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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默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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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里的绿洲是一个传奇的地方。
但可能也不是它本身赋予的神奇色彩,只是人们在内心里给它的定义,为它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绝望时候的一丝希望,是暗房里射进的一束光,照亮你、温暖你。
所以在很早以前,苏筱对于沙漠里的绿洲总有一种特别的执念。似乎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只有绿洲是乌托邦一样的存在。人与动物只要进入绿洲,就能在短时间里获得一种特殊的力量,对一切的危险都不在畏惧。
实际上呢?
驼队第一次踏上绿洲的时候,苏筱简直要为这方水土迷醉了。绿色的植物、蔚蓝的天空和澄澈的水源,这种组合放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比放在沙漠里更加让人震撼。
特别它的周围全都是干燥而粗粝的沙子,便更显出它的可贵之处来。两种极端的美在这个地方达成了某种和谐,但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油然而生一种怪异感。
可是莫依说,有的时候绿洲也会成为危险的地方。正因为它看起来过于安全,所以容易使人放下戒备,最终跌入“陷阱”。
“沙漠里的温度过高,导致水分的蒸发非常快,所以,你肉眼能够看见水源可能已经积聚了致死的盐分。如果贸然饮用,反而有可能会在这里丧命。”安拉的声音传来,苏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安拉。”也许是因为带着某种特殊的情感,连声音都有了几分缱绻。
安拉走过来挨着苏筱坐下,悄悄把藏在身上的一束马鞭草递了过来,“沙漠之花。”
“好漂亮!”苏筱毫不吝啬自己的赞叹,在这样荒芜的地方居然盛开着如此美丽的花朵,它艳丽的颜色成为沙漠里的一道风景。
苏筱在赞叹的同时,也真正感受到了生命的魅力。
“果然,任何极端的环境,都无法阻止生命的绽放!”
安拉靠在岩石的一角,斜过头来看苏筱,她的脸颊被太阳晒得黑红,在阳光下皮肤呈现出的光泽,像极了沙漠的原住民。
安拉讲起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沙漠的故事,她说每年迁徙的候鸟都会飞越一个非常美丽的绿洲,至少从天空看起来是这样,鸟儿们以为自己的长途旅行找到了终点,于是纷纷在这里落脚,整顿、休息。
这个时候,它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嘴伸进湖泊里面饮水。所有在这里饮水的鸟儿,最终都会死在水中,因为这里的湖水是有毒的。但是从高空看起来,这“蔚蓝的宝石”在一片沙地里实在太过于醒目,不是所有的动物都能够抵御这种诱惑。
于是这些凭借着自己的艰辛飞越沙石的鸟儿,在经过几万里甚至十几万里的磨难之后,死在了自认为是桃花源一样的地方。
但是等到第二年,当新的一批鸟儿飞过这里的时候,它们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下落饮水。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苏筱说:“也许是它们并不知道。”
安拉继续说:“从前我也这样以为,后来我有一个叫做纳美的朋友告诉我,沙漠里的鸟儿是一种非常聪明的生物,它们非常懂得如何趋利避害。但是,它们不得不做这样的尝试。因为在沙漠里,只有勇敢地选择才能活下去。它们知道有些绿洲是致命的,但是它们一定会做这样的选择。因为它们必须去赌这唯一的求生机会。”
苏筱曾经见到过沙漠里的昆虫,它们是黑色的外壳,看起来生得很吓人。无数次苏筱路过的时候就看见这种小家伙倒立着推动自己的战利品不断前进,无数次跌倒却又无数次爬起来。
想来,它们也是为了这一线的求生机会,在不断努力着。每一个生活在沙漠里的生物,无论是植物、动物,还是人,都在为了生存而不断努力着。
在某种意义上,沙漠就像是一个特殊的试炼场。所有的生物都在努力地生长,以期成为自己想要的模样。而就算是那些枯萎的生命,也没有因为暂时的失败彻底放弃自己,它们只是暂时地沉默,暂时地封闭起来。
但是一旦雨水浸润它们的身体,那些希望的种子就会在水里生根发芽,在很短的时间里呈现出绚丽的色彩。
苏筱拨弄着手里的马鞭草,那娇嫩的花朵在手里显得格外脆弱,但是她们都知道,任何不屈的灵魂都不会因为自身的脆弱而放弃战斗的可能性。
“它的柔弱,只是在准备。”
苏筱这样想着,又随便将马鞭草插进一旁的泥土里。
“它活不了了。”安拉轻轻地说,像是害怕吵醒了沉睡的灵魂。
“至少我们已经见过它的美丽。安拉,结果不是最重要的,过程才是。虽然鸟儿最终死在了它最信赖的绿洲里,但是它的生命并没有在这一刻终结。那我们就都不要去想最后的结局吧?”苏筱的目光充满了坚定,她直直地望着安拉,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安拉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但是最后还是陷入永恒的沉默里。沉默的代价,是死亡。”
有的人终其一生只能做一次勇敢的选择,因为一旦这一次选择是不幸的,那么他们就会剥夺自己选择的权利。
安拉是这样的人。
她是和苏筱截然不同的人。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面对人生的都有着不一样的态度。有的人选择随心而动,有的人选择了理智行事,情感终究迈不过现实这一道坎。安拉一直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她心事一向很重。
她虽然是个最乐于助人的人,是戈沙城最热心肠的小姑娘,连他索老人这样深居简出的老人都和她有着密切的联系。但越是看起来内心丰盈的人,心里越是脆弱。
安拉就像那一身纱裙,她热烈、张扬,她明艳、美丽,她是沙漠上的一抹红,可是她也默默隔绝了一切,用那些破破烂烂的网洞,用那些憔悴、苍白的话语为自己竖起一道围墙,把围墙的里面布置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外面的人隔着围墙看个隐隐约约,却也没有办法走近。
安拉像所有生活在沙漠里的小孩一样自卑、敏感,特别是真正走出去看过世界之后,她明白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她因为生在沙漠没有洗脸、洗澡的条件,可是出去之后有些人带着有色眼镜看她,似乎她的身上真的有奇怪的味道。明明她已经那样地去改变自己,去迎合外面的生活方式,可是周围人的目光总能一下把她打回原形。就好像,那种味道并不是她的身体散发出的,而是她的灵魂上烙印的。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也无法选择自己的未来,多数时候,我们只是被迫被人群拦在外面。但似乎,这种隔绝就已经注定了我们的未来。
当她表达的时候,她的内心就在沉默。因为说话只是一种疼痛的转移,不想让自己去想,所以用说话和做事来掩盖自己的痛苦。
她不会喊疼,也不懂包扎。所以她身上有很多刺,一半朝着别人,一半朝着自己,朝着别人的刺不忍心伤人,朝着自己的刺把自己戳了个千疮百孔。
偏偏她又喜欢以笑脸迎人,一面流着泪,一面笑弯了眼睛。不懂的人看见她脸上的笑,以为她是个乐天派,天天开心得很,其实她早已经尝尽了沉默的酸楚。
这样的安拉,苏筱隐约猜到一些,但知道的不多。她敞开了自己的心,用心去观察,就像以往无数次观察这个世界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