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钟鱼》玄之

17、第十七章 待从头、收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前太傅一家，也在其列。祝清河去别云寺给父母上了柱香，许多年来的无字牌，如今终于敢写上父母亲的名字了。
　　她低头叩拜，再抬头时，泪眼朦胧。
　　从前她不信神佛，而如今，竟也期盼着手点高香，借神明之力，寄托心中念想。
　　太子妃崔馨如愿做了皇后，母仪天下。崔彦成为国丈，除了手握兵权，更是权势滔天。皇后升为太后，她虽然不是何盛的亲生母亲，但她对何盛倒也真心，自从他被立为太子，她就明白先皇帝对何盛和其他子嗣不一样。她从来都懂得，天子的心如水中月般难得，唯有地位和权利才是可以倚仗的东西。
　　祝清河望着天上圆月，时盈时亏，好似从来不曾像今日这样圆。辛苦多年，原不过是熬过了时间，不论是婉娘，还是父母亲，从前的事，依旧毫无定论。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崔馨自从成了皇后，掌管六宫，倒也多了几分沉稳大气。
　　祝清河依旧在何盛身边做事，而春茗，却以人手不够为由被皇后要去了坤宁宫。下人们对付付祝清河不容易，欺负春茗，还是易如反掌。
　　“入了春，各宫都新添了赏赐，本宫不曾区别对待他人，怎么到了你那儿，就是克扣了呢？”
　　“回禀娘娘，奴婢不敢。只是晚红姐姐说因着我与我家姑娘入宫迟，不应得这些俸禄，便与她争论了几句。”春茗回答。
　　“宫里人来人往的，你们都是我院里的人，平白叫人看了笑话。晚红，真有此事？”
　　“娘娘，我给她了。是她自己不小心弄丢了，非说是我没给她。”
　　“你胡说！明明是你克扣了我的银两！怎地颠倒黑白呢！”
　　皇后愤怒，厉声说：“够了！你们二人在宫中如此不知礼数，自去领罚吧。”
　　这样的事不足为奇，事情的真伪并不重要，只要维持表面的平静，就能轻轻掩盖。
　　二十大板对于小姑娘来说，无异于酷刑。闲暇时祝清河来找她，她怕她担心，借口在忙，没有赴约。如此几回，祝清河也发现端倪了。
　　“春茗，你在坤宁宫做了些什么忙成这样？”
　　“姑娘，没什么，就是一些杂活，不劳累的。”春茗赶紧解释。
　　“你慌张什么？怎么了？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姑娘别担心，我好着呢。”春茗低下头，生怕被祝清河看出些什么，但她只要听到祝清河担忧关心的话语，就难过地要掉眼泪。
　　“你别骗我，你不会撒谎的，你抬头看着我。”祝清河捧起她的脸，就对上这样一张泪眼朦胧的眼睛。
　　“春茗，告诉我，他们对你干什么了？”
　　“他们说，是我自己丢了银两。明明就是晚红没有给我……”
　　祝清河一听就明白了。他们就是明着欺负春茗，因为春茗是她祝清河的人。
　　“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我看看。”祝清河仔细打量起来，才发现她的身上满是伤痕。
　　“哎呀姑娘，我真没事，这是磕破了皮，现在都快好了。不信你看。”春茗挽起袖口，露出一小节手臂。手臂上的伤痕倒是基本痊愈了。
　　祝清河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她太明白了，春茗是被她所累，她在这皇宫一日，就会给身边亲近的人带来多一分威胁。要加快查明事情真相，好早日出宫去，过些安生日子。
　　春猎开始了，此为新帝登基的第一次大型狩猎活动，皇室和藩王等众人兴趣颇高，活动空前盛大。何盛的行服做好了，祝清河去取了来。紫色龙纹暗花绸皮行服袍精致典雅，祝清河看着低调不失奢华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寝殿内。行服上的每一粒纽扣，每一颗钉珠，她都一一仔细瞧过，并无异样，方才走开。
