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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继母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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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宁三年隆冬,正月初四。
天将暮,雪乱舞,很快便积了厚厚一层,四周白茫茫一片。
徐家庭院内正吵闹不休,捧着手炉,身着黑色皮裘的中年男子一脸不耐地看着哭喊不迭的徐老夫人,他冷眼瞧了许久,才恨声道:“徐家曾是富户,想来如今这瘦死的骆驼仍比马大,看不上我家。只是可怜我儿,竟是被你家那小娘子砸了脑袋,血流不止,这如有个万一,咱们还是上官老爷那儿评理去吧。”
这中年男人即县官老爷家的大管家,同官老爷情谊不同寻常人家。更何况这几年徐家生意早就大不如前,只剩个空壳子,要是闹上了公堂,那徐家定是讨不得好啊!
思及此,徐老夫人愈发恨自家那个下不了蛋的贱蹄子,原是打算将她典卖出去捞一笔银子给儿子纳妾,谁成想那小蹄子砸了人就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徐老夫人停了哭喊,攥着手里的银子,一阵肉疼,但还得接着赔笑:“宋大管家,我们哪敢得罪您啊,谁人不知您是官老爷面前的大红人,此番实在是我那儿媳不懂事,您放心,我们定将她捆来,送到您府上,定为您家添丁。”语罢,恭敬地递上手中的银钱。
宋大管家斜眼瞥了把鼓囊囊的钱袋,方才悠悠转身直面徐老夫人,冷嗤了句:“你当你家那儿媳是天仙不成?若不是大师言她与我儿八字相和,能旺我儿,我宋家会需要一个嫁与夫家多年无所出的妇人?!”
徐老夫人喉咙一哽,干笑几声,把一个多年生不了一子的妇人典卖给需要传宗接代的人家,这事的确忒不厚道。
寒风凛凛,徐老夫人竟急出热汗,但毕竟也曾是富商户家的掌权夫人,见这宋管家迟迟不走,愿与她周旋,想必定能有转机,她动作迅速地将银袋强塞进人手中,语气谄媚:“宋大管家,这点银钱暂且算作赔礼,至于如何才能让您消气,还望您能明示。”
宋大管家不动声色地颠了颠银袋,还挺沉,心下满意几分,面上仍是绷着,但语气缓和几分:“徐老夫人,我看您也不容易,方才我也是爱子心切才如此态度,望您能理解一二。”
徐老夫人忙不迭点头。
宋大管家这才露出笑意,语气开怀:“徐老夫人,您如此有诚意,我也不忍为难您,毕竟我们家官老爷一向与人为善,我这做下人的自然也得学习一二。其实我此番前来,可是为您家带来个天大的好消息。”
徐老夫人瞪大了眼睛,心里叫骂不止,面上还得笑,一时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块,挤眉弄眼,好不滑稽。
暗夜已至,风声鹤唳,寒意刺骨,漫天的雪刀子唰唰地落下来,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小路上的徐老夫人猛一抬头看见院墙上的斑驳影子,被惊得一身冷汗,反复想起宋管家临走前意味声长的笑,口中喃喃:“这杀人的勾当老身还不曾干过啊!”
徐老夫人失了主意,加快脚步进了里屋寻徐老爷。
徐老爷端坐在桌旁,不慌不忙地饮茶,瞧着徐老夫人慌张叙述的模样,摇头呵斥:“配婚这么点事就把你吓着了?我们那儿媳南荨得罪了宋管家竟还得了县官老爷的青眼,她这八字生得如此好倒也是造化,她不是吵着要与我家正儿和离吗,如今便成全了她,她倒还要感谢我们给了她跟官家攀亲的机会。”
徐老爷一番义正言辞,徐老夫人仍心悸,那县官儿子可是个痨病鬼,听说几日前就走了,这……怕是配冥婚吧,活人配死人,这与生殉无异。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徐老夫人急切跪于一旁的蒲团上,祷告上天,信徒愿余生斋戒。
屋外忽的一声响动。
徐老夫人猛地睁眼,望向徐老爷。
“老爷,老夫人,方才偷听的丫头芷兰已经处理了,还请您二位放心。”
屋外声音渐远,院中大雪很快遮盖了依稀血迹,一切归于寂静。
徐家里屋。
等南荨醒来时已是半夜,她艰难地睁开酸涩的双眼,脑海一片混沌。三日前婆母竟将她租借给别人生子,平日里她悉心照料夫君,孝顺公婆,未想到到头来还要被卖出去,龌龊至极。砸伤了宋管家的儿子后她就奔回了娘家,本想将所有的委屈尽数吐露,可看着父亲斑白的双鬓,继母在灶间忙碌的身影,妹妹欢喜她回来的神情,想到尚在读书的弟弟,她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她情愿忍下所有的委屈,孤身回到徐家一力扛下所有。
四周一片漆黑,用作喜事的绯色夹袄经过一路奔波早就湿透了,阵阵寒意袭来,南荨强忍着酸疼撑起身,向床边望去。
这一望让她惊悚不已,黑暗中一抹烛火燃起,隐约现出人影,那影子正勾着唇,咧嘴笑,像极了索命的恶鬼。
南荨喉间发紧,尖叫差一点破口而出。
那影子咯咯冷笑:“就知道你守不住的,偷汉子的贱人。”
男声阴森,南荨却是冷静下来,不是鬼,是人,是她现在的夫君“徐正”。
听见他的质问,南荨胸腔闷疼,她想反问她何错之有?错在她15岁被骗去给他这个病秧子冲喜,错在她夫君与男人厮混而她无子,错在她被借给别的男人传宗接代却反抗。
南荨气得心口发疼,连日来的惊惧让她失了争辩的气力。
徐正不依不饶,阴阳怪气:“你如愿了。”随即掷了个纸团过去。
被砸到脸的南荨也不恼,毕竟纸团砸脸不痛不痒,比起过去眼前男人动不动拳打脚踢好太多。
南荨略带疑惑地拆开纸团,“和离书”三个大字赫然呈现在眼前,呼吸一窒,她所求已久的东西此刻在她手中显得如此不真实。
大周国不允许女子提出离开丈夫的请求,凡是状告丈夫的妇人先需经受两年牢狱之灾,南荨无惧牢狱之苦,可却怕累及家人。
女子主动请离的举动惊世骇俗,经受牢狱的女子更是名誉尽毁,言戏馆的女馆主便是这惊世骇俗女子中的一人,据说她因状告丈夫无德无能,不配为人夫而被逼得几欲悬梁,好不容易熬过牢狱之苦,回到娘家其父在众目睽睽下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其母不堪街坊四邻流言侵扰投湖自尽,其妹四处说亲却无人愿娶。
南荨摩挲着薄薄的纸张,眼眶发热,仍不忘发问:“为何?”
徐正癫笑:“你那继母为你花了好些银子呢!这往后你我就是兄妹了。”
南荨这才发现和离书下还有张纸,是家中来信。南荨一一细看,信中言及家人知晓她与徐正是名义夫妻之事,言及对她的疼惜和对徐家多年救济的感激,告知她今后需如女儿般照料徐家二老以报其恩。
南荨失声呜咽,所幸她有疼惜她的家人。
桢宁十四年,正月初五。
晌午,冬阳高挂,阳光倾洒而下,落在斑驳陆离的积雪之上,雪层渐次融化。
徐老夫人邀南荨家人上北边云泉寺祈福,云泉寺位于群山深处,人烟稀少,是处僻静之地。
南荨继母心疼她遭此一劫,身体孱弱不便上山,便让她留在山下寺中人新建的落脚处。南荨独自一人歇在山脚下的一座四方宽大的院落,四周耸立着泥土的竹墙,院门口掩映着被厚雪压弯的竹林,踏进院门,不远处有一花形拱门,门后便是屋舍。
南荨一向守规矩,不便进入正屋,便坐在院中小亭里,不知是否是因为昨夜未曾休息好,耳边总传来阵阵唢呐声,声音似从远方而来,却又好似近在眼前。
心口忽的一阵绵密疼意,南荨猛地站起身,用力捂住心口,一阵天旋地转,在她倒在地上的前一刻,隐约看见女子雾粉衣袂。
锣鼓喧哗,唢呐震天,鞭炮齐鸣,脸遮红方巾,上身内穿红娟衫,外套绣花红袄,肩披霞帔,下身着红裙,红裤,红缎绣花鞋的新娘被迎上了花轿,抬进了拱门后的正屋。
暮色四合,林木影影绰绰,檐下亮起了盏盏血红的灯笼,厅堂内昏暗,烛光幽幽 ,喜气洋洋的媒婆们扬着笑各自迎新郎新娘。
“一拜天地。”
新郎官儿的帽子斜了,脑袋“咚”的一下撞到肩上,媒婆笑着扶正了脑袋,继续“二拜高堂。”
隐在幽幽烛火中的县官老爷勾起笑,浑厚声音响彻厅堂:“甚好。”
“夫妻对拜。”与此同时,外面绚烂无比的烟花在上空竞相绽放。
爆竹烟火的炸裂声震响天际,南荨浑浑噩噩惊觉一股强力摁着她弯腰,险些趴在地上。
“礼成,入洞房。”
南荨被拽起身,跌跌撞撞被带着向前,一派红绸锦色,红烛摇曳,红纱帐近在咫尺。南浔心底一惊,清醒大半,挣扎着甩手离开。
猝不及防撞上人,腐臭混合着脂粉味袭来,她猛一抬头,浑身冰冷,男尸裹着新郎衣,她这活人裹着新娘衣。
她早该知道徐家人怎么会那么轻易放过她!
