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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而今才道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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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越发安静了,鸟兽飞过宫门拉出一段回音。
“娘娘,您歇歇吧,莫要累着身子。”晚红心疼奉劝。
“不过是练练字罢了,哪里能累着身子。可若是身子不累,心就该累了。”崔馨手抖了抖,笔墨洇开了。
“陛下竟给那罪臣之女初封便是妃位,简直是荒谬至极。”
“晚红慎言!陛下天之骄子,做什么都是对的。祝清河不过是因着陛下宠爱罢了,只要本宫稳坐后位,任她做什么都掀不起风浪来。”
“娘娘,您从小就为着家族,甚至连心爱之人都不能长相厮守,陛下满心都是那祝清河,他日对您定是大隐患,您不可不防。”
提到爱人,崔馨的心里一阵发涩。她想当皇后,可也想成为那人的妻子。
“去将新进宫的常嫔和惠妃请过来吧。”她吩咐道。
常嫔是漳州知县的女儿,骄纵跋扈,目中无人,与惠妃同住和乐斋。
“本宫这儿新进了一批春茶,特意请两位妹妹尝尝。”崔馨柔声说。
“谢皇后娘娘。娘娘金枝玉叶,品味高雅,您这里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常嫔立刻附和。
“惠妃,你尝尝,可还合口?”皇后只瞧了一眼常嫔,便不再言语,反而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惠妃。
“这茶初品有些许苦味,好似带着些少女初长成的青涩,后味甘甜,沉稳内敛,确是好茶。”惠妃低着头,只是毕恭毕敬地答话。
“既然如此,惠妃回去时,不防带些吧。”
“谢娘娘好意,臣妾会带去与各宫姐妹,共享娘娘福泽。”
二人走时,常嫔瞧着一脸不高兴。
“娘娘,这茶是陛下赏的,是头批新茶呢,您就这样给别人了去。”晚红打抱不平。
“茶而已,有什么要紧的,且看看他们二人,谁能为我们所用吧。”
自从他们二人被皇后请去和乐斋,这宫里便热闹了不少。不少人来和乐斋变相打听皇后娘娘的喜好,不过来的人都被惠妃以抱病为由婉拒,她们拿着惠妃给的从皇后那得来的春茶,转身就去了常嫔那儿。常嫔倒是一一接见了,俨然一副正宫主位高高在上的姿态。
皇后的茶被惠妃分送到各个宫中,祝清河也不例外。
“娘娘,这茶陛下之前给您时,您说不喜后味,便换了洛神花来。如今要留下吗?”春茗说。
“茶虽相同,但境遇不同。与陛下私交时,尚且有昔日情义在,自然可如实相告。这是惠妃送的,连带皇后的名义,自然不好驳了人家面子。”祝清河抿了一口茶便放下了。
“倘若他们俩与皇后站队,日后我们必定有诸多阻碍。”
“常嫔喜怒于色,性子直爽,不足为惧。但惠妃不同,她自去了坤宁宫便称抱恙拒不见客,显然不愿与皇后为伍。至于其它,日后自有分晓。好了春茗,看你眉头都皱在一起了,不必想这些徒增烦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祝清河细细分析。
春季蝉鸣躁动之时,小翠来了信。
“老爷,您最近一直在妾身这儿,颇有些冷落了语心娘子,去瞧瞧吧,她相思成疾,已病几日了。”
“你倒是有心,没有她那样争风吃醋,甚是可爱了些。”
“妾身仰仗老爷生活,自然要顺着老爷心意。语心姐姐与您曾共患难,妾敬佩她,自然想她好。”
“好,那就依你所说。今夜不要等我,早些歇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好。”小翠扭着细腰从藤椅上起身,送他到厅门口。赵予德恋恋不舍地回头,小翠倚着门窗,朝他盈盈一笑,当真是妩媚动人。
“小娘,您为何不留住老爷,自从洪大娘子过身,老爷未再娶妻,语心小娘可是一直盯着这位子呢。”侍女方兰说。方兰是府里老人了,从前被语心动辄打骂,有次差点被打折了腿,小翠刻意引老爷前来,才算保住了她,从此对小翠也算是衷心。
小翠看赵予德一走,立刻翻了个白眼,起身就往回走,好似多看一眼就会恶心呕吐。
“哼!”小翠心想:我才不要做他的妻,我要的,是他的狗命!