　　第二日天气好极了，万里无云，令人神清气爽。
　　祝清河帮何盛穿戴整齐后，便出发前往猎场。林中树木繁茂，小动物们若隐若现地奔蹿着，似与来者游戏。
　　何盛瞄准了一只小鹿，正欲拔弓射之，不料斜襟上的珍珠松散了，落了一地，鬃毛烈马踩上去打了滑，惊地马儿仰首大叫，撒腿跑去。何盛稳如泰山，驯服惊马，只是擦破了皮，未受重伤。
　　皇帝受伤，何等大事，众人惊慌不已。皇后和太后盘查所有接触过皇帝行服的人，包括祝清河。
　　“回禀娘娘，行服是我取的，也是我最后服侍陛下穿戴的，我检查过，并无异常。”祝清河开口。
　　“陛下受了伤，任何一个与此事有关的人都罪无可恕！”太后发了话。她不单是关心何盛这个养子，初登太后之位，她也想要给宫中众人立威。
　　“母后切莫动怒！”何盛赶来。“母后，行服并无异常，是朕在狩猎时，幅度太大，导致配饰散落，并非下人之过错。”
　　“皇帝，你宅心仁厚，但若不严惩，下面的人定有千万件小事可以从中偷懒，皇家如此松散行事，目无规矩，叫天下人如何看待！”
　　何盛望向太皇太后，想要她替这些人说句话。太皇太后没有开口，只是朝他默默点点头。
　　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从购买珍珠的衣局，到参与缝制的绣娘，再到送取衣物服侍穿戴的祝清河，无一人幸免。每个人都被罚一季俸禄，外加杂活惩处。
　　何盛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可所有人都在倾覆他的仁善，包括一直以来最疼爱他的皇祖母。
　　“皇祖母，散落珠扣不过一桩小事，何须如此大动干戈呢？您和父皇不是一直教导我要成为明君，残暴易怒不是明君之举啊！”
　　“盛儿，你刚登基，根基不稳，多少人蠢蠢欲动。自小你就被封太子，无数人想要拉你下来，皇家不是你想宽容待人，别人就能宽容待你。攘外必先安内，刚柔并济，柔对世人，刚对内院，太过仁善，少了皇帝威望，并非好事。这未来长长的一生，还有许多东西要你慢慢参透。”
　　“可是皇祖母，此事与清河并无关系，她为我穿衣时，并无异样。”
　　“有关与否，不重要。你袒护她，便会招人嫉妒。她要想在宫中安稳度日，需得更加谨慎，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带来杀身之祸。”
　　何盛好像有些明白，可是又不太明白。一直以来，父亲，祖母，老师，他受到的教导都要他仁善宽容，明理通达，如今大权在握，反而要他处处妥协。
　　明明事实并非眼前模样，却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个世道，果真与书本伦理不同。
　　太皇太后遴选了许多高门贵女，想要充实后宫，何盛不同意。他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尽管不易实现，拖得一日算一日，也好过向世俗妥协。
　　“盛儿，现在后宫空虚，你必须选一些世家子女进宫，一来能够为皇家开枝散叶，二来，这些世家，也可助你一臂之力，稳坐朝堂。”太皇太后循循善诱。
　　“皇祖母，拉拢世家并非只此一条路，愿意为国尽忠的有志之士大有人在，天下人并非全是利益驱使。”
　　“盛儿，你还看不清楚吗？或许你说的大同天下日后可能成真，但现在不是。你初登皇位，各大世家盘根错节，蠢蠢欲动，在新秩序建立之前，需得靠旧势力坐稳朝堂。听祖母一句劝，招些贵女进宫吧。”
　　何盛深思许久，最后点点头。旧俗旧制一时难以更改，那他可以好好利用这次机会，为祝清河争取一次自由的可能。
　　养心殿内，祝清河刚刚打扫完，一尘不染，还点了疏肝解郁的香薰，她现在做这些事越发得心应手了。何盛深吸一口气，唯有这里，有她在的地方，他才能感觉到真正放松下来。
　　“清河，我有一事要同你商量。”
　　“陛下，您说。”
　　“皇祖母要我选世家子女，充盈后宫。”何盛有些难以启齿。
　　“嗯。”祝清河在做手头的事，面无表情地淡淡应声。