遏制不住的尖叫撕裂凛冽寒夜,媒婆见惯了不愿活配冥婚的小娘子,熟练地塞住了口,麻利将人捆住。
“呜,呜!”
南荨苦苦挣扎,恍然间又看见昏迷前的雾粉衣袂。
“麻烦各位等等,小女这儿还有几句话要告知家姐。”
来人正是南荨同父异母的妹妹南莲花。
南荨唯恐自家一向乖巧胆小的妹妹遭歹人所害,拼命冲她摇头。
南莲花却是满面笑容,不紧不慢行至她身边,语气轻柔:“你可别怪我们狠心,要怨就怨你自己蠢吧。”
南荨愣住。
南莲花继续轻声慢语:“看你死前还能为我们贡献份银子,也就不瞒你了,让你做个明白鬼。实话告诉你,我才是爹爹的长女,你那个早死的娘才该是妾,你跟你娘一家人害苦了我们,当然该还。”
“当年徐家明面上选丫鬟,实际是选冲喜的人,原以为要哄哄你才肯去,没想到你那么好骗。”
“你去官府控告你夫君残暴,殴打妻子,不仅无果还挨了板子,是爹爹去了官府说你在胡说。”
“你可怪不了别人,被典卖出去了竟还跑回家,我跟娘三言两语就将你哄回去了,竟还相信娘给你花银子换了和离书。”
南荨浑身冰凉,直勾勾盯着南莲花,南莲花冷嗤:“别一副自己付出了许多的模样,你对我跟娘假装好意不还是图我们帮你照顾你那亲弟吗?”
南荨没错过南莲花眼中寒意,猛力挣扎起身,呜咽不止。
南莲花满意直起身,容光焕发:“放心,你马上能跟那小子团聚了,还有你捡回来的那丫头芷兰,你们马上就能团圆。”
南荨挣扎地更厉害,凄厉的呜咽声响彻院落。
南莲花走出门时,手上拿着按了南浔血手印的卖身契,无比虔诚地向县官老爷奉上,换来厚厚一沓银票,迈着轻快的步伐,哼着小曲上了归家马车。
不知何时大雪又至,一众人抬着沉重棺木在山林间穿梭,淅淅沥沥的血迹沿了一路,复又被大雪覆盖。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桢宁十四年,正月初六,暴雪肆虐。
城内最富盛名的酒楼“飘香楼”遭了冷落,飘香楼为四层重檐歇山式建筑,青砖灰瓦,朱栏游廊环绕,四层檐下正中悬方形“飘香楼”楷书阴刻匾额。
二楼一扇窗悄然打开,一人灵巧翻身入屋,行至紫檀案几前跪地抱拳道:“世子,属下无能,未能查得线索,昨日那县令家在为独子配冥婚,除此之外,属下并未察觉到异动。” 稍作停顿,复又开口,隐含不忍:“但属下掀了棺木,那配婚女子拔了舌,缝了嘴,尸身鲜活,应是窒息而亡,属下以为可以草菅人命为由抓住县令一个把柄。”
书案上手握书卷的俊逸公子冷嗤:“他这父母官当真德不配位,视大周国“禁嫁殇者”律令于何地?”语罢,嘲讽摇头,君主不作为,臣子勾结,法度律令如何能立?
吩咐慰籍女子家人后,他倚靠窗边,冷风携裹着雪花扑面而来,眼神讳莫如深。
——
桢宁十一年,阳春三月,红瘦绿肥,莺啼蝶飞,春光正好。
南荨怔怔盯着脚下的碎瓷,红楠木拔步床上鸳鸯绣被乱作一团,屋内弥漫着股欢好气息。
一刻钟前,徐正摔杯而去,南荨强忍呕吐欲望,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徐正与男人厮混,事后她质问徐正,要他给她交代,却反被一顿拳打脚踢,自此,他打她成瘾,她的身上再也没一块好肉,公婆对她的态度也急转直下。
苍天有眼,上一世,她被八字相和所累,遭亲人背叛,经历冲喜,典卖,冥婚,生生钉死于棺木中,如今她回到了成婚第二年,她还未质问徐正,一切都来得及改变,她要让恶人们得到报应。
她正思绪万千,门外一阵凌乱脚步声,芷兰慌张地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小姐,奴婢刚才见着少爷怒气重重地离府,可是出了什么事?”
芷兰今年15岁,本是乞儿,能活到如今多亏了南荨在寒冬将她领回家,予她栖身之所。南荨于她而言是再生父母。芷兰看着面前女子眼眶泛红,脸色微白的虚弱模样,心下不安,她可怜的小姐嫁入府中冲喜快满两年,病秧子夫君身体转好,却对她极为冷淡,如今尚无子女傍身,实在让人心焦。
再次得见芷兰完好的模样,南荨心口泛疼,她不忍她如此焦急,出言安慰:“左右不过是拌嘴,无甚大碍。”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
成婚近两年,无子的她已然引起公婆不满,徐老夫人已在物色妾侍,前世徐正在她撞破他好男色之事后便威胁她阻止纳妾之事,徐老夫人却误以为她是妒妇,为此她没少吃苦头。如今她可不会吃力不讨好,这妾侍得纳,还需让徐正心甘情愿地纳,当然,这人选得由她来定,
她心中已有谋算,转向一旁担忧望着她的芷兰:“你去将二小姐从乡下接过来。”
芷兰心下有些不满,南二小姐南莲花虽说与小姐不是一母所出,但也算是亲姐妹,小姐一向待二小姐好,但她总觉得二小姐心思不正,若她当真心疼自家亲姐,怎会不顾及小姐处境,这些年她索要的钱财可不少。可不满归不满,小姐既想念二小姐,那她只能将其请来。
南荨余光看见芷兰委屈跺脚的背影,知她心中所想,哑然失笑。她这次是要让南莲花好好尝尝她前世所受之苦,不,更甚。南莲花便是她开刀的第一人。
徐家如今在金俞县是小有名气的商户人家,但,六个月后,徐老爷做生意中了他人下的套,又钻进了仙人跳,徐家将会欠下大笔债务,届时家中奴仆遣散,宅邸转让,坐吃山空,每况愈下。
南莲花如此羡慕她的富贵生活,那便自己亲自尝尝。
巳时,艳阳当空。
卧房里,南荨迎着日光,对镜补妆,用金银莲花簪簪住盘起的发髻,两耳戴着对莲花坠子,轻扫峨眉,点朱唇,而后起身整理黛蓝色长裙,清丽佳人现于镜中。
听到”咯吱“一声,南荨宛然一笑。
徐正推门而入,在外厮混一番,酒气熏天,眼瞅着眼前女人讨好的笑容,心中不屑,谅这女人也不敢去告状,算她实相,心下爽快起来,脸色和缓几分。
南荨暗自观察,殷勤倒茶,吩咐芷兰煮醒酒汤,而后扶着徐正坐下,捏着帕子忏悔:“夫君,今早是为妻不懂事,扰了您兴致,为妻知错了。”语罢,殷勤递茶。
徐正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这人不声张,放他逍遥快活,他就既往不咎,很快便喝了茶,算作和解。
不料南荨接下来的话让他差点噎死。
“夫君,为妻本不该在此时提纳妾之事,但娘求子心切,急得厉害,四处张罗,为妻也不能瞒您,还请您拿个主意。”
徐正气急,他不举,好男风的事情,难道还要第二个女人知道?一想到震惊的眼神,他几欲暴起打人。
南荨眼神一闪,这副暴戾无能的样子她太熟悉,轮到她出主意了:“夫君,为妻有法子,娘无非是羡慕表兄,天资卓绝,还有二子一女,急着培养孙子了。我们何不先同意”纳妾”之事。夫君放心,这妾不是真纳,而是暂接到府中,如此一来,娘会消停一番。娘的目的是孙儿,在纳妾这段时日,为妻去堂兄弟家物色一番好苗子,过继名下,出自同宗,届时爹满意,娘也就不会多言。”
徐老爷一定会满意,南荨要物色的好苗子是徐老爷的私生子,如今寄养在徐老爷多年资助的大侄子家中,对外宣称是其侄子的血脉。敢生养却不敢认,靠妻子起家的徐老爷着实窝囊。徐老爷不喜徐老夫人,对不会经商,不通文墨的曾经的病秧子儿子自然也不喜,此时她出面接回其私生子,他自然喜闻乐见。
徐正果然没有迟疑,直接答应,只是一点:“这妾侍人选?”
