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零号线[无限]》牧诜

44、育德高中（完） 子衿，我也

　　雨水顺着枝干落下，砸落了柳树的树叶，掉在地面上，被鞋底碾碎。
　　白沐安静地站在柳树下，他扭头就能看见不远处教学楼天台上站着的众多学生，那里被光照亮，四周都飘荡着少年人沉稳的发言。

　　他在替自己控诉。
　　他答应自己的事情从来没有食言。
　　但白沐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心不起来，他满眼都是灰败，了然地看着这一切的荒诞。
　　他攥紧了手里的纸条……

　　旁边的铁门外是纷杂的人声。
　　“现在我们已经到达了育德高中后门…我们可以听见广播里学生们的控诉，现在镜头对准教学楼的天台，那里聚集了很多抗议的学生，他们似乎在和校长老师们对峙……”
　　“我们现在已经赶到现场，看育德高中这所名声极好的学校如何阻止这场学生暴乱…”
　　“…一所封闭式学校，高三一年全年封锁不准学生外出，就连寒假也是在学校里度过的，这所学校内部到底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一面？敬请期待！”
　　“……”

　　镜头瞄准教学楼天台，画面逐渐放大，场景彻底展开。

　　对峙的局面还在继续，校长冷笑一声，他把手伸进了裤子口袋，将生锈的钥匙取出来。
　　“你们派一个人过来拿…就你…楚子衿。”
　　校长的手指在周围一圈学生的脸上扫过，最终定在了顾韫的脸上。

　　顾韫头晕目眩的感觉更为强烈了。
　　或许是刚才一路狂奔，气还没喘上来，也有可能是雨水加重了感冒的程度。
　　他抬手揉了揉发烫的眼皮，在万众瞩目下往前跨出一步。
　　他伸手从校长手里取走钥匙，就在此刻，校长一把拉住顾韫的手腕，带着他疯狂往一侧的看台冲去。
　　“既然你决心要搞垮我…那就一起去死吧！！”

　　顾韫捏紧了手里的钥匙，他想往回把手抽出来，却抵挡不住校长濒死前爆发出的力量。
　　惯性带着两具身体往一侧倒去，顾韫伸手撑了一下看台边沿。
　　他的腰突然被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带过，随后，人被强行从向下倒的惯性中抽出，鼻尖蹭到了男人温热的胸膛，他又闻到了熟悉气味。

　　齐策带着顾韫往后退，后背撞在一边的墙面上。
　　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突然看见一道黑影掠过……

　　顾韫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的情况下看着一直隐匿在角落黑暗之中的腐败躯体飞速闪出，带着即将坠落却被教练拉起的校长，猛地往天台外撞去。
　　“砰——”
　　一声。

　　顾韫下意识飞扑过去伸手去抓掉落楼层的楚子衿。
　　他半个身体都悬挂在看台处，手指死死抓紧了楚子衿已经腐败到只剩下骨骼的手指。

　　“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顾韫眼里都是惊讶。

　　天空中雷声炸响，照亮了已经不具有人的模样的楚子衿的脸。
　　他眼睛依旧一片猩红，被顾韫抓住的手指慢慢挪动了一下，他扯了扯已经不复存在的唇角，雨点打在他的脸颊上，像是即将要滴落的泪。
　　“这是最好的办法。”
　　“你说的对…他不能再不断的经历这些了…这对他来说太痛苦了。”

　　风吹动了楚子衿额前最后一点碎发，明明他如此的其貌不扬，但在他扭头，眼里带着最后一丝眷恋看向操场边的柳树下时。
　　顾韫似乎看见了他年少时的模样。
　　他有一双干净清澈温柔的眼睛，他笑起来就是一道极其明媚耀眼的光。

　　人体极度腐败后的重量加之下坠的重力导致楚子衿的身体格外沉重，顾韫收紧了手指，手里的骨骼却在慢慢脱落。
　　楚子衿挣扎开了顾韫的手指，却把一片滚烫坚硬的卡片塞进了顾韫手心。
　　他最后的声音像叹息，被风轻轻送来。
　　“我也喜欢他。”

　　另一边，站在柳树下等待的白沐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尽管他内心是平静的，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他说不出这种不安是因为什么，直到他似乎察觉到教学楼那边的目光，恍惚间扭头看过去，他看见了身体彻底悬空的楚子衿。
　　真正的楚子衿。
　　那个他一直逃避不愿意去面对的楚子衿…

　　不…不对…不是说好了就待在这短暂的美好里不出去了吗？
　　他为什么要现身？
　　他为什么偏偏要打碎这些美好的幻境？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是花了多少努力才重建起这段时光的？
　　白沐手里的纸张滑落，他不可置信地朝着那边的方向猛奔过去。
　　跑到教学楼下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具残破的尸体摔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剧烈的声响。
　　“砰——”
　　漫长的，经久不散的。

　　不该是这样啊…
　　不是已经约定好不让自己痛苦，给自己一点虚幻的回忆吗？
　　为什么又选择同样的结果？
　　为什么他还是走向了同样的结果？！！

　　白沐的眼睛变的猩红一片，他害怕不敢上前，却还是无法忽略楚子衿头着地后迅速四散开来的血迹。
　　现在的场面与当初的惨剧高度重合。

　　痛苦再一次席卷全身。
　　不是说好一起改变结局的？
　　有人替他死，他在这里陪着自己，不好吗？
　　为什么还是要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为什么？！！
　　白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慢慢靠近尸体，手指划过楚子衿已经腐败的不成样子的脸，眼泪不断地往下掉。