　　“清河，我想要建立新的国家，新的秩序，想要男女同等，一生一世一双人，但现在好像不是时候。你信我，我此生心里只你一人。”何盛再次郑重承诺。
　　祝清河当然信他。可他身为一国之君，许多事身不由己。而自己，也背负使命，他们二人都不是只谈情说爱便可了却此生的，他们生命中和肩膀上，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陛下，听太皇太后的吧，她是为你好，为这个国家好。”
　　何盛心里不是滋味，他怕她误解他的真情，也怕她全然不在意，但他听到的回答，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清河，从前我是太子，做事多有限制，如今成一国之君，我以为终于能将你护住了。可这些年过去，我终是明白，只要在这宫里，你就不会真正地快乐。从前父皇同意将你留下，坦诚来说，我是有一丝窃喜的，因为你还在我身边。这次春猎，让你平白受这无妄之灾，我心甚恐。这皇宫如同吃人不见骨头的恶兽，倘若日后再让你受委屈，吃苦受难，我是万万无法原谅我自己的。我的自私会让你身陷囹圄，我不能因为想与你常相见，而让你再入险境。”何盛心下一紧，悄悄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我想了很久，现下有了机会，可借着选妃之事与皇祖母商谈，作为条件，将你放出宫去。城外别云山脚下，有一座庭院，旁人不知道，你去那里，无人相识，就自在地过完这一生吧。”何盛认真地说。他这一番话，是积累了好几个日夜才下定的决心，他爱她，他希望她能快乐，所以他忍痛割爱，决定放手，成全她的自由。
　　祝清河听着这话，热泪盈眶。她看着他的脸，满是坦诚，眼里闪着泪，与曾经那个别云寺遇见的少年昱竹重叠。何盛真的懂她向往的自由，她很感动。可是，现在的她，还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昱竹，谢谢你。我知道你的苦心，明白你为我谋划。但是，我不能走。父亲母亲惨死，家族流放，倘若我不能查明真相，独自苟活，叫我怎能快意余生？心许自由的钟鱼早就死了，我是祝清河，是祝家的女儿。陛下，请允许我留在宫中吧。”
　　皇帝听见祝清河要留下的意愿，说不开心是假的。他本已经做好了她离开的准备，可她拒绝了。
　　“清河，太傅惨死，我心悲痛，我会助你寻找真相，不会让你一个人艰难独行。需要我做些什么，你尽管告诉我。”
　　祝清河想了一会儿，开口道：“陛下，您将我纳入后宫吧。”她明白宫女的身份多有限制，也明白了权利之大。她需要身份与权利，才能方便行事，才会有可能寻出真相。
　　何盛心中一惊，成为后宫之一，与万千女子同享一男子，这绝不是祝清河心中所愿。
　　“清河，你真的愿意入后宫吗？”
　　“只能如此。”
　　是否有一丝是为了他，而非全然为了祝家？何盛不敢问出来，生怕就是那个答案。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这就下旨，许你妃位，有了名分地位，也好过叫他们欺侮你。我知你不喜与人攀扯，你就独住永寿宫吧，这里离养心殿最近，我忙完政事便可去寻你。”
　　祝清河有些犹豫，初次封位就位列妃位，是否有些太过耀眼，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与后宫女子勾心斗角，做无用争斗。但想想，她需要身份，嫔妃之位，确实更有助于她。
　　祝清河看着何盛眼角的笑意，真心的交付，她的心里暖流涌动。一朝天子，对她温言相向，为她做到如此筹谋，已然是她的福气了。
　　她看着窗外朗朗明日，认真地想，倘若不是为了家人，她会坚定地选择一走了之，远离这纷扰是非，只做自己吗？她扪心自问，是否想要为了他留下来？她心乱如麻，没有答案。
　　祝清河被封为清妃，何盛希望她能清静平和，安宁快乐。天下百姓无不称赞陛下宅心仁厚，祝清河本就是最初的太子妃人选，若不是家族连累，恐怕这母仪天下的就该是她了。如今，皇帝还能顾念旧情，将她封为嫔妃，实在是仁德，得此明君，是百姓之福。