南荨笑,接过芷兰的醒酒汤递过去:“夫君莫不是忘了为妻还有个妹妹,与我年龄相仿,自家人自是最为妥帖。”
徐正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轻拍妻子的手:“还是我妻周到,你放心,过了此事,为夫日后定替她物色个好人家。”
南荨笑而不语,富贵到了眼前,南莲花若能沉住气不作妖那便不是她了,她很期待徐家鸡飞狗跳的日子。
午饭后,芷兰将从老夫人贴身丫鬟那儿打听过来的事一一与南荨细说,不出她所料,徐老夫人果真欣喜异常,感叹她儿子终于开窍,不做那守着一个女人的糊涂蛋。儿子好不容易松口纳妾,她又怎么阻拦儿子中意的人选,饶是心底看不上南家人,但也欢喜答应,还极快地收拾出了屋子,倒省了她一番力。
午间与徐家人围坐一桌,胃口极差,这乍闻好消息,心情舒畅,食欲大开,南荨可不打算再做那勤俭持家的贤妇,取出徐正难得大方给的银钱,她带了芷兰出门。
金俞县城的集市很是热闹,吆喝声,拍打面团声,铁器击打声,唱曲声,声浪迭起,人群熙熙攘攘。
南荨仰面呼吸,感受着与阴暗潮湿截然不同的阳光的温度,露出抹浅笑。
紧随其后的芷兰虽不知为何小姐得知纳妾之事还心情愉悦,但她能隐约察觉出小姐的变化,似乎开朗许多,如此,她便高兴。
南荨领着芷兰逛遍了街道,一路采买,吃食尤其多:酥骨鱼,翡翠虾饺,清蒸炸串,各种糕点……
眼瞅着芷兰手上堆成了小山,南荨才停了手。
二人已行至一巷口,悠扬婉转的戏腔萦绕耳边,二人走入小巷,里面别有洞天,前方四方牌匾上印刻着“言戏馆”三个大字。言戏馆坐北朝南,内置戏台、厅堂、厢房、膳堂和马厩等。
朱红大门大敞,南荨竟望而却步,哑然失笑,她这前世未能入学的学徒今生提前赴约来了。
将入门,守在门口墨眼浓妆的女子热情地迎上来,雪额沁汗,想来刚从戏台上下场。
南荨认得她,前世她刚来此时见得第一人便也是她“赵招弟”。反抗公婆遭休弃,孤身背井离乡入了言戏馆。她后来从别人依稀话语中知晓她成了台柱子,与一书生自由婚配,二人琴瑟和鸣,双双事业有成,一时间成了金俞县众多女子羡慕的对象,也包括她。
赵招弟见眼前女子清丽动人,气质温婉,观其着装,大致猜了其身份:“这位夫人,您可是来赏戏?这边请。”语罢,作势引路。
南荨笑言:“姑娘,我是想来拜师学艺的。” 转身示意芷兰:“这些是入门礼,还请笑纳。”
赵招弟看着那成堆的“入门礼”,心下纳闷,这富家夫人也要学艺立足?她们这些穷苦女子无权无钱无依靠只能靠自己,眼前女子显然无需如此辛苦。
“可是不够?”南荨柔声发问。
赵招弟赶忙摇头,无需这些的。她们言戏馆的学徒大都是苦弱女子,只要肯努力学习,愿练就真本领,戏馆即愿为她们提供栖身之所,立身之本,而这一切都得感谢言戏馆的活菩萨女馆主王凤娘。
南荨深知无需所谓的入门礼,但这是她的心意,赶在赵招弟开口婉拒之前,她吩咐芷兰送入厅堂。
“姑娘,请问现在可否入门学艺?”
南荨观赵招弟疑惑之色,她在心底摇头失笑,贫苦女子也好,富家女子也罢,依附于他人,失了自己,最终都没有好下场。前世她无法强硬坐牢请离,一方面是顾及家人,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因为自己身无所长,无处可去,长久困于深院中的她如同折翼的鸟儿,依赖他人喂食。
幼时卖菜时曾跟一妇人学过采茶戏,她言她天赋极高,她也曾日夜苦练,可嫁人后,她日渐荒废,入言戏馆的第一轮考核便入围失败。
可笑当时的她还自怨自艾,如今想来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扑鼻梅花香。
“言戏馆只招收女学徒,不管是闺阁少女,还是已婚妇人皆可。三个月后便有第一轮入门考核,夫人与家人商议好,而后通过考核便可入门学艺。”
“夫人,言戏馆收徒分三级,分别是:外生,内生,上生。夫人如若通过三个月后的考核便能成为外生,而后招弟会为您讲述接下来的考核要求。”
赵招弟先前以为是富家夫人出门找乐子,但她抬眼无意望见眼前人坚定的神色,便知这位夫人是真心求学,如此,她便要认真相告。
二株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树掩映着戏台,清风徐来,春鸟落枝头。
那右侧宽广戏台上的花旦正婉转嗓音,泣声嘶哑:“七岁离父,父不归,
你把儿送与蔡家当童养媳,夫早亡,流不尽薄命千行泪......”
台下看客掩面拭泪。
直到南荨携芷兰出门,身后掌声雷鸣,原是那唱词中的守寡节妇窦娥大仇得报,大快人心。
——
出了言戏馆,南荨一身轻松,困于笼中的雀儿终于逃了出来。
芷兰盯着小姐轻快的步伐,亦步亦趋,差点撞上前面人的后背。
南荨抓到一向规矩谨慎的小丫头的把柄,转身轻弹小姑娘的额头,勾唇轻笑:“如此心不在焉?”
芷兰小脸不忿:“小姐,我是在想那窦娥着实惨,纵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她也还是饱受冤屈死去,其父看似替她伸冤,但她无辜被卖作童养媳,与素未谋面的人配婚,夫君早亡,忠贞不二守寡,守寡便罢了,人们还要言寡妇门前是非多,这种种磨难的始作俑者可不就是她父亲吗!”
还有那买她虐待她的婆婆,还有这世道。南荨在心里默默加了句。
窦娥心思纯良,一心秉持着“出嫁从夫”的观念,视夫家为天,纵使夫君早亡,婆婆非打即骂,她也甘愿为其去死。这不能怪她愚孝,怪只能怪这世道没有教孤弱女子自尊自重勿自贱,而是为她们套上繁文缛节,三从四德,七出之条......
南荨笑看闷闷不乐的芷兰,轻拍她的肩膀:“好了,我们若是再磨蹭下去,飘香楼怕是都要关门了。”
快至申时,南荨今日也只想先进飘香楼碰碰运气,看看是否招人。
城内最大的酒楼近在咫尺,小二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由此可见,这酒楼生意很是兴隆。
芷兰有些犹豫,轻扯南荨衣袖,吞吞吐吐:“小,小姐,我们真得要进去吗?”
“为何不进,刚才赵姑娘不是说此处登戏台赚的银子最多吗?” 南荨回望芷兰。
“小姐,刚才赵姑娘说此处酒楼老板是个风流肆意的年轻公子。我可听说这些贵公子都是听曲找乐子……”声音愈发微弱,芷兰小脸爬上红晕,更是死死拽住南荨不让进去。
南荨扶额,她不可能也不愿再依附徐家,她需为徐家落败后的生活做打算,而且她也想像言戏馆的女馆主一样为女子撑起一片天,如今,她迫切需要赚钱的营生。据赵招弟所言,这家酒楼常年搭戏台招揽生意,可自由接活,报酬可观。于她而言,她如今还需在徐家虚与委蛇,无法长时间出来,所以自由接活这点对她很有利。
至于芷兰担心的事,南荨只觉无奈,这可不是青楼妓馆,瞧那门前身形魁梧的大汉们,随便一拳便能抡倒一群,而且听闻老板背景深厚,轻易招惹不得。而且言戏馆不少姑娘都曾来此接活,想来风评不错。
南荨眼见芷兰犹豫不决,便让她在门外等候,自己上前,芷兰见状立马跟上,四处张望,好似下一秒便有歹人上前。
一脚将跨过门槛,茶盅迎面而来。
南荨暗呼倒霉,呼吸一窒,紧闭双眼。
水磨玉骨折扇一展,挡下茶盅,手腕复用力,滚烫茶水尽数泼在被魁梧大汉压倒在地的始作俑者身上。
“啊,扇子又毁了。”
年轻慵懒的声线暗含可惜。
似在耳边呢喃,南荨一惊,侧身仰头,长发随意束成马尾,一身精致锦袍,金丝点缀,面白如玉,墨眉似剑,通身气派告知他人非富即贵。而此时俊美男子正一脸嫌弃地看着破了窟窿的折扇。
察觉炽热视线,陆时衍扔了扇子,挑眉对视。
南荨转头,心道这男子真是孟浪,道谢的话顿时堵在嘴里。
这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南荨进退不得,芷兰则被挤在门外,拼命地朝里窜。
“小子,你吓到我客人了。”
陆时衍刚从外面回来,热了一身汗,这一回来就撞上闹事的,当即不耐烦地狠踹地上人几脚,他最烦别人来搅他生意,挡他财路,他经营这么大一家酒楼,供养这么多人,上上下下需要多少银子,这人一打扰,几桌人都被吓跑了!
地上趴着的男子约莫二十左右,呜咽起来,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陆时衍眼角一抽,毫不客气捏起他的下巴,目光嫌弃:“怎么又是你?又来混吃混喝?”陆时衍怒视一旁的小弟:“你怎么挑的人?飘香楼什么时候成收容所了?你要再给我招进滥竽充数,不好好干活的人,就自己自觉地和你招进来的人一起领一顿暴打,然后麻利地卷铺盖走人。”
小弟紧张流汗,连忙将人拖下去。
事毕,陆时衍还不解气,俊脸怒气未消,身边小弟们殷勤笑脸扇风,拭汗,递茶。
南荨暗自观察,眼前一脸桀骜不好惹的男子应该就是酒楼老板了。
但,直觉告诉她今天不是出门揽活的好时机。
正欲悄然离开,眼前俊美男子一扫怒意,笑得如沐春风:“这位夫人,晚膳还是住宿呢?”
陆时衍眼见跑了几桌客人,怎么说也得捞回点银子,眼前这呆若木鸡的富家女子正合适。
南荨身形微滞,这人翻脸如翻书,她想改日再来。
“小姐,小姐,怎么样,可招你进去了?”芷兰气喘吁吁地进门,她好不容易扒拉开拥挤的人群。
南荨还未来得及开口,陆时衍懒懒起身,面无表情:“找活?”而后上下打量她,不爽开口:“耍我找乐子?”
