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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第三章

      禁内西北重重高垣叠叠梓柏深处,正是尚书内省所驻的睿思宫。

      这一自本朝立基之处延续至今的重要行政部门深藏在此间几乎与世隔绝的宫室,却拥有堪称一人之下的权柄。

      多亏王宝的打探与告知,尹月儿才能在个人收集信息能力极度有限的情况下了解更多这一机构的秘辛。

      尚书内省乃是本朝太祖所创,前朝虽有女官机构的雏形,却不及本朝正式授予明确的职权和权力范畴更为权威。

      前朝内宦权柄之重,不可不谓王朝始乱之源。当时内廷的宦官,退能富甲一方、再造族胄,进能改弦更张、移天徙日。终于,一内宦谋逆弑君自立为帝的闹剧将一个时代的帷幕深深扼在四海癫乱之中,直到本朝太祖龙兴伐业,再造山河,天下才算再度回到国泰民安,百姓才重新过上休养生息的消停日子。

      一般前一个朝代病灶何处,后一个朝代都要引以为戒,于是太祖严令内宦只作杂役奴婢驱使,禁止接触朝政与任何文书档案,远离一切权力。

      像刘公公这种无的放矢的“上进”心气儿,只能靠病态的欺负小宫女来纾解。

      为了解决皇帝在内宫之中的秘书班底问题,太祖和自己的母亲秦太后选拔出一批无论经史学识还是眼界韬略都令人钦敬的女子入宫为官,钦定尚书内省制度,协助太祖和太后处理朝政。

      到了后期,尚书内省制度进一步完善,却因为权力的进一步增长,牵引出一些帝王所不愿意得见的案事与隐秘。

      个中始末,王宝问得老宫人也是不知。

      所以,尚书内省女官因其身份的敏感导致自由必须受到限制,为保证尚书内省与外朝减少牵连,避免内外共谋或蒙蔽天子,尚书内省开始从类似科举的选拔女子变为教育有资质的幼年宫女,进一步封闭了与外界的往来。

      如今要成为尚书内省的女官,绝无可能年岁十五六七参加考试入选,尚书内省只接受宫内十二岁以下的女孩,在通过简单的选拔后,成为生员,在睿思宫就读,经过培养,再如同真正的科举一般考选与落汰,最终择选出有资格成为女官的内进士,之后的任命、晋升抑或罢黜,就与外朝大多类似。

      “这真真是拿石头块子磨出琉璃球子,费老大劲就串上一个珠子。”

      王宝姐姐如此精准评价这一过程。

      她还不忘提醒尹月儿:“虽说这是个上进的路,但也不是睡觉翻身那么容易的事儿。听说好些个在睿思宫里做了生员读了书的小宫女日后被裁下来,连宫里都不能留,统统赶出宫去不管死活。”

      “最差结果就是出宫,大不了我去找朱大人去,娘俩踏踏实实过日子。”虽然尹月儿觉得不至于在自己最擅长的读书尚栽跟头,但还是感激担忧自己前程的王宝姐姐,出言宽慰。

      王宝对自己这个小小忘年交也是挺有兴味,拍着腿大笑:“我早说过你这丫头就是有自己的心胸,欺负都不是白挨的,得了,我就不说扫兴的话了,你到睿思宫外边,只说自己想读内学,自然会有女官来先问问你的学问,我打听过,就是问问读过什么书,要你写写自己的名字,差不多就能收了。可是这就是个开始,拿得就是个许考的信儿,真正的考试还在后头呢,往后我就没打听来,得你自己趟趟水才晓得了。”

      说完这些,王宝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凑近尹月儿:“对了,你去睿思宫那边,记得帮我查看个事儿。”

      “什么事情,姐姐吩咐就是了。”

      “听说……尚书内省的女官都是秃子。她们和咱们不一样,不束发插簪带头饰的,跟外头读书的爷们儿一样,严严实实裹着头巾,所以宫里头有时候也叫她们秃头宫女来着。你替我留意留意,看看她们是不是传言里没得头发?”