　　册封那天，天气格外好，皇宫飞来许多鸽子，叽叽喳喳同庆喜日。最高兴的，要数何盛了，他未曾想，真的有一天，他还能娶她为妻。晚膳时，他开怀畅饮，有些迷醉，便假装乏了，起身离开，径直往永寿宫走去。
　　屋内一片灯火通明，他的妻子，就端坐在榻前。他有些慌，又转身，朝着门外猛吸了好几口凉气，才关上门走进来。
　　他的面色发烫，紧张使得脸更红了。
　　“清河，你，你饿吗？要不要吃些东西？”他轻声询问。
　　祝清河起身，伸出胳膊和腿活动一番，慢慢走到桌前。她俯身一看，都是她喜欢的，竟还有观竹楼的春花酪。
　　“你何时准备的这些？”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说。
　　“白日里便打发少阳去备了。”
　　祝清河眼睛里亮晶晶的，她笑了，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
　　“昱竹，谢谢你。”
　　“清河，你不必同我客气，今日后，你便是我的妻子了。夫妻之间，本就该平起平坐。”
　　“真的谢谢你。你明知道，我要报仇，入后宫是为了行事方便，尽管如此，你依然不后悔吗？”
　　“你不悔便好，我只要此生能与你常伴，我就知足了。”
　　祝清河点点头，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有感动，也有愧疚，更有一些难以言说的爱意。
　　“来，我们先喝合卺酒。”何盛拿出一个葫芦瓶来，往里倒了些酒。
　　“这不合礼数。毕竟，皇后才是你的正妻。”祝清河握住他忙碌的手。
　　他反握住她的手，用他大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粗粝的手指，轻轻摩挲。
　　“你从来只讲求人人平等，怎么也开始讲礼数了？”何盛笑着逗她。
　　祝清河有一瞬间愣怔了。从前的她，只管感情的对等和灵魂的共鸣，是绝不会在意世俗礼教，地位阶层的。
　　而今，不过才几年。
　　时光竟然这样快，短短几年，就会让一个人变了样。她什么时候变了呢？父母惨死的时候吗？还是在成为宫女的那一刻？或是在无法营救婉娘的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
　　“礼数是做给外人看的。现下只有我们，我爱你，心中只有你一人，你就是我何盛，此生唯一的妻子。”
　　交杯碰撞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声音。就像两颗心，温柔地碰撞在一起，再轻轻彼此摩挲。
　　何盛的眼睛红了，他眼角泛泪，细细感知此刻来之不易的幸福。
　　他缓缓靠近祝清河，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就像艰辛得来的稀世珍宝，无限珍惜。
　　他靠近她的耳廓，沉重的呼吸滚烫地洒在祝清河耳畔，灼热的唇若即若离地摩擦着她的耳朵。
　　“清河，我想，可以吗？”
　　“好。”祝清河答应了，此时的她，也有一颗滚烫赤诚的真心。
　　窗外树影婆娑，枝条缠缠绵绵地交缠着，任凭风吹，也丝毫不分开，晃动几下过后，反而更紧密了。
　　一夜尽是好眠。
　　而另一边的宫墙内，有人红妆未卸，独坐到天明。
　　祝清河做了嫔妃，要想查案，确实比做宫女顺利多了。她念着青鱼善待过她，便要了过来做一等侍女。青鱼果然不负所望，是她的好助手，是冰冷的宫殿里少有的温暖。
　　“娘娘，夜里凉，披件衣衫。”
　　“青鱼，谢谢你。往后跟了我，我自会拿你当姐妹一般相待。只是，恐怕有无数险境了。”
　　“娘娘说的哪里的话，能够遇见娘娘是奴婢的福气。我甘愿赴汤蹈火，豁出去这条命也要护你周全。”
　　清月如此明亮，正如祝清河的内心，亮堂堂的，仿佛有无限希望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