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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附录 逃的前一夜(i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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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草地上约好了,明天下午六点,趁老毒物的晚自习被语文老师调换了以后,在音阶长廊聚齐。两人怀着略略反常的惶恐的心等待这一天过去。
老毒物是她们这一年级的女生最反感的老师,个教地理的老师,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荣辱心,看上去就是为了重男轻女磋磨年轻学生的求学心而招聘进来的一样;凡是她教的地理课,稍微涉及到地缘政治的内容全部都会被换成老土的情怀教育,稍微涉及到乡土中国的内容也会全部换成可憎可气的男人能顶一片天,女人底下陪笑脸的老卵教育。
于是在语文老师抱歉地提出,想要调换明天和今天的晚自习的时候,全班的女生纷纷有一种刑期被提前的感觉,一口气噎在心里不上不下。
但若论胆子大,那还得是勇于抗争的姜喻宣和她朋友。
尹嘉熙又漂亮,家境还好,不知道为什么跟在姜喻宣的身后却总是像个隐形人。大家不是注意不到她,但似乎她在大家心里,常常是有些模糊了面容的。
如果有机会让她们组队,那一定是姜喻宣当组长。如果是逃课,那这样的事情也一定是姜喻宣撺掇着干的。所有人都不禁觉得是姜喻宣领头干的好事儿——
不过干得好。
姜喻宣和尹嘉熙等几位好友在走廊里望夕阳,映射着最后一缕霞光的脸庞尚且稚嫩,太阳也同样悠暇地慢慢在天空移动,通过云影的缓慢变幻,来注视着少年少女青春时期的倒数第二节晚自习。
看到一群低年级学弟学妹们在楼下跑动,几辆轿车从马路上驶过、开出学校,姜喻宣觉得人与狗一样的无聊,不论年纪。
她想,这里除了尹嘉熙,还有人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吗?
姜喻宣不禁有些自傲起来,她想:到明天,最后一节老毒物的课,她是绝对不会听的。这不是出于商量,是通知。
她一个半只脚踏进阴间的人要做什么,还需要老毒物准许不成?
这么好的天气,白源五月最春光灿烂的节侯,人生最后一节晚自习,只能由她自己选择给谁这个机会来上!
……要是有根烟,她都不禁有点想点来抽一下了。
想到这里,姜喻宣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幽默,没忍住露出一丝笑容来。
尹嘉熙虽然没明白这人为什么发痴,但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不喜悦也有些奇怪。于是她也唇角勾起,问,“你考完要出去旅游吗?”
一个学生,笑的理由也是整齐划一的。他们笑,无非是今天早放学,明天少考试,今年的考纲划重点比去年少,凭好运气蒙对一道选择题,在运动会上创新新纪录,无意中发现学校里或者老师私生活的八卦。此外,不同的非猜想不可的乐趣,至多是今天能离校参加校外模拟测试以至于有空吃点儿食堂以外的食物,觉得欣喜。他们是在一种,挤独木桥不破不立、皆为未来而战的愿景下,教养得头脑简单如原始人类,悲喜的事也很少很少了。他们成天很早地起床点卯,吃极粗粝的饮食,做近于折磨身体的脑力活动,服从考试重任,一切照题意行事,犹如被六门主课驯养的字母小狗一样,麻木地应对“想不想要爸爸的大分數”,凡是年轻人应当玩耍的都不必玩耍,凡是年轻人应当体会的喜怒哀乐都不必体会,慢慢地,各人自然是不会在某一新意义上找出独自发笑的理由了。
姜喻宣笑着,“先去三个早就想去的环球影城啊,北京日本新加坡到时候各国游一下——然后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疗养身心。”
另一位小席说,“真好,我喜欢他们卖的那个站在肩膀上会说话的猫头鹰!到时候你给我拍拍照片呀。”
“没问题。”姜喻宣笑吟吟的。这个时候,对未来的感受不再是抽象而唯一的了,反倒被即将解放以后的一条条to-do-list给塞满了。时间到了这个时候就产生了一种曲率,让他们纷纷觉得往前走的日子里快乐和痛苦所分担的部分张弛有度——设想吧,如果痛苦是短暂三日,快乐是长久三月,那还有什么不能克服呢?
