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相赠》䳆鸧

7、她的纱裙在风里摇曳

　　在这一个蓝色的星球上，每一个生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不断攀登，不断向上，仅仅只是为了能够在这片早已干涸的土地上生活下去。

　　可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安拉的脸上有了追忆的神色，仿佛她真的看到几千年前的沙漠似的，“沙漠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沙漠的，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整个星球上最大的湖泊。人们说沧海桑田，历史的长度遮挡不住探知的目光。事实上，通过奇隆沙漠上遗留的种种痕迹，人们能够很容易看到这里曾经的盛况。”

　　“可是，干涸的湖床都最终被日积月累的风沙磨成了一片平坦的岩石，现在我们已经不再能从那些光滑的岩石上找到过去的痕迹了。所有的绿色和蓝色最终都被黄色覆盖，所有的生命也都被吞噬殆尽。”

　　苏筱也不禁沉浸在安拉话语里的绝望之中，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一双温暖的手掌已经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莫依的声音从耳畔响起，“生命，是不会被打败的，所有我们以为消失的生命都在以另一种方式默默生长着。”

　　莫依从沙地上捡起一个圆滚滚的草球递给苏筱，“知道这是什么吗？”

　　苏筱接过草球，仔细打量了一下。杂乱的根茎紧实地裹成一团，干涸的泥土就粘在底部。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团干死的草球。

　　“它还有生命吗？”

　　苏筱用力地扯下一根，把根茎掰开——醒目的褐色，显然它已经枯死很久了，“我想，它已经死了。”

　　莫依从苏筱手里接过这个不起眼的草球，然后猛地朝着最远处扔去，“这个小东西，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连壁虎都知道断尾求生，这样一棵生长在沙漠里的植物，又怎么会没有后手呢。它看上去是死透了，只能被动地跟着风沙一起四处漂泊，但是一旦让它找到了湿润的栖息地，又或者是遇见了少有的沙漠雨，它身上携带的种子就会在很快的时间里生根发芽、枝繁叶茂。所以，我们也叫它还魂草。”

　　“有一句话叫做‘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在沙漠里也是这样。就是因为生活在沙漠里，这些植物才要进化出一些特别的能力，才要比其他的植物具有更加旺盛的生命力。这么来看，并不是一切都是这么悲观的对不对？”

　　说话间，安拉不好意思道，“莫依叔叔，我知道你又要说我了。”

　　莫依哈哈大笑，“小丫头，叔叔说你什么？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说明你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些问题，而不是单纯的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叔叔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也不是不能接受别人跟我的观点不一样。相反，叔叔还要夸你，你就像这沙漠里的花一样坚韧、顽强、美丽，即使在沙漠里，即使没有泥土，也能汲取自己的营养。”

　　安拉还像小时候一样攀在莫依的肩膀上，“我想，如果我是沙漠里的花，叔叔就是……就是沙漠里的骆驼，用自己的方式在守护着沙漠。”

　　苏筱看见安拉和莫依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份艳羡之情来，远隔千里，妈妈还好吗？人在离开的时候总是很洒脱，但是真正告别之后才会发现，原来自己失去的是最平凡的幸福。

　　苏筱很感谢自己能够来到沙漠，能够认识安拉。因为在这之前，她还只是个生活在象牙塔里的读书人，握着一支笔就像是握着整个世界。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世界并不在书上，而是在脚下。要去攀登，去听、去看，去感受。

　　放在一年前，苏筱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际遇，也绝对想不到今天能够想到的东西，更加不会懂得敬畏生命。

　　命运的转盘在她遇见安拉的那一刻转动了，一次普通的沙漠之旅造就她终生难忘的回忆。虽然安拉总是念叨着自己是如何如何的悲观，虽然她曾经那样憎恶自己的家乡，但是她的身上没有一点点消极的情绪。即使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这个女孩儿还是以自己的方式顽强生长着。

　　苏筱眼眶有点红，但是又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此刻的动情，于是只好转过头去，揉了揉眼睛，装作被沙子迷了眼。

　　苏筱转过头去的时候，安拉正好回过头来看她。

　　安拉虽然没有见到苏筱的神情，但是仅凭着对于她情绪的感受，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于是走到她的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想家啦？”

　　莫依看见她们俩相处得正好，实在不想在原地当她们年轻人的电灯泡。于是悄悄地溜走，重新回到了他兄弟们的队伍里。

　　苏筱听见安拉过来，忙用袖子遮住自己的眼睛，还嘴硬着说：“没有啊。”

　　“你觉得自己的演技很好吗？连我都骗不了哦。”

　　苏筱这才放下袖子，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安拉忍不住问道：“你是属兔子的吗？”

　　苏筱被她一逗，连伤心都来不及了，忙急切地问：“啊？我的眼睛很红吗？”

　　要不是因为沙漠里没有镜子，她早就按在自己的脸上照起来了。

　　“漂亮着呢。”安拉帮她理了理杂乱的发，纱裙却被风吹起，正好罩在苏筱的头发上。

　　“就像是……”安拉这样想着，却红了脸，似乎这一切都是苏筱的错似的，转头大步朝前面跑去。

　　苏筱这才注意到安拉今天换了一条红色的纱裙。

　　在沙漠肆虐的风里，在热浪滚滚扭曲的空气里，在一行黄色的驼影里，那一抹红色像是有意要给人们几乎对黄色审美疲劳的双眼放松来的。

　　安拉的背影渐渐隐入骆驼的身影里，只留下一角被风吹动的裙摆肆意张扬着。它飘着，像倦情人的手，随意搭在木质的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朋友们常说苏筱是善于利用文字来表达自己感受的人，但有的时候苏筱也无法将心中所想外化为语言。

　　就像这一刻，她的纱裙在风中摇曳，苏筱突然忘记了自己嘴边的话了。

　　她看着那纱裙，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心。在炽热滚烫的沙漠上，心也成了炽热而滚烫的，但不为身体的温度，是为一个人。

　　如果你的心脏为了一个人而跳动，那说明什么呢？

　　苏筱不再刻意去想这个问题，她素来是个尊重自我感性的人，不然也不可能这样突然地投身沙漠。她只是觉得，就过好当下的这一刻，也许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毕竟，人在漫长的一生中总是会经历很多印刻深刻的事或者人，但是大多数都沦为了过去的底色，只有极少数的陪伴着走到最后。如果每一桩每一件都这样留恋，那么需要烦恼的事情则太多了。

　　“安拉。”苏筱招了招手，然后转身朝着她跑去。

　　人们走过，在这片荒凉的沙丘上只留下几串并排着的脚印，但过不了多久，它们也会在风里消散。

　　如同人的一生，也会碰见许许多多的过客，能够走到最后的不过是命运的眷顾。可是，能够遇见、彼此吸引，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苏筱是个相信缘分的人，她相信梦里的指引，相信自己的心之所向，她所做的事情在很多朋友的眼里实在是荒谬至极，但她还是这样做了。只要她相信且向往的，她就一定会去追寻，不管路途有那么艰难，不管有多少流言蜚语。

　　可是她也有自己的软肋，也有一个人在她的心里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可以让她无条件地放弃所有她喜欢且正在追寻的东西。

　　所以她想，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也不很靠谱，喜欢制造一些错位的情节。比如，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和……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

　　不过，管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