      王宝的好奇心很是奇怪,但人家帮着自己打听了这么多,尹月儿只能无奈笑着接受这一古怪的请求。

      于是当她第一次见到尚书内省的一位低阶女官走出宫门站在自己面前时,行礼过后,她抬起头,认真观察这位年纪二十岁上下,面色严肃又年轻的女官是否真的有秃头的嫌疑,果然这位女官无有这个时代女子愿意描长示美的鬓角,脸颊两侧毫无头发的痕迹,头上裹着皂色头巾,一丝不苟,看不出里面是否有头发的痕迹。同样不同于普通宫女的,是她们的穿着,既不是女子宫装,也非太监吏袍,而是一件通体藻绿色不带任何绣纹花色的上领宽袖长袍,素净儒雅,一眼就看得出和普通宫人的身份有别。

      “庶杂院杂役宫女尹月儿见过女官,今日叨扰,是为请试内廷生员,还请女官劬劳。”

      原本听到是庶杂院的宫女,裹头女官还有些迟疑,但待眼前的女孩言毕,谈吐得体不说,用词也十分考究,女官便自腰间囊袋取出笔册,扭开腰挂的半个巴掌大严封紫铜滴墨盒,淡淡的墨香立即萦绕在尹月儿鼻尖。

      持册悬腕,女官微微颔首示意:“好,你先答我三个问题。”

      “女官请问。”

      “可能识字写字?”

      “会识也能写。”

      “可读过开蒙的书籍?”

      “略读过三百千千,又读过《蒙求》,只是未曾进学,不能甚解。”

      看不出女官是否满意这个回答,她面静如水,略略点头,头也不抬问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家中亲眷几人?”

      最后这句没头没尾,和学识与能力全然无关。尹月儿知道这命苦的女孩家中已无有父母,就一年迈的祖母,祖孙相依为命,为着自己久病之躯无以为继,往后孙女怕是没得依靠,正好朱司正来问,索性求了她带走孙女,使得未来生活有靠。

      于是她老实回答:“家乡山野仅有祖母在世。”

      女官一一记录在纸上,再让尹月儿画押。

      这很奇怪,又不是交待罪行,怎么还要画押?尹月儿心中疑窦,却知不应多问,伸出拇指蘸墨后按在方才女官记录的纸张上。

      “好了,你回去罢。”女官看过画押,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这就结束了?

      看着女官闪身回去宫门内再无影踪,尹月儿也只能返回。

      她没有先回去庶杂院,免得让人说自己溜闲,尹月儿先去了王宝所在的内工库,今日活少,王宝点了要用的货物后就闲着,她确认了自己关心的秃头问题后,本心满意足,可又听了尹月儿关于考教之事的转述,不免十分惊奇:“这便过了?只问了问题,也没要你上手写俩字看?”

      尹月儿乖巧摇头:“说完就走了,没让我动笔。”

      “这真是邪门,这样的就能去了?”王宝也只是跟人打探了大概齐,至于更深的,她也不知道多少。

      “姐姐不是说,这只是个问询,后头还有考试,想来取试的时候会一并在卷子上答,识不识字会不会写字,作答的时候是瞒不住的。”尹月儿说道。

      “是这个理儿,但也不说有没有选中,能不能考试,光叫人心里头没底,这些女官,真是坏透了。”王宝最不耐烦别人吊自己胃口,推己及人这样答道,“罢了,横竖都是一刀,反正都去了,开弓也没回头箭,你再待会儿回去庶杂院,别人问起你就说被我叫来跑腿,刘公公那个杂毛也不好多说什么。那些个自己不上进还眼红别人用功的牲口,自己成事不足,败起别人的事来却全是能耐。”

      尹月儿点头谢过:“谢谢姐姐提点,阎王好过小鬼难缠,道理我都省得。”

      回到庶杂院一时无事,三四天过去,也不见睿思宫有什么动静。尹月儿人微不察,除非直接来找她,其余消息也进不来她的耳朵里。不过这几天宫里头好多风言风语,连她也听见些前朝的风波,说是太后雷霆震怒之下,下狱了好几个朝廷命官,这些人被查出在大行皇帝国孝其间行为不检,其中竟还有原本为小皇帝开蒙预备的讲师,惹得朝野蜚声四起,宫里也议论纷纷。

      “今年本来太后预备开恩科,不过原本礼部的主事牵扯到这案子里,恩科又要延期,太后娘娘急得病了一场,前些日子我往太医院送修补好的锡器,里头太医忙得脚打后脑勺,急得团团转。”

      “阿弥陀佛,我是没福的,可好多从前见过太后的人哪个不夸她老人家是菩萨一样的脾性,如今竟也动了大气,我看啊,外头那些个官儿,就是欺负孤儿寡母呢!还读圣贤书呢,呸,都不如咱们这些不识字儿的晓得人伦纲纪!”