这世上如果有人苦尽甘来,那也有人因为人生莫名其妙被畜生毁了以后而郁郁终生;柳江思就是。
事到如今,他就是不觉得一切困境都会化险为夷的人。
他听从薛卓轶的吩咐做事也有不短的时间,在这期间基本是指哪打哪,一尊射程有限的加农炮,全凭着一腔对老东家的怒火而训练自己成为一个趁手的武器。可是他现在弹尽粮绝了,过去这几个月里,从八月底到现在,自从那人说了要温养姐姐的灵魂以后他几乎是什么方法都用遍了,连惠虔寺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山门都拜过,皆道无能为力。
什么设灵堂,持五方幡,他能做的都做了。薛卓轶见他苦行,上他家来看看是何章程,刚一迈入大门就赶紧侧身避开柳江思的大礼,淡淡道,“你也知道我说过什么,我是来帮忙的,我不承诺我做不到的事情。”
柳江思咬牙,“……不管怎样,我希望您能借我灵身一用,我愿意只身一人去阴曹看一看有没有勾走我姐……柳鸿芹的名录。”
薛卓轶爱莫能助,“你明知道这不符合阴间流程。”
跪在地上的柳江思通红着眼抬头。他原先以为这一年的徒劳已经把自己过去曾有过的幻梦击碎得彻底,已经不会再对姐弟重聚抱有期待,可是听到仇人之子一句无能为力,还是不甘地怒视着对方,“那又如何!你是怎么对姜喻宣的,就怎么对她,不行吗?为什么她能救,我姐不能救!”
很久没有人提过这个名字,姜喻宣这个人也已经远离阴阳争端许久。一刀两断的情分不会复原,正像番茄一刀破去留下的组织会伴随汁水蒸发一样,就算是姜喻宣,她的灵魂也不能保证是完好无缺的。
这样为难凡人小女孩的计谋,他觉得愧对她,不愿再提,手底下的老员工们也以为这是薛卓轶的痛处,很有默契地避开此事不谈,谁知道一年没见,这个临时工倒是嚷嚷着要按照治姜喻宣的办法来救他姐姐。
“……”薛卓轶没有言语,反手一握,从身后的虚空中掏出了一朵阴气凝成的气团。还得多亏柳江思在家里日夜不辍地设这些招魂术,使得这里的阴气大涨,不管好的坏的灵魂都喜欢往这里挤——理所当然地,薛卓轶这个阴气里长大的在此地实力大涨,此时别说是招魂死去的魂魄,就是在新的阴气气旋上剖开阴界一个口子,他们那边也只能受着。
于是他就把那枚来自镜像另一端的一捧魂灵递给柳江思看,“你看得清我手掌心里有人形吗?”
柳江思定定注视了一会儿,艰难道,“……没有。”
薛卓轶:“是极。我也看不清。没有人看得清。”
这个容貌阴柔秀美的挺拔男子往柳鸿芹的遗体那里走了几步,柳江思余光看着男人越发削薄的侧身,是不是这少东家一年过去,也是快死了合归大道了?
只见这个薄如纸片的男人抿紧了嘴,“我们都不能找回失去之人的灵魂,他们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你懂吗?在堂皇自然里。散落的灵魂只会变成阴气……重新组成其他人的魂魄,所以在阴间那边不存在什么阴曹地府。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像未成形的我一样的那种阴气在不断地打碎重组。活人是到不了那里的。”
柳江思呆呆地听着,薛卓轶说自己是阴气拧出的水点化来的人形?
不不不,这不会是真的!
他如痴如狂,那岂不是说姐姐多少年前就已经散落佚处、不具灵智了?
……那自己这一年来在做什么?
如果在这众多阴气中有一缕还算是姐姐的灵魂,那也算是小有收获。
可是好比血滴进了缸里和滴进了海里一样,要自欺欺人,谁不会?
