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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忆似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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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的晨光几乎要刺伤人的眼睛,落枝花的花瓣簌簌落下,行苇躺在粗壮枝干上任由长发被淹没。
柳春启慢悠悠的行至树下,他仍然是一副少年的面容,却已将头发散下,那意气风发的眉眼,也因为神态变得温和起来。
从年少时的幻境出来后,就有一只鸟儿将他引到了这里。
他从树下抬头,望着行苇的发丝摇摇荡荡的悬在空中,轻轻的笑了笑。
“你在笑什么?”
黑发的神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翻了个身和他说话。
他温温柔柔的摇头,连眉眼都带上几分柔和的蜜意,以一种十分怪异的甜蜜眼神看着她 。
行苇“嗯?”了一声,浑身恶寒的瞪他。
“眼睛不想要可以不要。”
绿眸的青年这回没有和她玩笑,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样也不行吗?”
他喃喃自语,抬头望去,行苇已经转回去,惬意的睡起觉来,摆明了不想理他。
柳春启见她不乐意搭理人,无所事事的向前走,和窗边的一人对上视线。
——那少年的外貌与傅横生有几分相似,抱着一把漆黑的剑靠在窗边,露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一看就是一夜未眠。
柳春启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姑娘睡在不远处的帐子里,这屋室很小,即使离得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是随意一瞥就能看到的距离。
那人却笨拙的站在窗边,看着微光慢慢升起,满溢,目不斜视的守卫。
柳春启怔了怔,在他的眼睛里真正看到了喜悦与幸福。
看来,有些人过的还不错。
他忍不住笑起来,慢慢的退到行苇身边,不自知的望着她,希望的微光第一次闪烁。
行苇被这灼热的视线盯醒,干脆从树上跳下来,一脸无语的看着他。
“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这幻境有什么迷惑人心的效果?”
白衣的神明伸手去掐他的脸,满心的疑惑。
柳春启被掐住脸不好说话,只能强行挤出一个温和柔软的笑。
“大人不喜欢我这样吗?”
和傅横生告别以后,他便去山下逛了逛,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新线索,恰逢灯会,一对对的新婚夫妻浓情蜜意,他便学了那甜蜜的神情等着讨好她。
…虽然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处。
柳春启心下微恼,面上却端着一副安静沉稳的样子。
行苇将他被风吹起的发丝拢过去,淡定的回答。
“不喜欢,但如果是你,也可以勉为其难的喜欢一下。”
……诶?
柳春启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听见行苇的下一句话。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恶劣的神明笑着,把他的头发搞得一团糟。
“当——然——不——”
她拉长了声音,满意的看着柳春启脸色微变。
“你取悦的手段还不够啊。”
行苇挑剔的说着,两指将柳春启的嘴角摆到一个恰当的角度。
“以后就这样笑吧。”
柳春启怔怔的站立着,点了点头。
、
春夏秋冬接连交替,好在这幻境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一个切点一个切点的跳跃让时间节省了不少,一周后,时间迎来新的拐点。
——这一年,他们十六岁。
肉眼可见的,这对兄妹谁也离不开谁,他们黏黏糊糊的腻在一起,比牛皮糖还要牛皮糖,宁稀表面上摆出一副哥哥的威严,实则妹妹一撒娇就丢盔卸甲,宁露更不必说,十六岁被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不问世事,一心只粘着她哥哥。
在春天里,他们荡着秋千听青鸟的歌声婉转,有时候宁稀会在院子里教妹妹画画,一身黑衣的少年瞧着冷峻,实则是一湾春水,教画也极其耐心,一笔一划的勾着,哪怕妹妹画了只小猪出来也不曾发过火。
宁露则时不时会在夜里给他唱歌,她的歌都是和树上的青鸟学的,带着自然的风流气息,安稳的羡煞旁人。
但这一切,被来来往往的人打破了。
——他们来提亲,求娶宁露。
宁露能知道什么呢?她连字都不识得几个,几本书都是破破烂烂的,磕磕绊绊的读下来,就和她的人生一样不顺。
她本能的不想离开哥哥,吓得躲进屋子里,拽着宁稀的袖子不肯放。
“哥哥,哥哥……”
她哭的稀里哗啦,那些人强闯进来,却还端着一副笑模样,宁稀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躲在自己身后,剑已出鞘三分。
“宁小姐莫怕,嫁给我们公子,你可是享福的命!旁人要抢还抢不赢呢,您何苦推辞呢?”