“方兰,去打水来,我要沐浴。”下人只知小翠喜爱沐浴,以为是从前为了生计做那档子营生有的习惯。小翠用这样的方式,似乎能让自己变得干净点儿,那满池子花香味好掩盖过那个男人的恶臭。
把一个男人阴晴不定深深浅浅的爱恋当赌注,太不靠谱了。小翠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便找了李郎中来,请他开了些能有孕相的药。
“李郎中,我知你正直,求您替我保密,我不得不这样做。”小翠恳求。
“小娘子,万事再难,必有成全之法,为人自伤,您这是何苦呢?”
“李郎中,您可曾有过豁出命也要守护的人?我有。我就是搭上这条命,只要能成事,也值了。”
李郎中未说话,他懂了。他的结发妻子,曾因貌美被当地官员盯上,受尽折辱,最后自缢而亡。他上报衙门,四处求人,却无法将恶人绳之以法,自己也因此断了生路,无有药房用他,只得给青楼身份低微的女子们看病,才勉强糊口,也是因此与小翠结下渊源。妻子惨死,报仇无门,他时常懊悔,自责,倘若他有能力,定是拼上这条命,也要护她周全。
赵予德高兴极了,他又要有孩子了。
“翠儿,你一定要当心,好好将养身子,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来。”赵予德凑过他的脸,就亲了一口小翠的脸颊,蹭了蹭她的身子,未再有进一步动作。
“小娘子不好吗?”小翠娇嗔。
“好好,都好,小娘子一定跟你一样貌美如花。”
“老爷今日可去看过意荷?她近日壮了不少,已会呀呀说话了。”意荷,是小翠取的名字,为了思念大娘子。洪大娘子的本名,洪如莲,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赵予德自是没去看过。他不曾善待大娘子,又怎会怜惜她的孩子。
“我明日就去。”
赵予德离开后,小翠还是如常沐浴一番,便赶去看忆莲。
“小意荷,我来啦!”小翠手里摇着拨浪鼓,脸颊带笑,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如水。
意荷一见她就咯咯地笑,张着手臂就要她抱。这个孩子,是她的遗物。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把她护住。
自从洪大娘子去世,小翠父母也被祝清河找人看顾起来,语心没有了拿捏小翠的把柄,二人彻底撕破脸皮。语心本就对小翠怀恨在心,此番小翠有孕,她更是怒火中烧。
小翠去凉亭小坐,恰巧碰见语心。
“语心姐姐这是也来乘凉?”
“你自己院中尚且有廊庭,何故走这么远,来我院前的亭子?!”
“郎中说我因孕在身,需多走动,强身健体,这才走远了些。难不成,姐姐这是不让我来这处闲坐?”
“少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生厌。我以前说过,没有福气的孩子,不该来到这赵府。”语心心中发狠。
“哼!”小翠捂住嘴,笑了笑,逼近她耳畔,说道:“害了两个还不够,怎地,你还想害死我的孩儿不成?老爷多久没去你院里了,你还是想想,怎么让自己肚子动起来吧,不要只盯着别人的肚子。”
这话确实气到语心了。这些年她吃了许多药,就是不见有动静。
“你这个青楼出身的贱蹄子!”语心没忍住,推了她一把。她顺势倒在地上。下人们惊慌失措,赶忙将小翠扶回去,叫了郎中和老爷来。
“胎儿尚小,但脉象上看,大概是个儿郎。娘子有滑胎之象,定要好生休养,切莫动怒。”李郎中说的中肯,却不轻不重地划在赵予德心上。
小翠哭地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赵予德一听是个儿子,而且差点保不住了,大发雷霆。转身直往语心院中奔去。
“你给我滚出来!”
