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暖春》艾姗艾海

20、辘轳

　　那是90年左右的故事。那是一个关于卖灶王爷年画的老头儿和九儿一家的故事。

　　每年过年，东乡里都有一个老头儿来兴隆村卖灶王爷、财神爷的年画和火纸啊、香啊之类的过年必不可少的东西。

　　老头儿卖的比集市上还便宜，质量也不错，尤其是他会敲敲乡里乡亲的大门，挨家挨户问问：“侄媳妇儿，请财神吧，新的一年大吉大利，财源滚滚来。”村里的小媳妇儿、老嫂子们也是图个吉利，对于送上门的财神，都赶紧接着吧。

　　老头儿穿戴着也很干净整洁，各种物品在后车座上的驮框里也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卖货的模样好，卖的货卖相也好，货物自然畅销。假设他要邋里邋遢，可能买的人就少多了吧。

　　对于老头儿的货，有的乡亲买的时候会好好看看，老头儿也帮着长长眼，看看有没有瑕疵，从来没有过不耐烦；有的比较马大哈，买回去了才发现财神印得稍微有点儿重影了，自己不是那么满意，或者几把香当中有一把做得没有那么符合心意，因为总觉得一年就这么一回时候隆重地祈求拜谢天地神灵老祖宗，所有的供品都要做得完美一些。别着急，这些都不要紧，买主儿当时拿出来换，老头儿也乐意，过些日子，他也认账。

　　老头儿那一声“侄儿媳妇”，一下子拉近了和村里的小媳妇儿们的距离。他叫你“侄儿媳妇”，也就说你老公是他“侄子”，他是你大爷、二大爷、三大爷（大伯、二伯、三伯）或者大叔、二叔、三叔……总之，乡里乡亲的，都不是外人。你要再回叫一声“叔，我买点啥……”称呼上一来一去，邻近的乡亲，关系就更近了。对于上了年纪的，他就叫“老嫂子”。“老嫂子们”也是常常来照顾他的生意的。

　　来卖上几年货，村里人都跟老头儿熟悉了，一到过年都盼着他快来，好从他这里买过年的东西。倘若这时有别的外乡人再来卖一模一样的年货，大家也是一般不会去买的，都等着他来再买。

　　村里的老嫂子们都是热情好客的。冬天里，你讨口热水喝，90年左右，那些五六十、七八十的老头儿、老太太们有茶给你端碗茶，有玉米糊也会毫不吝啬给你端出来一大碗。夏天，来村里卖东西的，扯着你家水瓢喝上半瓢水也是常有的事儿。绝对不嫌你用了她家的家什儿脏什么的。好多老嫂子年轻时候都要过饭，说不定就去过老头儿家那边的东乡。所以，自己能吃饱饭的老百姓见了到自己家门口的卖货郎，对于举手之劳的事儿也是能帮就帮。

　　这一年，九儿的婆婆刚刚买了老头儿的财神爷画像、灶王爷画像、火纸和香，前脚刚走进屋门呢，老头儿在大门外就喊开了：“老嫂子，我胃疼，给喝碗红糖水吧。”老太太二话没说把他让进屋，把他的自行车给他推进院子，转身去饭屋里给他煮上红糖姜水。他喝了说自己胃还疼。老太太就让他在自己家单人沙发上盖上被子躺躺，还给他灌上热水袋。

　　下午六七点，老太太开拖拉机拉砖的儿子、儿媳妇回来了。九儿两口子本来是打算砸个蒜和上麻汁、喝个面条吃了就睡觉来着，干了一天活又是往拖拉机上装砖、又是开拖拉机、又是往下卸砖，累得够呛。听娘说了老头儿胃疼，还想借宿一晚，九儿媳妇赶紧去买了点熟肉、炒上俩菜、镚上花生，老头儿和侄儿爷俩儿就喝起泰山白酒来。

　　老头儿第二天早上喝了俩冲鸡蛋、千恩万谢地就走了。

　　就这样过了几天。有一天，九儿和男人太累了在家歇一天，就用水泥磨院子的地面。老头儿又来了。一遍又一遍地对上次九儿一家的帮助表示感谢。九儿请他去屋里喝茶。聊着聊着，老头儿说：“侄儿啊，你家也用水泵了，是不是那个辘轳不用了？我借着用用行吗？我家那个前些天刚坏了。”

　　九儿在一边听见了，接话说：“叔，我们那个辘轳想留着停电了或者水泵坏了的时候使使。”九儿想，这个辘轳是个枣木的，又结实又好用，有人五十块钱来买我都没舍得卖呢！这个人在我家白吃、白喝、白住了不说，把辘轳拿走了，我连他家在哪里都不知道，想用的时候也不知道去哪里拿啊！

　　倒是九儿男人脸皮太薄。老头儿和他聊着聊着，他虽然不大愿意但是也不好意思拒绝了。九儿媳妇看九儿答应了，也不便再说什么，毕竟男人的面子是最重要的。

　　老头儿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道谢，用自己带来的尼龙绳子把辘轳牢牢地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也不卖他的货了，转眼就消失在胡同的尽头。

　　从那往后的第一年、第二年，那个老头儿都没再来村里卖他的货。九儿和九儿男人彼此心照不宣，默默无言，明白这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到了第三年，老头儿终于又来了。九儿媳妇赶紧跑出去，“叔，进来喝碗茶吧！”

　　老头儿脸上现出尴尬的神色，想抓紧蹬上车子走，又觉得不像话。就推着车子放在院里，跟着九儿进了屋里。九儿男人和老头儿聊着天，九儿已经把茶沏好了，倒给老头儿和自己男人喝。

　　“叔，囡家要用那个辘轳呢。”九儿笑盈盈地说。

　　“侄媳妇儿，你看，我再用一段时间行吗？那个辘轳还真好使呢！”老头儿讨好地回答。

　　“叔，您押上50块钱，我们也不要您的钱，你啥时候把辘轳送回来，我们啥时候把押金退给您。”九儿媳妇不紧不慢地说。

　　“侄儿媳妇儿，你家辘轳闲着也是闲着，宽限几个月我再用用吧。”老头儿绝口不提押金的事儿。

　　“行啊，叔。您押上50块钱，不用了把辘轳送回来就行。”九儿媳妇态度坚决。

　　“是啊，叔。您现在要是把辘轳还回来，我们一分钱押金也不要。您都用了整整两年了，我们不是也一分钱没跟您要吗？”九儿看老头儿借东西的时候怪好说话，还东西的时候就不是他了，就忍不住也发话了。

　　“您看，您知道我们的家门儿。我们也不知道您家在哪里啊。您要是有事儿不来了，我们想去您家取辘轳，也没处去找呢！”九儿媳妇说的确实也很有道理。

　　老头儿非常不情愿地押上五十块钱，也没再说话就骑着他的车子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辘轳送了回来，赶紧把五十块钱押金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