　　“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连一点虚幻都不愿意留给我吗？”
　　“为什么要用这样方式告诉我…我救不了你？”
　　白沐伸手盖住楚子衿头顶不断溢出的污血，他声音抖的厉害，眼神变的无比怨恨，他抬头，死死盯着天台方向。
　　“是他对不对？他唆使你牺牲掉自己的？”
　　“他该死！！他该死！人都是自私的，他怎么可以这么坏！他怎么不去死？”
　　白沐站起身，手指却被微弱的力度轻轻带了一下。

　　他回头，楚子衿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重重的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白沐浑身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黑气，他的身形瞬间消失在楼下，空气中只剩下消散不去的血腥味。

　　天台上，狂风乱做，雷声轰鸣，顾韫呼吸变的极其剧烈。
　　他起身，扭头的一瞬间脖子就被一股力道死死掐住。
　　那远超常人的力度带着顾韫的半个身体都倒向看台外。
　　烈烈的风声卷着他腾空的身体。

　　远处传来一阵地铁到站的鸣笛提示音。
　　白沐浑身充斥着浓郁的黑气，他死死盯着顾韫的脸。
　　“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
　　“你为了自己活命！你凭什么那么对楚子衿？你真该死！你真该死！！”

　　顾韫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被迅速剥夺，他眼角的余光看见齐策已经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在靠近白沐的一瞬间，顾韫轻轻抬了抬手指。
　　齐策的动作顿住，皱眉紧紧盯着他。

　　“你爱他…就宁愿…把他也困在这日复一日的痛苦里？”
　　“你觉得我是自私也好…想活命也罢……你让他不断经历想起曾经的无能为力，看着你一次又一次的痛苦…咳咳……对他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顾韫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不愿意你不断重复痛苦…他爱你…所以选择给你解脱，那你的爱呢？”
　　“明知他的怨念将他困在禁闭室那天，你为了自己所谓的贪念，就不顾他的感受？”
　　顾韫的话说出后，白沐的手指不断收紧，连带着顾韫的身体也更往下倒去几分。

　　“哥！”
　　王萤红着眼眶喊了一句。

　　顾韫闭上眼睛。
　　“你杀了我…结果还是一样，他不愿你受苦，所以选择把你从这反反复复的痛苦里解脱出来……你因为自己是受害者，所以总肆无忌惮地利用楚子衿的怜悯来满足你那虚幻的想象…不顾他的煎熬……你这样太自私了。”
　　顾韫感觉掐住脖颈的手依旧在不断收紧，几乎快要把他的脖子拧断。
　　他抓住栏杆的手指又往上轻轻抬了抬。

　　齐策举起手里的匕首，就在刺过来的一瞬间，顾韫脖颈的力度瞬间消失，他被一把拉回天台，新鲜潮湿的空气争先恐后地钻入气管。

　　顾韫被齐策搀扶住。
　　“怎么样？”
　　齐策脸上的表情难得严肃。

　　顾韫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没事。”

　　雨声连绵不绝，空气中的腐败气息愈发的浓郁。
　　白沐站在看台处，他抬头看着天，随后，眼里的泪水不断地往下落。
　　“他就是骗了我…”
　　“他说让我在那等他的…可他自己却做了赴死的准备…他觉得我会因为那个畜生走不出去？实际上困住我的一直都是他…”
　　白沐的声音很轻。
　　他扭头看着不远处即将到站的地铁。
　　“你们的车到了…都走吧……”

　　顾韫被齐策搀扶着离开，他手心里一直握着滚烫的卡片。
　　这是刚才他伸手去抓楚子衿时对方递给他的。

　　顾韫发觉自己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这个世界，没有更好的办法，就是一个必死的结局。

　　白沐因为楚子衿的死生成极大的怨念，他希望还能在过往看见美好干净的楚子衿，他沉溺在回忆里，楚子衿被强行牵连，因为未救下被关禁闭室的白沐的执念，被套牢在这场不断上演的幻境之中。
　　有玩家不断进入，扮演着楚子衿这个角色，在最后又替楚子衿坠楼，幻境无法破灭，除非真正的楚子衿选择再次死亡。
　　白沐才会从执念中被解救出来，他才能不必一次一次经历反复的痛苦……

　　顾韫捏紧了手里的卡片，他离开天台前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他也喜欢你。”

　　白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和空气碰撞后，是如何也压抑不住的哭声，痛哭的声音仿佛要撕裂天空，雨水越下越大……

　　从楼上下去的时候，顾韫的手指轻轻探进了齐策的外套口袋，随后又慢慢将手指抽出来。
　　他闭着眼睛，声音很虚弱。
　　“我走不动了。”

　　齐策偏头看他，看见男人脖颈上的红痕，往前跨出一步，他弯腰蹲下。
　　“我背你。”

　　顾韫没推脱，很理所当然地趴在了齐策的后背。
　　疲倦一瞬间将他包裹住，顾韫脑袋愈发昏昏沉沉。
　　“下次真的见不到了吗？”

　　脚步声在楼道回荡。

　　齐策点了点头：“我到我该下的站台了。”
　　顾韫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雨里，往操场那边停靠的地铁走去，在迈开教学楼的一刻，背后突然响起巨大的落地声。
　　“砰——”

　　顾韫猛地睁开眼睛，错愕回头，只见白沐白色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
　　他颤抖着手指和那具已经了无生气的腐败尸体的手指轻轻交叠。

　　白沐闭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像幻灯片一样划过，他眼角的泪滑落，嘴唇开合。
　　“子衿，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