语心本睡下了,听到赵予德怒气冲冲前来,不知所以,赶忙穿衣起身。
“老爷,您来了,妾身给您……”话还未落,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便呼在她脸上。细嫩的脸上顿时红了一片。
“你真是胆大妄为!从前你害死她们,害了我的孩子,我尚且不计较,如今,翠儿怀的可是个男孩,你也敢下手!”
“老爷,我见她时,她故意对我不尊惹恼我,我因气轻轻推了她一下,并未用力啊!”
“我们从小相识,你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了!朱梦,我告诉你,你永远只是我的奴我的妾,休要痴心妄想!倘若我的儿子保不住,你就去给他陪葬!”
语心泪流满面,不止是疼痛,还因着他的恶语相向。朱梦这个名字,她已经许久没听过了。因为,赵予德曾觉得,朱是红色,他不喜红色,便替她新取了名。
“阿德!你也知道我们从小相识青梅竹马!我对你一片真心,从小跟着你奔走,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我当你的一把刀,帮你解决了你不喜欢的枕边人,到此如今,为了那个青楼出身的贱人,你竟对我动手!这些年的情分,你是都忘了吗?”
赵予德有些动容,但面子驱使,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抽了抽嘴角,转身扬长而去。
语心跌下身来,痛哭流涕。曾经他们二人一无所有时,他也曾对她有过真心,事事以她为先,记得她的喜好,可如今,都物是人非了。天下男子,大都利欲熏心,自私自利,喜新厌旧,终究是比不过女子真心实意的。
日子平静了一段时间,却又因着小翠腹痛再起波澜。
李郎中赶来时,查看后说小翠已见了红,孩子没有了。赵予德大怒,要阖府上下彻查。
“老爷,据我断定,应当是中毒所致的滑胎。我从小娘的汤食里,发现了足量夹竹桃粉。”
又是夹竹桃粉。
“李郎中,你可能确定,这个孩子是男孩?”
“从脉象看,十有八九是男胎。”李郎中没抬头,只是流利地回答。
杯盏被尽数扫落在地,清脆声响似乎都带着怒意。
赵予德一言不发,大踏步往外走。
他径直走向语心的院子,一脚蹬开屋门。
一进门,还不等语心从榻上起身,就立刻将她摔了回去,扼住她的喉咙。
“我警告过你,不要动我的儿子,你都当耳旁风了吗?”赵予德大喊。
“老爷,发生何事了?妾身什么都没做啊!”语心不明所以,震惊地睁大眼睛,由于挣扎,有些气息不稳。
“我的儿子没了!你还敢狡辩!”
“我真的没有做!不是我!”
“嗬!夹竹桃粉,熟悉吗?是当初我找来给你的,除了你,还能有谁!我说过,我的儿子没了,你就去给他陪葬吧!”
“老爷,你听我说,阿德,真的不是我……”语心试图辩解。
“来人,把这个毒妇带下去,立刻喂药,天亮之前,丢到南边荒山!”
赵予德说完,丝毫没有留恋,转身而去。屋子的灯忽明忽暗,最后在一阵悄然的风中熄灭了。厅堂内只留下语心一个人,呆坐在榻上,缓缓地,从震惊无措,变得清晰明了。她大大的眼睛空洞地睁着,嘴里喃喃着:“真的不是我……”
下人把她带到南山时,天刚黑尽了。远处乌鸦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欢庆来客。
”你们放手,我同老爷青梅竹马,你们敢如此对我!”
“小娘,哦不,贱妇,老爷说了,要你看不见明日的太阳,你也别为难我们小的。”
语心一直挣扎,要求见赵予德。
还未饮鸩,小翠便赶来了。
“你们先下去吧,稍后再办,我有话同她说。”小翠一听着赵予德从院中回房,便立刻悄悄跟上小厮和语心的马车。
“哼!怎么,你是来看我的笑话?!我就算是死,也是老爷最重要的人!”语心哂笑,嘶哑的声音有些骇人。
“终于到了这一天,我只恨太晚!给你毒酒,让你死个痛快,真是太便宜你了。”小翠冷声开口。
“是你,明明是你害我!”