      “废太子当真是禽兽不如,太后这些年当亲儿子般养着,先帝又爱重,竟一刻都等不得了!这下弄得宫里宫外都乱了套,多亏太后得天庇佑,不然两三个月哪安生下来。”

      尹月儿闭紧嘴巴,没有人知道宫变当日她和废太子齐昀见过面,她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晓。

      不然下辈子指不定要立即重启到哪里去,又或者小命额度用完,她才是造孽。

      说话的四个小宫女正与尹月儿一并擦洗宫里预备秋天用的上百个铜熏笼,早秋各个宫室外面都要挂两个,里面燃足香药,一是防早秋的蚊虫,二是帝京入秋多雨,潮闷味恼人,香药大多能醒神缓气,不让宫里头憋着股难闻的潮味儿。

      要让老旧铜器光可鉴人,要用细棉布蘸醋和粗盐的混合物慢慢擦拭,再涂一层油润养器的蜂蜡,这是个慢功夫活儿,依照往年的时令,宫里九月末用熏笼,八月就得开始折腾,但今年八月过半,刘公公才指使人从工库搬挪过来铜器收拾,已是晚了许久,又只指派了五个人干货,进度很慢。

      不止如此,尹月儿还发现,擦洗铜器的白醋倒是给了他们五人挺多,粗盐却少的可怜。盐比醋值钱,庶杂院是干杂活粗活的地方,能捞的外快少之又少,刘公公好不容易有个大宗能贪没,是一点都不手软。

      少放盐清洁效果极差,只能靠人力反复搓擦,勉强才算看得过眼。

      “这得擦到什么时候啊……公公就给咱们这么一捏盐,炖菜都不够……”

      “可别乱说话,刘公公这两天也在气头上呢。”说话的宫女四下看看,确定没人才低声道,“听说他挨了尚书内省新尚书一顿训斥,好像是……送什么东西迁延了,结果罚了俸禄。”

      这话题尹月儿可爱听,这场谈话她大多时候都在保持沉默,这时候才开口:“尚书内省的新尚书,似乎姓赵?”

      “好像是,眼下她可是太后跟前的大红人,又跟着教导陛下,可风光了,得罪哪处也不敢得罪她啊。”

      正说着话,几人忽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便都赶忙闭嘴,只手上忙活不停。

      不一会儿,刘公公怒容满面走进院里,五人赶忙起身行礼,刘公公面色实在难看,目不斜视打算往里头走,却看见了低着头的尹月儿,他仿佛无名火起,上去一脚踢飞了装醋的小陶罐,溅得四下立即都是酸味。

      “有人看见你往睿思宫去,说,是不是你这贱人告得密?”

      尹月儿心下一沉,她不知道什么事要赖在自己头上,也可能只是刘公公借题发挥,但他真要发火,自己恐怕要遭殃。

      刘公公见到尹月儿就想起朱司正,顿时火上浇油,大声喝道:“来人!给我掌这小贱人的嘴!你跟睿思宫说了什么,给我老实交代!”

      两个小太监冲上前来,刚拿住尹月儿的胳膊,却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尚书内省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过问?”

      尹月儿抬起头,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睿思宫门前面试自己的女官。

      刘公公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赶忙撤到一旁行礼,女官并不看他,也不移步,只举起手里一折叠好的纸,用尹月儿来到这个世界所听过的最平静的声音说道:“内省宫谕,庶杂院众人听宣,杂役宫女尹月儿,八月十五卯正,选试睿思宫。”

      说完,她看向尹月儿:“收拾收拾东西,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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