一个生的慈眉善目的嬷嬷好声好气的劝她,然而话里话外全是她如何如何不识好歹,宁露其实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转了转眼珠,还带着几分害怕的看着自己的哥哥。
宁稀喘着气,看着很是焦躁,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群人,意识到宁露在看他之后,宁稀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捂住了她的耳朵。
——【不要听!】
他心里一遍遍的重复着,却奈何说不出话,越发焦躁起来,只能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盯着她,写满了请求。
宁露只觉得有些痒,她其实已经听不到什么东西,但还是佯装听懂了的样子,把眼泪擦干净,时不时在她说话的间隙里点点头。
那些人满意的离开了,走的时候浩浩荡荡的一大群,十分可观。
宁露从没见过这么多会说话的人,刚想和哥哥分享,就被压到墙角。
【我带你走】
他举着一张白纸,神情凝重,全然不复之前的温和,宁露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宁露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意思,但在市井摸爬滚打长大的宁稀却是知道的,他们想把她嫁出去,作为一个商品交换利益。
这样的一生,未免太可悲了。
——不论如何,他都要把宁露送出去。
但这处宅院看管严格,连仆人都是清一色的哑奴,教养的嬷嬷只教了宁露认了几个字就被请出去了,养着宁露的人似乎很害怕她与外界交流,恨不得她什么也不知道,做一个乖巧的废物。
宁稀长长的叹了口气,在夜幕来临的时候趁着月色明亮拔出了剑。
这剑是他做“傅横生”时的东西,和灵魂结了契便跟着他到了这里,他实在是个运气很不好的人,出生不好,气运也不行,勉勉强强修炼最后还被同门杀死在秘境里。
回忆瞬息间过,宁稀想起重生后的这些事,其实他本没有名字,又不会说话,只有唯一能看到他的妹妹作伴,这里实在处处透露着诡异,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但他不知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连带着对幼时的妹妹也秉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但小女孩什么也不懂,只是巴巴的贴上来,拒绝了几次倒是后退了,就在宁稀以为她不会再来的时候,她捧着一张白纸过来了。
——宁稀
她一笔一划的写下这两个字,歪歪扭扭看起来好笑的很,她有点怯怯的笑起来,眼睛却亮亮的 。
“哥哥,宁稀!”
宁稀是知道那教养的嬷嬷对她不好的,她像是很看不得这闺阁里的小姐受福,每次都故意教错,或者要让宁露亲自来求她,摆明了是故意磋磨,只有宁露一心一意的学写字,千求万求求来了这个“稀”字,巴巴的送上来给他当名字。
他终于缴械投降,蹲下来迟疑的摸了摸她的头,算是接纳了这个妹妹。
意识回笼,那把剑被妥帖的收起来,宁稀计算着成功送她出去的可能性,一点点完善着自己的计划。
——这个月的十三号,是个不错的日子。
自从宁露学了字以来,他们能在纸上进行交流后,宁稀便特意订了本册子来交流,商讨完逃婚事宜后,这页还剩了很多,宁露就开始在上面画画。
她实在是没有画画的天赋,只能草草的画上两个晕了墨的小人,他们在院子里无忧无虑的荡秋千,宁露写道。
——我和哥哥。
、
柳春启和行苇坐在围墙上旁观,这幻境的出口不好寻,连情节也如此奇怪,充满了前后矛盾。
苛待还是宠爱?明明送了个苛待人的嬷嬷进去,却又在细节处给足了自由,宁稀以正常速度生长却从不缺衣少食,笔墨纸砚都是顶好的东西,这种刻意的圈养还真是有那个人的特色啊。
行苇默默想着,干脆跳到屋顶上看戏,还不忘拉着柳春启一起。
、
——四月十六
宁稀拔剑对着冲进来的侍卫,示意宁露赶紧先走,她害怕极了却还是听了哥哥的话离开,不给他留下负担。
春天雷雨多,她不敢走远,只躲在树林里避开一波又一波搜寻,雨淋得她透湿,手掌上的擦伤沾水更痛,宁露浑然不觉,只是等着哥哥出来一起去新的地方。
——一个昼夜过去了。
宁稀没有出来,宁露似乎有些茫然无措,她不敢出去,怕被抓到了就功亏一篑,只能往里缩了缩,还要按住自己的肚子避免它忽然叫起来。
她苦兮兮的拿出哥哥给的锦囊,一字字的看下去。
{如果我没有出来,你千万不要被抓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
{你是自由的,哥哥祝你永远幸福}
哥哥说自由是很高的天,很漂亮的云,很新鲜的各种东西,宁露每次躺在院子里的时候会想的那些东西外面都有。
但是自由比不上哥哥,她可以不要很高的天,很漂亮的云,但她不能没有哥哥,她情愿被关在笼子里。
——宁露重新回到院中,自投罗网的小鸟被命运兜头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