男子眉眼沉沉,南荨莫名想到他刚才所说“领一顿暴打”。脸上发烫,早知今日就不打扮,朴素出门就好了,刚才在言戏馆也是如此遭了质疑,南荨悔不当初。
南荨赶紧摇头,生怕遭误会,她的诚意天地可鉴。
陆时衍不置可否,向后勾手,一旁的小弟赶紧将几张薄纸递给南荨。
南荨如愿看到招戏台人员的字迹,小心折叠收起,待回去细看。
再抬头,一群小弟拥着高大男子大步离去。
芷兰原地跺脚:“这人好生凶煞人。”
南荨点头。
回到徐家,刚一入门,南荨就得了好消息:徐老夫人迫不及待地连夜派人去接南莲花。想来明日一大早,她便能见到她那蛇蝎心肠的好妹妹了。
入夜,亥时,飘香楼二楼暗阁。
白日招错人的小弟展阶身着黑色劲装,立于紫檀木案几前,几欲开口,欲言又止。
陆时衍长腿随意搭于案几上,墨发披散,衣领微敞,一手支头,眼神戏谑地看着眼前人:“谁给你的胆子将我的行踪告知镇南王,还敢让人混进来。”
展阶跪地抱拳:“世子,将军也是为您好。若是朝中权贵真与金俞县县令勾结,有造反之嫌,那么有将军的帮助,我们的进展会更加顺利,也会更安全。”
静默无声,唯有指骨一下一下敲击桌面的声音。
“你这么忠于将军,不如就跟着他吧。”
展阶失色,磕头认错:“世子,不,公子,属下知错。属下自三岁起就得将军夫人救助,一直追随公子。属下的命是夫人和公子给的,一心只忠于夫人与您。属下只是不想您因夫人逝世之事与将军父子离心。此番属下明白了,属下再不会做多余之事。”
“吱呀”,门开复又关上。
冷月高悬树梢,洒下银光,高大挺拔的身影立于朱栏旁,半明半暗。
徐家厅堂。
众人刚聚在一起商议完纳妾之事,此刻唯有南荨一人还立于厅堂之内,三月夜晚的风带来丝丝凉意。
借着月光,南荨整理一番白日发生之事,除了纳妾,她还需辟一处清净之地供她练习唱腔,如此三月后的考核才可十拿九稳。酒楼里的招也工果然如赵招弟所说长期都有,而且报酬丰厚,足够她攒下一笔银子。以后离了徐家,她可不敢再带上徐家的银钱,她不知徐家背地里有些什么生意,她只知徐家有不少仇家,徐家倒台后,若非有县官管束,早就全家被抹了脖子。
思及此,南荨眼神一冷,那县官自也不是好货。身为父母官,无视法度,草菅人命,她绝不会是他手下的第一滴血,她会徐徐图之,恶人们会得到恶报。
——
次日一大清早,徐府门口就一阵喧哗。
南荨闻声而来,徐老夫人正围着南莲花嘘寒问暖,见她来了头也不抬,不知情的还以为南莲花才是她的儿媳呢。
前世她也被这样面若菩萨的徐老太太欺骗过,她以为她真心视她为儿媳,甚至徐老太太连说把她当亲生女儿这种鬼话她都信了。
“徐老太太,莲花初来乍到,若是有不周到之处请您一定要指出来。”
南莲花娇羞地俯身行礼。
而后“呀”的一声惊喜地朝南荨的方向看去,随后亲切的几声“姐姐”脱口而出。
南荨笑着上前拉过南莲花的手,心疼地询问这一夜舟车劳顿是否需要下去休息一番。
南莲花不语,悄然低头。
徐正不知何时从里屋出来,满面春风来到府前,见着清早的热闹景象,朗声笑:“妻妹来了。”而后转向南荨:“娘子可要多费些心了,可要好生照顾妹妹。”
而后手向后一挥,几位丫鬟捧着托盘上前,里面盛着金银首饰,还有华丽锦衣,全都是提前准备赠予南莲花的礼物。
“妹妹只管放心住下,若是有想要的东西,只管吩咐下人。”语罢,冲人一笑,眼睛晶亮。
南莲花头低得更深了。裸露在外的雪白脖颈似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她欲抬头道谢,徐正已然扬长而去,意外地似有所感,行至门前向后一望,正对上南莲花怯怯的眼眸,随即又是咧嘴一笑,贵气的衣袍随风飘起,消失在门前。
徐老夫人在一旁已然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让南荨带人回房休息,生怕这娇娇人儿在太阳下晒坏了。
人都散了,南荨携芷兰带着南莲花去新打扫出来的房屋里。
鹅卵石小路上,南莲花一路捏着帕子,水眸不时望向南荨。
倒符合她乖巧胆小的形象。
南荨打发走芷兰,与南莲花停在一株桃花树下,望向南莲花。
“姐姐,昨夜徐老夫人派人来家中,可把我们急坏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今日见你安然无恙,我便安心多了。”南莲花一脸忧色地望向南荨。
南荨沉默不语。她在想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南莲花望向南荨此刻不似高兴的脸色,语气低落:“姐姐,徐老夫人刚才也在门前告诉我了,她想我入徐家当妾侍。” 一顿,愈发低落:“可姐姐,那是你的夫君,莲花怎能与你共侍一夫呢,一会我便去告知徐老夫人,我不愿的。”
见南荨迟迟不出声,委屈跺脚,作势要出声找老夫人。
南荨连忙拦下她,语气忧愁:“妹妹,我并非不高兴。其实我是想告诉你此番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和夫君一个忙。”
南莲花应声点头。
“妹妹,你也知道我嫁入徐家至今无子,如今娘很是着急,四处张罗找妾侍,可夫君心疼我,不愿纳妾。”
“此番请你来也是想你在此住一段时日,让娘消停一番时日,这段时间里,我想着跟夫君先过继一个孩子,等事成后,我与夫君再将你送回去,替你寻个好人家。”
南莲花愣住,眼睛大睁。
南荨着急:“妹妹,可是太为难你了。”
南莲花摇头又点头,仰面回答:“姐姐,你放心,我定会好好做的,不给你添麻烦。”
南荨笑,不怪她前世识不破她那黑心肝儿,她实在将“装”练得炉火纯青了。
吩咐丫鬟将南莲花安置好后,南荨便开始在后院处试场地。
此处僻静,基本无人来,出声音也不会扰到人,供她练戏不成问题,如今只需砌一道墙在此将其与四周隔绝起来,然后种些蔷薇于此爬满墙壁,倒不失为一风雅之地。
正当她想唤来芷兰去请人来做,芷兰已不请自来。
慌慌张张,额头沁汗,芷兰小脸热得通红:“小姐,不好了,少爷去二小姐屋里了。”
南荨坦然道:“她是夫君要纳的妾侍,他去她屋里看她有何问题?”
芷兰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急得直跺脚:“小姐,刚才老夫人去跟二小姐交谈了一番,没过多久少爷就回来了。老夫人特意将少爷请回来的,这也太看重二小姐了吧。”
芷兰不忿,这二小姐才刚来,就得了一家的重视,将来生下孩子,那她家小姐岂不是要被踩到脚底下去?!
南荨诧异,这南莲花初来乍到,三言两语就将往日一出门便一日没踪影的徐正哄回了家。看来她小看她了,还是有几分手段。
“你可知她与老夫人谈了些什么?”
芷兰见自家小姐也是在意这件事情的,心下微松,没辜负她悉心探听的一份苦心。
芷兰严肃,一一道来,原是那南莲花在赶来徐家的路上入寺庙为徐老夫人和徐老爷祈福。
主持在她临走之前特意送了她一红绳手链和一纸符。
符上自然是大吉大利的祝词,不得了的是那一串红绳手链。
芷兰扮上了南莲花,嗓音娇软:“那住持人心善,走之前还笑送我一红绳,上面圆滚滚的木雕玩意儿别有一番乐趣。”
语罢,开心地在徐老夫人面前展示。
徐老夫人当即大喜。
芷兰又扮上了徐老夫人,掐紧嗓子:“哎呀呀,这可是葫芦啊,葫芦就是“福禄”,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啊。”随后,眼睛放光,欣喜异常:“这葫芦藤上百子千孙,好孩子,你定是能为我家看开枝散叶的呀!”
语罢,芷兰累极,望向南荨。
南荨拍拍她的脑袋,语气轻柔:“徐家添丁是好事,你我该高兴,好了,现在去替我请个匠人来砌墙,去吧。”
芷兰瞪眼,她刚才说了那么多小姐莫非都没放进心里去。
芷兰幽幽看着自家小姐背影,叹口气,方才出门请人。
日头渐高,日光轻洒二下。
南荨笑看耀眼日光,口中喃喃:“既非要做这徐家的妾侍,那便好好尝尝。”
听完芷兰的絮叨,南荨只觉好笑,上一秒南莲花还在她面前惺惺作态不愿为妾,下一秒便去老夫人面前大献殷勤,她着实没见过如此厚脸皮之人。
那徐正今早好不容易弯下腰哄着南莲花,在外潇洒不过一会便被喊回家门,进了家门便要听那“百子千孙”的诛心之言。
“哈!” 南荨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这徐正怕是此刻对南莲花咬牙切齿,偏生还要装作对她一副情深的模样。
日后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多,她迫不及待。
——
连续几日,南荨都在练曲,无人来打扰。实在是因为徐老夫人对南莲花过于满意,对她嘘寒问暖,甚至把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徐正都圈在家里。
芷兰一一细说这几日他们几人的事情,南荨笑,徐正的耐心怕是快耗尽了,在他彻底忍不住翻脸之前,她得出面去安抚他。
南荨进了卧房,不一会,便等到了迫不及待赶过来的徐正。
徐正脸色阴沉,全然不似那日见到南莲花时的阳光模样。
南荨在他发火之前先发制人:“夫君,妹妹来了之后,娘可是安静许多。”
这话问到徐正心坎上,他怒道:“生孩子的事情倒是不急着提了,但这整日要我去陪你妹妹,说是培养感情。”
南荨轻笑:“夫君莫急,为妻都替你打算好了。这几日我会请娘亲带上妹妹一同去寺庙祈福。”
“娘一向信奉神佛,到时我出些银子请几位僧人帮忙说这纳妾日子得推迟才有利于徐老得子,这样娘肯定就不会再催你了。”
闻言,徐正眉心微松,心下仍忌惮:“这些个寺庙里的秃驴,古板的狠,说的来么?”