“哦?我?夹竹桃粉,不是你给我的吗?”
“你竟亲自杀了老爷的骨肉,就为了陷害我?!贱人,老爷知道,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你错了,从来没有什么孩子,我也从未杀过人,你是第一个,而赵予德,会是第二个。别太急,我会让你们青梅竹马早日在十八层地狱重逢!”
“你为何这样做!明明你已经得到了他的宠爱,赵府后宅皆在你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呸!他的宠爱,算什么劳什子狗屁东西!他背信弃义,贪财好色,抛妻弃子,宠妾灭妻,桩桩件件都该死一万次!”
“你是为了报仇……”语心明白了。
“婉娘大娘子,她腹中的孩子,洪大娘子,她们皆死于你手,看看,我这一身伤疤,还有我娘的一只眼睛,阿才的舌,方兰的腿,就是将你千刀万剐也不够!当然,赵予德更该死,他纵容你滥杀无辜,默许你害人性命,可惜了,替他做了这许多,如今也落得如此境地,仔细想,他这个青梅竹马,可曾对你有过半分旧情?”小翠步步逼近,只杀她,远远不够,还需诛心。
“我是爱他的,因为爱他,我不想与他人共有,这有错吗?!”语心心痛难耐,抽吸着湿腻的空气,像是海绵堵着喉咙。
“爱没有错,你错的,是爱上他,错的是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背负人命满手鲜血!我在青楼这些年,卑贱如草,伏低做小,见过不少人,人心呐,是最好的东西,却也是最坏的东西。解语花终有枯萎的那一天,朱梦,朱颜不再,大梦已醒,你就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带着你的罪孽,永生永世不入轮回,永远受厉鬼折磨吧!”
语心惊愕地张大嘴巴,她的喉咙早已坏掉,发不出一语。
“来人,先拔掉她的舌头,挖出一只眼睛,丢去喂狗,再在腿上划几刀,之后再灌鹤顶红。”小翠吩咐。
“啊!”
惨叫声响彻漆黑的天宇,惊得乌鸦乱飞,有几只还撞在语心的头上脸上,尖嘴划过一条条深深的口子,汩汩留着鲜血,甚是可怖。
小翠转过身,往前方车马灯火通明处走去,身后是乌黑的夜,什么也瞧不见。她流下一行泪,她终于,替洪大娘子,亲手报了仇。
接下来,该赵予德了。他不仅是她的仇人,也是祝清河的仇人,祝清河当初虽恐吓于她,带她入局,但并未有实质性伤害,反而有恩,她这个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语心屋里的东西被清理出来了,小翠想着前去看看,有什么可用的重要信息。在她妆奁的夹层内,小翠发现了许多书信,地契,还有女子的身契,上面印着看似世家的图腾。她看不懂,深觉此物重要,便书信一封,告知祝清河。
春日悄然过去,暑气略重,今年便比往年天气更加炎热异常。
“陛下,我有事相求。”祝清河在研墨,想了许久,还是开口了。
“清河,你说。”
“小翠来信了,她说用计杀掉了语心,总算是为婉娘和洪大娘子报了仇。要扳倒赵予德,还需时日,她发现了一些有用的书信,要我前去相商。我如今是后妃,你可有法子,能让我顺利出宫。”
“今年天气热,我们可提前去往行宫避避暑。到时你便可方便行事。”
“谢谢你。”
“清河,万事小心。我不能随时伴你身侧,叫少阳跟着你保护你。”
祝清河对何盛感激不尽,他身居高位,身不由己,政事繁多,对她也真心实意,尽心尽力,她真的无以回报。
总有人但凭爱意,毫不计较得失,对一人付出,心甘情愿,从未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