“柳鸿芹死了,是真的死了。不是我不想帮你。”薛卓轶缓声道,在当年老东西知法犯法的时候作下无数罪恶,如今造成阴阳两隔的惨案余痛仍然侵蚀着那些亲属的身心,这位柳江思就是格外难以放下的一个。
薛卓轶回想着面前这位年轻人的家世背景,他姐姐柳鸿芹几乎是有自己一口吃就不会给弟弟少半口的人,对弟弟无微不至。
可是就是那样美好的灵魂,都逃不过有心之人的毒杀。
……想到这里,薛卓轶不禁叹了口气,“她没逃出来,你逃出来了。报仇的事情,你也做了。可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像我也救不回咏枝一样。死亡依旧是不可逆的,想让灵魂回来,只有跳脱三界外了。”
柳江思怔怔看着姐姐当年沦落为容器经受过防腐保护、如今安然躺在床上宛如睡着了的遗体,不由得默默落下泪来。
他哭着喊着大吼道,“可是她又做错什么了?她有任何特别的吗,让那老东西选中我姐姐当这个替死鬼!她连一天清闲日子都没过上啊……”
“……”
薛卓轶听着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孩呜呜哭着,大悲大恸之下他不由得也疑惑了起来。
遑论柳鸿芹他们这些毫无特别之处、可能只是出生的时辰不凑巧阴气重了些的凡人,就是他妹妹,尚没有体会过长大的感觉,不还是被打散了、消失在天地间了吗?
老贼给薛咏枝享受为人的机会了吗?
……薛卓轶漠然伫立一侧,忽然用一种很不近人情的口吻说道,“也有可能是柳鸿芹原本可以逃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双胞胎两人,她为女体,阴气尚且比你要多上半分,你们两个可以说是相同的命数。
如果她逃走了,是不是就轮到你了?
薛卓轶说。
很久以前,在柳鸿芹尚未抽离体内阳气,被当作实验品关在辰星地底奄奄一息的时候,有一个小男孩走到她面前来过。
这个小孩子漂亮得有点妖气,他除了一头短发以外,只有一双不像女孩般伶俐可爱的冷漠的眼睛让柳鸿芹觉得这个小孩儿可能是个男孩子。
男孩问,“你还有半块残缺的灵魂没有失去,你是现在这间房子里距离阳间最近的人。如果可以,我可以再为你拼凑出一点阳气,当作你缺失的另一半灵魂……你想回去吗?”
柳鸿芹虚弱地开口,“你们是不是算准了日子,每个合适的阴气旺盛的时辰都找了个替死鬼来?”
“是的。”
“咳咳……”柳鸿芹惨白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笑意,“那我还是不用回去了。”
男孩绷紧了嘴唇,“为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只有我还能救你?”
柳鸿芹眷恋的目光从男孩身上扫过,“因为我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弟弟。如果我死了,想必你们也懒得翻什么生死簿去找个新的这个时辰的极阴之体,到时候折了我一个还不够,难道还要再害死小江吗?”
男孩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垂眸不做言语。他想起自己也有一个这么爱护的妹妹,可是妹妹的下场,比之柳鸿芹,只会更加痛苦得难以接受。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男孩,也就是年幼时候的薛卓轶问自己。
今天跪在床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柳江思也这么喃喃地问自己。
“……为什么……是我活着?”
柳鸿芹闭上眼,“不管你是谁,快逃吧。如果还活着的人替死了的逃出去,也算是亲人之间最后一个于人世的连结了。这样如果投胎,还能……有个坐标原点参考……”
……这也是当年薛卓轶在正好调查新一名极阴之体,那个名叫姜喻宣的小姑娘的时候,见到她以后心中冒出的第一句话。
他看着姜喻宣。还是这么小,就要被薛盛抓走做什么阴间人的容器。
头一遭,薛卓轶心里除了感慨,还有一个不成形的充斥着仇恨与毁灭的计划在盘桓。
这是他的坐标吧?他心想。如果姜喻宣是这个坐标,那十年后,他们还会再相见的。到时候,面对这个小姑娘盈盈的爱慕的眼光,他就可以调笑着用这句话来回答:
“其实……你的暗恋挺明显的,之所以没有被戳破,是因为我当时不喜欢你。”
薛卓轶又一次说完一个长长的故事,茶壶里的茶已经不再有颜色,面前这个落落长成的大姑娘姜喻宣脸上也很是复杂。以至于骤然听见一句遭打的欠揍的话,没反应过来,怔忪了少顷,反应过来后姜喻宣立马恼羞成怒地骂道:“薛卓轶!你别以为我不敢摔你的牌位!”
薛卓轶笑着轻飘飘躲过飞来的茶壶,“是啊,我当时看到你的时候心想,我妹妹投胎投的可真快。”
姜喻宣缓缓反应过来,问,“……那现在呢?”
这个死鬼笑眯眯地,“现在我不把你再当妹妹啦。现在你是我精心养了两年魂魄的女……儿!”
“...!”姜喻宣脸腾地红了,“薛卓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