“当然说的来,夫君,你忘了北边的云泉寺,我跟娘亲可是常去呢,有些交情。再说了,我们要僧人们帮的事情又不是什么坏事。有何不答应的?”
语罢,南荨想起前世,前世她就是葬于那个地方。那些僧人们并非全部皆是善人。总有些伪君子混迹其中。
徐正听南荨神色认真的保证,这才心安。这连日见那南莲花,还要故作深情,可把他累坏了,也憋坏了。
想到自己那在春香楼里的老相好,他只觉浑身发热,恨不得此刻就奔向那儿。
南荨瞧他那猴急的模样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夫君,你这几日也辛苦了,出去透透气吧,娘和妹妹不会再打扰你了。为妻会去陪他们。”
徐正闻言大喜,语气也轻快许多:“娘子辛苦了,为夫这就先出去透透气。”
门吱呀声响起。
南荨换了因长时间练戏而有些湿的衣裳,整理一番后便走向了徐家厅堂。
还未进门,里面的欢声笑语便传了出来。
“莲花啊,你这孩子真是乖巧懂事,难怪我儿今天一直盯着你看呢。”
徐老太太笑声阵阵,心情愉悦极了。
“老太太,你可莫要打趣莲花了。姐夫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关心莲花,怕莲花初来乍到不适应,才不是老太太您想的那样。”南莲花低头,小脸白里透红。
“胡说……”
老太太佯装不悦打断南莲花的话,南荨此时也踏进了厅堂。
“娘,莲花。”
南荨笑语吟吟地走向二人。
“嗯,你来了。” 徐老太太大概真是开心得厉害,竟没有给她脸色。
看来对孙子的瘾真大。
“姐姐,你来了。刚才,你可是都听到了,姐姐。姐夫他今日早上特地派人送来燕窝,说让我补补身体。”一顿,调皮的笑:“谢谢姐姐如此关心我。”
这是故意在她面前说徐正对她如何好,还装作一副以为是自己让徐正给她送补品的样子。
南荨笑:“莲花,那是你姐夫的心意,可别把功劳归于我了,你姐夫要是知道了,定不乐意。”
“哎呀,我儿如今如此贴心,甚好甚好。”
徐老太太在一旁欣喜。
南荨却没错过她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这徐老夫人一向视儿子为所有物。徐正娶妻妾是为了传宗接代,不是儿女情长。
这南莲花算是踩她心窝子上了。
南莲花似是无所察觉,反而抬眼小心看向南荨,似在探寻她是否是言不由衷。
南荨若是探知到她的心思,定是恶心透顶。那男人她可不屑与她抢啊。
南荨此行是想邀二人三日后前去寺庙。
话一出,徐老夫人马上就同意了,她巴不得早日上佛祖那好好询问她何日才能抱上大胖孙子。
倒是南莲花面色稍有别扭,毕竟她前几日才跟徐老夫人炫耀过葫芦手链,这徐老夫人若是兴起,想要那云泉寺的住持也来探一探南莲花的虚实,万一说了什么不利之言,那她在徐老夫人面前积累的好感可就会被败得一干二净。
南荨无视南莲花转过来的视线,笑着走出门,临走前亲切地嘱咐莲花定要好好陪陪徐老夫人。
出门后,南荨直奔“飘香楼”,她想去瞧瞧那儿的戏台子是如何模样。
毕竟今后要在那儿待上好长一段时间,她得弄清楚那儿安不安全。
飘香楼离徐家路程并不算远。
南荨轻而易举便徒步来了“飘香楼”,匍一进门,便瞧见赤膊大汉正抡起拳猛力咂向被他揪住衣带的男子。
南荨还未来得急喊“住手”。
那大汉便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嘭”的一声,南荨只觉后头隐隐作痛。
心里叫苦,怎每次来此都叫她遇见如此场面。
踢飞大汉的男子正向一旁抬手,左边人立马替他细细擦拭手上的丝丝血迹。
右边一众人搬来椅子,递茶,扇风。
南荨咋舌,这场面似曾相识。
那高大英挺男子侧身直直望向她。
南荨反应过来,这男子可不就是飘香楼老板“陆时衍”吗?!
她要是选他当自己的老板,她的下场会不会跟这地上翻来覆去,痛苦呻吟的大汉一样。
打去了退堂鼓,心怯面色不改,南荨淡定转身。
“上次来过?找活干的?”
磁性略带嘶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南荨脚步一顿,转身点头:“陆老板,我是想来看看此处的戏台。”
围在陆时衍身边的小弟们麻利地整理好他的衣服。
陆时衍慢条斯理地走进南荨:“想看戏?”
也算是吧,南荨点头。
“在二楼。” 随即向后勾手,小弟立马上前伸手。
南荨疑惑望陆时衍。
陆时衍笑:“银子,不然你想白嫖?!”
他在笑,她在尴尬,南荨恨不得猛敲脑袋,这家酒楼在金俞县颇负盛名,欣赏戏曲怎能空手而来!
陆时衍看穿她的窘迫,转头就走。
徒留南荨一人原地自言自语。
到了这儿,她怎么魔怔起来了,刚才陆老板是在与人打擂台,这也是酒楼吸引取悦客人的一种方式。她怎能觉得他是在斗殴。
人果然不能一直待在深院里面,基本的生活常识都忘了。
南荨自问在“飘香楼”丢了人,未带银钱欲来酒楼白嫖。
“这位夫人,我们酒楼一向正规,不会无故发生殴打之事。老板也通情达理,您若是有意来此,不必如此拘谨。”
南荨愣住,顿时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当即惭愧,连连点头。
直到小二离开,南荨才叹息摇头,他说的前半句,她倒是信。
但这后半句“老板通情达理”,这句恕她不能苟同。
待南荨回到徐家,已是艳阳高照。
本打听完酒楼的情况,心下该感到轻松,可她还是皱眉。
一刻钟前,
南荨正在归徐家路上,一对夫妻吸引了众人的围观。
南荨不欲凑热闹,奈何水泄不通,她被迫挤到了前面。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天。
南荨忍住呕吐欲望,这儿是猪肉摊,有这味并不奇怪。
很快,她颠覆了认知。
那猪蹄分明是人指。
那妇人正痴痴笑着,而后瘫坐在地。
血流如注,破了肚子,缺了手指的男人露了出来。
这对夫妻!
发生何事?!
南荨震惊。
那倒地妇人癫笑:哈哈,报应啊,报应,王老二,你也有今天!”
咯咯笑声不绝于耳。
周围人有几人冲去了官府,留下来的看客们各执一词。
“唉,这王老二媳妇也是可怜人,那王老二酗酒,一喝多就追着他媳妇满大街打。”一旁老妇惋惜摇头。
“他前几天还把自家闺女打死了。”几个妙龄女子瑟瑟发抖。
又一人跳出来:“这妇人忒不是东西,这夫君就是她的天,供她吃喝就养出这么个白眼狼,着实晦气!” 摇头离去,向未赶来的街坊们诉说内心的不忿。
周围难听的各种声音如潮水般涌向地上满脸泪痕的妇人。
“起来。”南荨上前冲人伸出手。
“呜,呜。” 妇人呜咽出来,像极了初生羊羔。
被周围人恶言相向的时候不曾委屈,却在有人报以善意的时候哭诉出声。
南荨信她不会无故向枕边最亲近之人挥刀。
二人双手交握,温暖的温度蔓延。
站在徐家大门口的南荨,脑海一片混沌。
她刚拉那妇人起身,官兵就冲入人群,将人戴上镣铐带走。
砍杀了人,那妇人定然没了活路。
南荨内心惆怅,好人为何要为恶人殉葬。
那王老二死有余辜。
阳光温暖不了人,愈发刺眼,南荨踏进徐府。
一进门,便瞧见了南莲花。
一如既往的虚伪。
南莲花亲切地迎上来。
南荨此刻不想应付她,便以“身体不适”的借口打发了她。
以往,南莲花定是要抓住机会献殷勤,今日倒不纠缠。
南荨疲累地向前走。
错过了南莲花双眸惊慌之色,右边的袖口依稀血迹。
——
如南荨猜测一般,那可怜妇人很快就进了大牢,秋后问斩。
南荨唏嘘,那妇人着实不幸。
风雨欲来,好端端的天气顷刻风雨变换,天色渐暗。
一场雷雨马上就要来临。
南荨兀自回后院隔墙内练戏,戏腔悠扬。
“轰” 的一声,天空一道惊雷。
要下雨了。
“小姐”
芷兰慌张地冲进屋内。
南荨正对镜换下湿湿的衣裳。
闻言抬头。
“小姐,少爷他在二小姐屋里。”
“啪”的一下,桌上的茶壶落下。
竟如此快?她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迫不及待。看来三日后的寺庙不必去了,她可以提前操办纳妾礼了。
“小姐,你没事吧?”
芷兰见自家小姐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恨不得自己代她心疼。
南荨起身,让芷兰带路。
此刻她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二人。
怕是此时徐老夫人也知道了此事。
未至厅堂。
里面一阵嘈杂,同之前不同,不再是欢声笑语。反而有说不出的沉默。
南荨挂上得体的笑,似无所感踏进厅堂:“娘,可是需要商量何事?”
