比起外面的一切,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徐胤如此痛苦的样子。
云青第一次见到他这样。
帐外传来男子焦急的声音,“殿下,殿下。”无人应声,从外赶入的张相拉开营帐,就看见躺在地下的徐胤和泪流满面的云青。
“这……”
“是敌军吗?”云青问。
慌张震惊到接受事实只用刹那的时间,这是高级军士的基本素养,张相看向地下的人,牙关紧闭,“不,是营啸,比敌军来还要可怕百倍,你一定好好看住殿下,千万不能让他走出将军帐,尤其是灯火不能熄,不然整个兵营就完了,拜托了,王妃。”
时间太过仓促,张相说完匆匆离开。
“敌军。”徐胤怒喊一声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一把拿过架上的剑,云青记得张相的话,从后拼命抱住他,“没有敌军,没有敌军,你不能出去。”
“你骗我,这外面分明就是敌军的声音。”徐胤胳膊一甩,云青根本抱不住他,重重跌坐在地上,原本就带伤的尾椎传来钻心的疼痛,一时竟站不起来。
啪——那兵器架乃坚铁所铸造,徐胤高高挥起剑打在上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身后的梳妆台被他劈成两半。
“全体兵卒,跟着我将敌军全部歼灭!”
他做了很多努力,在她面前装作没事的样子,尽量表现的轻松,只是另那根弦越来越紧罢了。云青想起这两天他总是忽然就莫名沉重的神情,从丰城归来就在他脑中一直拉紧的弦,在这个晚上终于断了。
等到几个时辰后,面对营外地上死尸,灰烬残木的景象,云青才完完整整的知道这件事情的经过,据后史书所记,
“……蛮人逼至丰城,军三万,徐所带骑兵仅剩八千,以丰都五万百姓为饵,诈逃,实四门伏击,待蛮人入阵,关城门,剑羽齐发,滚石砸落,徐亲斩蛮人首领赤雷首级,不留一人,然城中百姓亦惨死众多…..胤年岁尚轻,手段狠辣,善用兵计…..”
徐胤将此事如实上报朝堂,甘请受罚,后世史官将此次战役记载为历史上以少胜多的反面例子,用来警醒后来将领断不可效仿此人,此计。
外面的火光映得帐内十分清楚,云青站在帐口,明明白白看见他眼中的狠戾凶残之色。
“让开。”
云青双手牢牢抓住帐子。
“本王命你让开!敌军已经逼到城下了!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我绝对不能让蛮人突破丰城!”
他已经神智不清了,徐胤举起剑,眼见就要向她斩落,云青惊慌之下拿起桌上先前他解下的披风,盖到他的头上。
视野昏暗,剑重重的插在地上,在他跟着跪到地上的时候,云青紧紧抱住他。
“放开我。”
“不放。”
肩膀传来剧痛,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脖颈,徐胤听见有人在他耳边抽泣,他松开口,触目是一圈血迹。
天已方明。
“云儿?”
“嗯。”
“你为何搂得这样紧?”徐胤的声音沙哑。
云青松开手,双目有些肿胀,脸色苍白,他看见她凌乱的衣衫还有脖子上的淤青,瞳孔颤动,“是谁伤了你?”
营内一片狼籍,门口地上插着剑,徐胤站起身,脑中只有疼痛,什么都记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发生了什么,我,我对你……”
“我没事。”
猜测到什么,徐胤迅速整理衣袍,就要掀开最外面的营帐走出时,云青握住了他的手,“殿下。”她喉咙肿痛,说得很慢,“无论看到了什么,发生的都已经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