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暖春》艾姗艾海

21、随笔6：艾姗和她的姨父和姨妈

　　“你滚蛋，滚回你家去！这是我家，不是你家！走啊，走啊，你！……走啊，走啊，你走吧……”我四妹一边说一边把我往屋门外推。

　　小孩子之间吵个架、拌个嘴也很正常。不过这次我是真走了。我被推出屋门，站在院子里。我觉得这好像真的不是我的家，我姥姥家才是我的家。我走到大门外面，把大门从外面关上。我从我家门前的小胡同里朝西走。我得慢点，前面卖鱼的四奶奶家门前平时有很多积水，这一下雨，肯定都结了冰，我可别摔倒。走过小飞家，再走过刘奶奶家，从卖豆腐的嫂子家门口往北一拐，我就踏上了村中央的大路。

　　风从我的脖子里灌进来，穿着棉袄我还觉得冷。我开始后悔没有戴上我舅娘给我织的围巾了。

　　西湾里也结了冰。不过，我没有在这个湾里溜过冰。

　　相反，我对姥姥村的岭坡湾很熟悉。舅舅和舅娘家的表哥表姐们常常偷偷带我去岭上的那些湾里溜冰。我还记得有一次大年初一，我们五个去岭上的一个岭坡湾里溜冰玩。一会儿，小晴表姐当火车头，拉着我们四个；一会儿，换了小倩表姐当火车头；小华表哥和小光表哥推着我们在冰上滑也可带劲了。

　　后来，小晴表姐觉得朝阳的一面冰都化得很薄了，还是不要再滑冰了。万一冰裂开了，有人掉进冰窟窿里可怎么办。我们三个女孩子上了岸。我突然发现薄冰底下有一条和我的手掌差不多大的鲫鱼在晒太阳。也许是我们惊扰了它的午后的美好时光，它一下子慌了神，本该往岭坡湾里面游，却一不小心游到了岸边。而岸边的冰又太浅，所以只好侧起了身子。

　　“姐姐姐，快来看啊！”我敢说一直到现在，我只见过这一条因为头上是冰，身下已经到底了，因为没法正常游泳而把身子侧过来有用的鲫鱼。我倒是见过家里买了鲤鱼要红烧，鲤鱼是因为从集市上一直干着到家快奄奄一息了，所以侧着身子在水里拨一拨也不见得还能游一游的苟延残喘的鱼。

　　两个姐姐也对薄冰下这条侧着身子游得鲫鱼非常感兴趣，我们三个还告诉它“小鲫鱼，往里游，往里游……”

　　“救命呀，救命呀！”

　　“是哥哥！”我对这个很敏感，确切地说是很害怕。我一下就听见了两个哥哥的呼救。等我们在相邻的另一个岭坡湾里找到哥哥们，他们正躲在岭坡湾壁上凹进去的一个洞里强憋着笑呢。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走过村头的北湾，踏上柏油路了。

　　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从相连的几个村子里穿过去，另一条是等柏油路走到头，向右拐，从南北走向的文化路上一直往北走，走到大河峪的村标，再往东一拐就进了我姥姥的村了。我选择第二条路。只要我走上文化路，一直往北走，一直走，一直走，不用拐弯，就会走到姥姥家了。

　　走在柏油路上，我想到我更小的时候，柏油路的两侧都是桃园和苹果园。我舅娘总是在我星期六或者星期天的时候用自行车载我回我家玩玩，怕我妈想我。我总是很高兴地坐在我舅娘的自行车后座上，一个劲儿地和她聊天。她有时候就说：“丫丫，你怎么这么多话呀，你不累吗？”我说：“舅娘，我不累。”我就继续和她聊天。