徐老夫人未说明什么便遣了个丫头找她,只不过芷兰紧接着又来了一趟,她这才知道情况。
徐老夫人不语,只是脸色沉沉。
南莲花惊慌地立马跪在地上。
南荨诧异:“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徐正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夫君,夫君。”南荨连唤几声也不肯回头。
“真是糊涂,糊涂啊,你们不久便要成亲事,成为正式的妾,这如今……” 徐老夫人连连叹气。
“老夫人,是莲花的错,姐夫吃醉酒莲花应该让丫头送他回房间的。”
南莲花连声哭诉。
微敞的领口露出依稀红痕。
“老夫人,莲花知错了。莲花不该因过于担心姐夫摔着,便将人扶进自己的房间。” 随即又转头面向南荨:“姐姐,莲花知错了,不该将姐夫留在房中的。”
呜咽声起。
若不是南荨知道徐正不举,她差点都要相信这两人之间发生些什么了。
徐正离开之前那黑压压的眼神,真是哑巴吃黄连,吃了闷亏往肚子里咽下去。
南荨此刻要扮演的是惨遭丈夫背叛的妇人,自是要作出伤心模样。
徐老夫人眼见南荨直愣愣地盯着南莲花,有些怕她这儿媳把人撵出去。
毕竟她儿子两年都跟一个下不了蛋的母鸡粘在一起。
这好不容易来了个儿子感兴趣的姑娘,她求之不得。
虽说两人未行过礼就躺在一张床上,传出去不好听,不过她儿子也不吃亏。
思及此,徐老夫人出来打圆场,先冲着南荨说:“南荨啊,你也别怪正儿,他年少血气方刚,又吃醉了酒,情有可原。再说了,你妹妹马上就要进我们徐家大门,你就别生气了。”
南荨作势捏帕子哭泣:“娘,媳妇知您的意思,只是儿媳还未习惯。”
徐老夫人笑着轻拍南荨的手,笑着开口:“南荨啊,这女人总有这么一遭,哪是每个人家的男人都只有一个妻子呢?”
南荨听出了得意。
这眼前可是就有一个现成的,徐老爷可是只有她一个妻子啊,没有妾侍,通房,在外也无红颜知己。
当然,那只是徐老夫人自己觉着的。
毕竟徐老爷若真得只守着她一个,又怎会弄出一个私生子呢?
徐老夫人言真意切,南荨也不装哭了,微微点头。
徐老夫人这才让南莲花起身。
外面暴雨倾盆而下,雷鸣电闪。
照亮南莲花发白的脸色,真真是弱柳扶风。
南荨与徐老夫人共同商议纳妾之事,确定要尽早过门,毕竟这妻妹爬床之事并不光彩。
徐老夫人要孙子,但也要脸。
商议完南荨便撑伞出府。
徐老夫人念她此番受了委屈,让她这几日好好休息,不用陪着她一老婆子絮叨。
南荨求之不得。
雨势渐大,水珠子溅在一角,她却浑然未觉。
等她站定下来。
她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之前那遇见妇人和王老二的地方。
眼前的猪肉摊空无一物,血腥味也散于天地间。
南荨伸手探出伞,微凉的雨水落于手心。
抬眼,于朦胧雨幕中,望见了飘香楼的陆老板。
几个小弟一人为他挡雨丝,一人为他整理衣服,一人为他擦去脸上的雨水。
南荨纳闷,这人不会自己动手么?
陆时衍出门倒霉,未带伞,一身湿透。
后面出来的小弟,一手拿着黛蓝色瓷花瓶,一手麻利脱下衣服,作势要盖在陆时衍头上,被嫌弃地躲了过去。
然后年轻公子的视线就直直望向她。
南荨僵在原地,停顿三秒,转身就走。
后面陆时衍惊愣,当他不存在吗?
身后踏水声响起。
南荨一愣神的功夫,伞下便多了一人。
二人向前走,一路沉默不语。
直到,“这是去哪?”陆时衍挑眉,不是送他回飘香楼?
二人已不知不觉行至小巷。
南荨恍然抬头,无辜望向身旁人:“戏馆。”
“你找下家了?”
陆时衍摇头,这妇人几次三番来他酒楼,跃跃欲试找活,他找人告诉她酒楼安全,她倒是丝毫不领情。
原来已经找好下家了。
雨愈发大,小小的伞面遮不住二人,雨水打湿男子的肩膀。
“不是,我是来这拜师学艺的。”南荨神色认真地回答。
陆时衍闻言挑眉轻笑:“那需不需要我给你提供个实练的场子?”
南荨眼神一亮:“我可以去酒楼上工?”
陆时衍仔细端详她高兴的面容,点头。
“多谢陆老板。” 南荨诚心实意地鞠躬。
陆时衍不语,抱手向前,这会儿是陆老板,刚才他就是个路人。
等人走远了,南荨才从喜悦中回神:“陆老板,你走得太快了,淋雨了啊。”
语罢,追了上去。
言戏馆内,赵招弟已经荣升为内生,距离成为女馆主的亲传弟子只有一步之遥。
赵招弟欢喜异常,热情地向自己将来的师妹诉说自己内心的喜悦。
南荨仔细听她诉说,替她开心。
时间飞逝,该回徐家用晚膳了。
南荨出去前望着赵招弟痴迷地甩袖练嗓的模样,决定不打扰她,自己悄然出门。
又至巷口。
此时雨已停歇,湿润的草香扑鼻。
南荨想起陆老板,那人跑得也是真快,既然不需要她的伞,为何要蹭伞。
好生奇怪。
飘香楼二楼暗室。
陆时衍倚门而立,眼眸望向案几上的纸上。
展阶于一旁陈述事情。
“公子,如您所料,那王老二的死因有蹊跷。他那妻子并没有给他造成致命伤,真凶另有其人。”
“属下们今日在王老二家附近搜到的那个价值不菲的瓷瓶应是徐家商铺的东西。”
“可能与徐家有关。徐正和王老二皆是赌徒,王老二总是压徐正一头,二人有起冲突的可能。”
陆时衍点头:“还有呢?”
展阶继续:“属下发现县令跟徐家经常私下来往,属下猜测,徐家有可能在为官家做事。至于其中的水有多深,属下暂未查明。”
陆时衍轻“嗯”一声,让人退下后,坐下。
这谋逆罪证自不会轻易让人查出,不过抓住了一条线,再顺藤摸瓜,没有什么会是秘密。
“南荨。” 陆时衍喃喃出声。
王老二的致命伤在腹部,那力道应是惯用左手的女子所为。而且有人亲眼见了那王老二出事前在徐家商铺内争吵不休,听声音是位女子。
而且那女子穿着徐家少夫人的衣裳。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徐家少夫人因恩怨捅了王老二。
陆时衍本来是抱着试探的心上前,不过在看见那女子清澈如水的眼神后,他打消了怀疑的念头。
陆时衍失笑,他这几日忙着找罪证昏了头,捕风捉影的事情他竟也信了。
不过一点他很确定,王老二知道徐家与县令的往来,否则徐正不会在厌恶他的情况下还给他送银钱。
至于王老二的死,不是被灭口,就是与人结了仇。
陆时衍仰面轻叹:“看来得请徐少夫人帮帮忙了。”
捅了人的女子穿着她的衣裳,关系定是亲密。
另一边的南荨毫无所觉。
她正忙着操办几日后的纳妾仪式。
徐正脸色黑如锅底,徐老夫人特意嘱咐徐正要待在家中,往后有了孩子更是要树立起父亲的威严。
这会儿他可是不肯装下去了,根本不愿见南莲花,若不是她拦着,南莲花怕是还没过门就要鼻青脸肿。
南荨只得安慰徐正,她已经在物色过继的对象了,马上就会有结果。
徐正借着南莲花爬床之事不理睬她,徐老夫人也由着他去了。
南荨看着布置的喜气洋洋的新房,头一次觉得如此顺眼。
南莲花上赶着做妾侍,入深院,望她不要后悔。
她不想如此对付别人的,但,南莲花不算是人,连牲畜都不如。
喜色充斥着整个徐府。
丫鬟小厮说着吉利的祝词,一时间,全府上下热闹非凡。
徐老夫人特地定制的百子千孙喜服送来了,甚至徐老夫人亲自花重金让人打了全套的金葫芦首饰。
丫鬟们端着首饰出入时,南荨笑盯着。
还未多看几眼,丫鬟们就吓得不敢多做停留。因为府上都在传:这徐少夫人的位置要换人了。
南荨任由谣言满天飞,这些胡话传的越猛,她南莲花就会越惨。
祠堂里。
徐老夫人跪于蒲团上求保佑,保佑他儿生对龙凤胎,一举儿女双全。
虔诚磕头,满室静谧。
——
纳个妾侍并不算大事,奈何徐老夫人颇为重视这位能为她家开枝散叶的人儿。
纳妾这天很是热闹。
南荨在恭贺的人群中找到徐老爷那一直资助的大侄子,清贫书生模样,一手抱着个孩子,约莫2岁左右。
那便是徐老爷的私生子。
南荨让芷兰告知他在宴席结束后留下,她有事与他商量。
一阵鞭炮声想起,徐正走了出来,面带喜色地朝诸位敬酒。
“徐少爷,得如此佳人,恭喜恭喜。”
“徐少爷……”
徐正一一与人敬酒。
南荨笑着上前:“各位,夫君他不胜酒力,各位见谅啊。我们不妨以茶代酒。”
语罢,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众人笑,纷纷夸徐少爷好命,得此贤妻,不像自家后宅里乌烟瘴气。
等宴席散了,徐正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吆五喝六。
南荨立于一旁:“夫君,可是该安寝了。”
徐正一脸晦气,他不想去见什么妾侍。
南荨哪能不懂他的心思,立即上前安抚:“夫君,上次之事,你也因吃醉了酒,别再放在心上了。”
“为妻已经与莲花商量好了,她会恪守本分,夫君只管去那儿休息便是。”
“而且刚才我也与堂兄商量过了,他同意将孩子过继给我们养。那男孩儿才将将满两岁,不记事的年纪,咱们也容易养。”
徐正神色微松,深深叹口气:“与父亲商议后便快些过继吧。”
“为妻明白,夫君放心便是。”
盯着徐正踉跄出门的背影,南荨摇头感叹,这就受不住了,更憋屈的还没来呢。
另一边的南莲花正独自一人坐在床上,迟迟未听见脚步声。
她正欲起身,门却开了。
徐正满脸通红地撞入房间。
南莲花急忙上前扶人起身,肌肤相接,她微微红了脸。
未等她开口,一股力气将她推了开来。
南莲花猝不及防,摔坐在地上。
之前南荨跟她说她与徐少爷只是名义上的关系。她当时点头同意,但,之后的事情谁说的清呢?
若是徐少爷不愿只是名义关系呢?
徐正趴在了地上,南莲花不计较被推之事,带着甜甜的笑去扶人。
下一秒,笑容呆滞。
这人竟睡死了过去。
费了好大力气将人拉到了床上,南莲花气极。
这段日子她明显感觉南荨待她不似从前。
从前一到阴雨天,南荨便会惜她体弱,为她日日熬姜汤。可如今,莫说为她做些什么,便是话都不曾多说几句。
想让她进徐府帮她巩固地位,又防着她。果然不是亲姐妹。
南莲花想起从前南荨在家为全家操劳的忙碌样子,不禁冷嗤。
南荨惯会装模作样,街坊四邻都夸她,谁娶了回去便是天大的福气。
而她当时跟娘风餐露宿,一身破破烂烂,像乞丐似的上门请爹收留。
她南荨凭什么要用怜悯可悲的眼神看她?
明明是她跟她娘亲还有弟弟抢走了本属于她的生活。
南莲花眼神愈发怨毒,望着徐正笑。
徐正和南荨情比金坚,她不信。
次日清晨,
艳阳高照,厅堂热闹。
原是飘香楼的老板带着徐家商铺的瓷瓶来了。
南荨乍一见此人,还以为眼花了。
这人今日出门竟没带小弟们。
南荨正欲回避,声音响起。
“徐少夫人,请留步,陆某今日前来是想问问这黛蓝色瓷瓶可是你夫君的?”
南荨回头,仔细端详。
这瓶子是徐家商铺里的孤品,徐正一向喜欢,摆在显眼的位置。前段时日,瓶子不见了,她还以为是打碎了,没想到出现在这。
再仔细看。
南荨想起那日在王老二猪肉摊那她也见过这瓷瓶,眼前人的手下将瓷瓶提在手里。
“可是?”
陆时衍再一次发问。
南荨点头:“这确实是夫君的心爱之物。”
南荨并未多做他想,徐正是赌徒,用物品抵押银钱很常见,这瓷瓶说不准就是输出去的。
一旁的徐老爷也是如此想,脸色难看,眼前这位公子与他儿年龄相仿,一人独当一面,经营着金俞县最富盛名的酒楼,一人胡吃海喝,坐吃山空。
徐老爷心下对徐正愈发不满。奈何他名下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陆时衍继续开口道:“陆某机缘巧合下得到这瓷瓶,价值不菲。工艺精美,若是可以,陆某想与徐家商铺建立合作关系。”
徐老爷欣喜,这飘香楼订他们家的瓷器,是对自家瓷器的宣传。
内心喜,面上仍不显,徐老爷言要仔细洽谈一番。陆时衍点头同意。
出了徐府大门,南荨准备去言戏馆。
走了一半,便被高大身躯挡住了去路。
南荨抬头,直直对上男子墨黑的眼眸。
陆时衍开口就道:“你夫君纳妾,你倒是丝毫没有不高兴,甚至心情甚好。”
的确。
南荨心里默认,面上波澜不惊。
陆时衍轻笑,这妇人心思活络,是个有主意的。
陆时衍问:“你可知王老二si之前曾去过徐家商铺,而且跟“徐少夫人”发生了争执。”
徐少夫人,可不就是在说她吗?
南荨皱眉:“那一日我从未去过商铺。”
“那女子穿着你的衣裳。”陆时衍提醒。
南荨抬头:“南莲花,她与王老二起了争执?”
南荨一下就猜到了那女子是谁,只是南莲花为何与王老二有关系?
陆时衍见她确实无所知的样子,继续开口道:“王老二的致命伤不是其妻子造成的,也就是说,其妻子罪不至si。”
难道是南莲花干的?
南荨心里如是想。
若真是如此,那王老二妻子着实无辜,若是自己能揪出凶手,倒也算是帮了那妇人一把。
南荨仰面:“陆老板,你为何要管这些事情,这不是官府该管的吗?”
陆时衍挑眉:“你不也打算插手吗?就当我侠肝义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微风袭来,冲去些许燥热。
南荨仰头:“陆老板,你放心,只管查,我会大义灭亲的。”
陆时衍不置可否。
他让人查过南荨的底细,她所谓的那些亲人爬在她身上吸血。灭了才是大快人心。
至于她如今的夫家,
陆时衍停下脚步,南荨差点一头撞上去。
“可要我帮你和离?”
磁性嗓音响起。
南荨疑心听错了。
“你不愿和离?”
这次,南荨听清楚了,赶紧摇头,她当然想要和离。
只是眼前的人如何帮她,为何帮她。
进了言戏馆,南荨满脑子还是陆时衍离开之前所说的话。
不等她继续思绪混乱,言戏馆的戏台子那儿传来了雷鸣掌声。
赵招弟如今得了不少人的喜爱。
南荨笑着在一旁等她下场。
赵招弟一见扫南荨,就兴奋地开口道:“师妹,你练的如何了,到时候你可要一举成功。”
南荨点头,每次来到言戏馆,她都会感到放松。
人来人往。
南荨猝不及防撞上了人,“扑通”一声,南荨惊讶地看着眼前人跪倒在地,一手臂环住自己,一手臂往外推搡,嘴里嘟嘟囔囔。
赵招弟也被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让人将她带下去休息。
“刚才那人是开猪肉摊王老二的妹妹,实在可怜,她那夫君三天两头打她。你不知道她刚来时,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赵招弟语气惋惜。
南荨问:“那王氏可有去官府?”
赵招弟无奈叹气:“她兄长怎会让她去,就是没有她兄长的阻拦。胆敢状告夫君的又有几个。”
“她如今在馆里做些杂活补贴家用,如此她那夫君才会给她几分好脸色。”
归府路上,南荨思绪万千。
府中多了位妾侍,南莲花。
南荨站在要出府的丫鬟的前面,扫过她手上的东西:“这是何物?”
丫鬟强作镇定:“是奴婢托人带回家补贴家用的。”
南荨不理睬,直接打开了包袱,全是金银首饰,其中就有徐老夫人和徐正送给南莲花的。
“偷盗?”南荨声音压低。
小丫鬟此时已经瑟瑟发抖,她不该替莲花夫人卖金银首饰的。
丫鬟连声求饶,南荨将她带入屋内,要她如实相告。
与她所想不差,南莲花是要换银钱,甚至不惜贱卖金银首饰,这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南荨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春雨按照南莲花的吩咐去办,她想看看南莲花用这么一大笔银钱是去封谁的口。
思及陆时衍与她所说的话,南荨寻来纸笔,将线索告知于他。然后让芷兰送过去。
飘香楼二楼。
陆时衍饶有兴趣地看着纸上的草字,一笔一划皆落在他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浮现那张清丽脸庞,陆时衍失笑摇头,配上这一手字,着实令人意外。
展阶立于一旁,等待汇报。
直到陆时衍欣赏完南荨的大作,展阶这才跪地抱拳:“公子,王老二的妹妹现在一时清醒,一时糊涂 ,暂时没办法得知有用消息。”
陆时衍并不意外,他蛰伏于此,有的是耐心。
借用王老二的事情查到徐家,再通过徐家查县令与权贵勾结之事。
“徐家。”口中喃喃:“徐家少夫人,南荨”。嘴角挂上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
这几日南莲花的日子愈发难过起来,徐正看似每日都来她房间,可根本不与她行云雨之事。
如此下去,她如何才能有孩子。
徐老夫人还一顿顿地送补品过来,金贵的补品固然好吃,但吃久了,也是会腻的啊,她每日进补都快涨吐了。
她只能再故技重施。
另一边的南荨已经与徐老爷商量好了过继孩子之事,如她所料,徐老爷高兴不已,他一直想将他流落在外的小儿子接回来。如今有了儿媳亲自提出这一由头,再好不过。
徐老夫人得知此事,并不赞同,毕竟又不是她娘家的孩子,只是徐家的血脉,更何况还有南莲花将来生的孩子,到时过继到南荨名下养着不就可以了吗。
要徐老夫人看,那就是南荨忌惮自家妹妹,非要从徐家同宗里抱一个孩子。
纵使徐老夫人不同意,但徐老爷发了话,她也没有理由拒绝。
徐老夫人暗自想着以后等他儿有了亲子,便把这过继的孩子再送回去,如此一想,她便不再反对。
南荨解决了一桩心事,还没来得及开心,傍晚,徐家又出了事。
原是徐莲花听闻了过继孩子这一消息,受了刺激,硬生生灌醉了徐正,闹出了事。
此刻,徐正醒了酒面色铁青坐在床沿,南莲花衣衫不整在地上瑟瑟发抖,周围的东西被砸了个稀巴烂。
这般大的动静硬是被赶过来的南荨压了下去。
徐正语气阴森:“知道什么了?”