　　从我家到我姥姥家这段文化路的中间是兴隆镇集，我经常坐我姥姥的三轮车去赶集。每次赶集都能吃雪糕啊，糖葫芦啊，棉花糖啊，还能买新衣服穿。

　　我可喜欢跑步了。赶集回来的时候，常常是我姥姥在后面骑三轮车，我在前面跑，我姥姥还追不上我。有一次，我带着我舅娘给我新买的削铅笔刀爱不释手、不舍得放下，于是带着去赶集，我就是在奔跑的过程中把它掉在地上了。我以为我姥姥会在后面看见，给我捡起来，可是回到姥姥家，我才发现没有。

　　那是一把多好的小刀啊！它一定很贵，绝不是那种一毛钱一把的小刀。一毛钱的小刀长得多丑啊！所有的同学用得小刀都长得一个样，长方形的刀身连着一个长方形的刀片，沾一点水，小刀上就满是锈。舅娘给我买的小刀，刀身的铁很厚，是高贵的红色。它的与众不同在于它的刀身像一只小鸟，刀片就像是小鸟的嘴。刀身和刀片连接的地方的小圆孔就像是小鸟的眼睛。这是一只最漂亮的、从侧面看的小鸟。可惜，我把它丢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丢小刀的地方是酸枣田---那一片农田叫“酸枣田”。可是，今天，我不走那里，我走文化路。我害怕下雪的时候山上会下来狼，狼饿了会吃小孩。

　　我还记得，有一年过年，舅舅的二八式自行车后面带着两铁桶豆腐，前面大梁上带着我。我穿着姥姥给我买的红蓝两色可以两面穿的羽绒服。我那天穿的时候红色朝外，雪落在我的羽绒服袖子上。一片，两片……落上，然后就融化了，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点湿湿的印儿。我带着厚厚的手套，把带着手套的手缩进羽绒服里，用羽绒服里的手套里的手握着车把。

　　这个时候，我已经看见姥姥村村头工厂的大高烟囱了。

　　我的手和上半身都冒热气了，一点儿都不冷。可是，我的大厚棉鞋湿透了，鞋里进了水，湿乎乎的袜子踩在湿乎乎的老棉鞋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没事儿，我给自己打气儿，到了姥姥家，姥姥和舅娘就会拿出自己的可暖和的棉鞋让我换上，把我的棉鞋放在炭炉子上烤了，一会儿就烤干了。炉子下面再烤上烤地瓜就更好了。

　　当我推开姥姥家的屋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姥姥、姥爷、舅舅、舅娘、表哥、表姐正围在圆桌上吃白菜炖豆腐和土豆炖粉皮。那是昏黄的15瓦的灯泡还是25瓦的灯泡啊，灯上蒙了一层雾气，灯下是温馨的一家人，而且，我也来了。

　　这一幕一直被珍藏在我的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这也是我一辈子对家的一种理解和诠释：灯是昏黄的小瓦数钨丝灯泡，等下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正围坐在桌子旁吃着白菜炖豆腐和土豆炖粉皮。饭菜的热气一直上升、上升，直到熏到了钨丝灯上。于是，灯光变得朦胧，屋内弥散着饭菜的热气和香气。

　　我姥爷坐上坐，正面冲着门口，所以他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丫丫，你自己来的？”姥爷问。

　　“嗯。”我点头。

　　“丫丫，你爸你妈滚哪儿去了？”舅舅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爸和我妈不知道。我和我四妹打架了，她让我滚，我就自己走着来了。”我实话实说。

　　我姥姥接着就哭了。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我更喜欢姥姥家。

　　我表姐把她的棉鞋放好了棉鞋垫，用擦脚布给我擦了擦脚，叫我穿上她的棉袜子。

　　我表哥也不吃饭了，去给我刷棉鞋、洗袜子了。

　　舅娘说：“丫丫过来换个你姐的棉裤吧，看裤腿也湿了呢。”我都换好，美美地饱餐了一顿，趴床上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见我姥爷和我舅舅叫着我妈的小名骂骂咧咧，我舅舅说他明天中午去叫我爸妈来商量事儿。

　　第二天中午，我爸妈、舅舅、舅娘、姨妈、姨父都来了，我和舅舅家的表哥表姐、舅娘家的表哥、表姐一起去舅舅家唱卡拉OK。

　　后来，舅娘给我办了转学，我就去城里我舅娘那儿读五年级下学期了。我的初中、高中也是在舅娘家读的。舅舅、表哥、表姐对我都可好了。我初中的时候，我表哥、表姐高中住校，我表姐的卧室就变成了我自己的卧室。我高中的时候，我也住校了，我表姐他们读大学了。所以，我一直享受着舅舅、舅娘比父母还宠爱的宠爱。

　　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是我初一的时候表姐给我买的防雨绸的、戴帽子的黑色上衣，里面是黑白格子的，所以帽子漏出来的部分也是黑白格子的。这件衣服二三十块钱呢（1997年），我觉得好贵呀！我的蓝色修身牛仔裤28元，跟我表姐的一模一样。我初中强制穿校服，能不穿校服的时候我就会穿上这一身衣服，有时候再穿一穿我表姐的黑皮鞋。当时觉得自己漂亮极了。现在想想也是又洋气又美丽。

　　可是，我还在读研，我还没来得及孝顺我舅舅、舅娘，他们就已经不在了。前些日子，春暖花开的时候，他俩退休了自驾车旅游，从烟台开到青岛，又从青岛开到威海，从青威高速公路上疲劳驾驶，车子撞到了高速护栏，舅娘当场没有了，舅舅在医院里浑身插满了各种管子，坚持了三天也没救回来。

　　此刻，我来例假了，吃了止疼药，抱了热水袋，躺在宿舍的床上，在脆弱的时候回忆我的舅舅、舅母。他们那么爱我，我还没有用语言和行动告诉他们我有多爱他们，他们就不在了。往事一幕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的伤心也像海边的波浪一阵阵涌上来，拍打着我的心脏。

　　我还记得我学前班在姥姥家读完，小学在父母家读的时候，因为夏天凉鞋都烂了，我没有凉鞋穿，就穿很厚、不透气的胶鞋，结果，脚得了很严重的脚气，最后脚背都溃烂了。我也不敢和我爸妈说，害怕他们又因为缺钱不高兴。是我姥姥和我舅娘漫山遍野去找哈蟆酥，新鲜的熬了水让我泡脚。剩下的晒干了，送到我家让我每天放了学熬了水泡脚。她俩还经常来看我，怕我被两个姐姐、一个四妹、两个双胞胎弟弟欺负。

　　还有，我小学的时候，父母忙着在农村的集市上贩卖蔬菜来拉扯我们六个（我大姐、二姐、我、四妹、两个双胞胎弟弟）。不算我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只是我父母的家就要八张嘴来填，我们六个还要上学。所以，父母每天忙得脚不离地，除了在外面批发菜、卖菜，就是回家来睡觉。我们四个轮流做饭、洗衣服、打扫房子。我无法想象如果是我在当时来养活至少八口人，我那些年会怎么熬过来。但是，我的父母做到了。

　　当时，我们也懂事，大事小事儿都是自己解决，只要死不了，是绝对不会告诉父母的，坚决不麻烦父母。我记得我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大便拉血了，以后就经常这样。我听别人聊天的时候说过这是“痔疮”，“十男九痔”，死不了人，所以，我就忍着。是我的舅妈发现了这件事情，带我去医院看病，把病治好了。我没有埋怨我的父母的意思，但是我的舅妈对我真的比我的父母对我还要好。

　　我的舅舅、舅母都疼爱地叫我他们的“小三妮儿”。舅母不仅初中、高中的所有开销不用我父母管，还在高考前半年请了一个“985大学”的大一理科生给我补习数理化，给我买各种各样的理综习题集，让不聪慧的我有机会也在一所“985大学”里度过四年的美好时光，为我的人生开启了明亮的一扇窗。

　　我曾无数次从恶梦中惊醒，梦中是我想象出来的他们的车子撞上护栏的情景。现在每次看交通事故片我都会心痛，可是这又有什么用？我怨恨疲劳驾驶，就像憎恨酒后驾车一样。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就让这一切不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