俯在地上的白莲花拼命摇头。原本她灌醉徐正,是想趁机行了那圆房之事。
可,她未曾想到不论她如何弄,身下人无一丝反应。
她惊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人大力掀翻在了地上,她都没来的及爬起,那人就将东西一通乱砸。
惊惧之下,她趴在地上一身冷汗。
听到阴冷的询问,抖得愈发厉害。
徐正面色扭曲,瞳孔放大,下一瞬,便要暴起打人。
南荨看够了热闹,担忧出口道:“夫君且慢。”
南莲花惊骇地抬头,对上男子阴郁扭曲面色,高高举起的拳头,面无人色。
“夫君,你且先消消气,莫让娘再抓了把柄。”
“夫君放心,为妻已经与父亲商量好了,过继之子便是大堂哥家的孩子。”
语罢,向南莲花使眼色,南莲花连滚带爬地缩到最边缘的角落。
“夫君放心,她不会胡说八道的。咱们现在已经有一子了,夫君不必再拘着自己,保重身体为上。”
一连劝慰数句,徐正脸色才缓和些许,阴郁扫了一眼南莲花:“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地恪守本分,别闹出乱子,否则……”
话未尽,但威胁意味十足,南莲花万万没想到自己嫁的竟是一个不举之人。
思及此,她又快意地看向南荨,她这些年看样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啊。
南荨此刻正背对着她,哄着徐正。徐正当即就在南荨的掩护下出了府,找他那相好们去了。
等回了自己的内屋,南莲花正在其中。
南荨脸色不虞,她怎么不请自来,随意便踏进她的房间。
“姐姐,你来了,我快吓死了。”南莲花边哭边上前抱南荨,她小时候上山假装摔了腿后便是如此哄那南荨背她下山的。
“叫少夫人。”
语气冷冷。
南莲花愣住,她听错了。
“记住了,你现在是徐家迎进来的妾室,现在府中无姐妹,只有少夫人和妾,懂吗。”
南莲花泪水涟涟,语气哀凄:“姐姐,你是不是怪我不听你的话。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我进了徐府之后,才知道徐老夫人并不看重你,甚至轻视你,我知你在府中不好过,莲花是想帮你啊。”
“只要我生了儿子,然后放在你那儿养,你便能在府中站稳脚跟。若是让外人做了姐夫的妾室,你日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啊。”
南荨笑:“那现在呢?徐正是不会有亲子的。现在你当如何?”
南莲花低头。
南荨继续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离开此处,二是继续做妾。你当如何?”
南莲花仰面“姐姐,莲花既已入了徐家门,便不可随意离开。”
南荨盯着她。
南莲花莫名心虚。其实她如此急于早日进入徐家。是因为她心里藏了事。都怪她娘沉迷赌博欠了王老二一大笔债。
那该死的王老二竟知道她入了徐家,缠着她要钱,甚至想沾她的身。那等粗鄙之人怎配得上她。
解决了那人便罢了,未曾想还被她那妹子撞见了,那疯女人还跟她夫家说,弄得她被勒索一大笔银子。
思及此,南莲花对南荨不免又多生了怨恨。
既然表面上说对她和娘亲好,待她如亲妹,那怎么不替她还清娘的债,每次往家里只寄那么点银钱。
她看这徐府颇为气派,她这少夫人对家人却如此吝啬,还害的她背上了人命官司。
如今她入了徐府,就会有银钱。而且徐家跟县官有交情,到时她砸大把银子给县官,再带上徐家人的身份,那人命官司定能揭过去。
她不能离开徐家。
南莲花心思百转千回,南荨却轻笑了声:“莲花啊,姐姐明白了,往后你便在徐家好好待着吧,徐老夫人还是颇喜欢你的。往后就别再靠近徐正了。”
南莲花乖巧点头。心中不屑。她南荨不讨老夫人欢喜,但她能讨得徐老夫人欢喜呢。徐老夫人可是说了看她如看亲女般亲切。还说若不是正儿喜欢她,徐老夫人便要认了她做义女。
思及此,南莲花心下稍定,这徐家当家之人还不是徐正,徐老夫人还是很有话语权的。
瞧着南莲花笑着点头的模样,南荨笑她天真。如今过继了孩子过来,南莲花肚子又迟迟没动静,徐正又不愿再装那温柔体贴的模样,她今后还会有多少天好日子呢?
彻底入了夜,南荨独自一人卧于寝房,没了那徐正的污糟气息,满室静谧,舒心异常。
而另一处的言戏馆,正乱作一团。
原是那王老二的疯妹子王小妹的夫家找上了门。
她那夫君“李麻子”上来就揪住人的头发,一路拖行。
王小妹如今疯疯癫癫,当即痛得大哭,不似以往那般咬牙忍受,甚至咬了人一口。
那李麻子当即怒了,对人劈头盖脸地一顿痛打。
哭喊声,叫骂声很快吵醒了言戏馆中的人。
最先发现的是赵招弟,赵招弟一见这副场面,当即挺身而出,小身板站到了打得酣畅淋漓的壮汉面前:“你是谁,这王小妹如今是在言戏馆干活的,你不能随意带走。”
“干什么活?钱没挣一点儿,还敢自己偷着藏着。”李麻子左手攥着从疯女人身上搜刮的几块铜板。
赵招弟唯恐他再打人,伸手去扶那王小妹。
却被人拦住了。
李麻子贼眉鼠眼,语气不屑:“你算哪根葱。老子教训媳妇,轮得到你管。别说我今儿打她几下,便是磋磨死了你也管不着。”
赵招弟脸色阴沉,可她,确实是个外人,管不了别人的家务事。
周围想要上前帮忙的女子也都顿住脚步。
王小妹呆呆傻傻,现在不挨打了,便在一旁痴痴笑。
李麻子嫌弃啐了一口:“妈的,真晦气。现在这副模样还不知道会不会洗衣做饭,下田干活了。”
自这疯婆子走后,他娘一直在外给他想法子讨小老婆,那些个眼皮子浅的货竟看不上他。全是些爱慕虚荣,贪财的肤浅女人。
没人给他全家干活,这日子有些难过,这王小妹如今还算有些用。
言戏馆的大门开了又关。
院子里众人沉默,眼神无一不带怜悯。
次日南荨来了言戏馆便立即听闻此事。而在此之前,那之前替南莲花卖金银首饰的丫鬟告知了她那些被换来的银钱全给了一个带着疯女人的男人。
南荨心中已有模糊猜测 这男子恐怕装破了南莲花的秘密吧。
看样子,王小妹的夫君便是突破口。
“师妹,你不知道,那王小妹多可怜,5岁就被卖给人做童养媳,什么苦都吃,她那该遭天谴的夫君可恶至极。”
“昨晚你没看见,那男人是将人往死里打,根本不留手。偏那可怜姑娘,人又呆傻了,怕是更不知反抗了。”
赵招弟声音染上了哭腔。
南荨心里也不是滋味,那日王小妹怯怯干活的身影还在她脑海中。
赵招弟有一句话说错了,那人不会遭天谴,但一定会付出该有的代价。
南荨回府又书信一封给了陆时衍。
飘香楼二楼,陆时衍看着手上的信,对那草字看着看着便顺了眼。
他没找错人,这姑娘办事效率比他想的要高的多。
“公子,徐府的徐老爷近日经常在一矿场与人往来,应是生意往来。但矿山被围了起来,不准他人进入,暂时不好往里打探。”
“另外,徐少夫人近日往府中要过继一子。”
“徐少夫人夜里放那徐家独子去外找小倌。”
“除此以外,徐府并无什么事。”
人退下后,陆时衍独自倚在墙边,神色不明。
过继一子,她不愿和离吗?找小倌的男人有何用?
——
过去三月有余,夏日炎炎。
言戏馆内。
赵招弟开心地恭贺南荨正式成为她的师妹。
南荨笑:“以后承蒙关照。”
赵招弟连连点头。
在一旁打扫庭院的王小妹也开心地在一旁笑。
南荨望见她,走了过去:“如今可好。”
自王小妹被带回家之后,被磋磨得更狠了。那李麻子从南莲花那儿得了银钱,便肆无忌惮,在外快活潇洒,讨了个小老婆回来。
痴傻的王小妹彻底成了家中仆人。
南荨上门找了陆时衍,在他的帮忙下才将人带了出来。
原来那王小妹并不呆傻,只是一时精神受了刺激,经过精心照料,便恢复了过来。
王小妹此刻脸上多了轻松:“南姑娘,真得多谢你,你考核那日写的曲子,我知是为我写的。”
“那戏文里的三娘能鼓起勇气告夫家。”
“如今,我也可以。”
“南姑娘,我愿意为了你跟陆公子作证,那李麻子收了南莲花的贿赂,我哥便是那南莲花sha害的。”
南荨柔柔地笑:“王姑娘,还有你应告你那夫君,他如此虐打你,你甘心吗。”
南荨见她低头,知她害怕:“你莫害怕,官府不允许女子状告夫君请离,但并非不能状告夫君殴打妻子讨得几分公平。”
“你莫害怕那县令不公允。陆公子可以帮你,你放心便是,你定能拿到和离书。”
王小妹不再犹豫,信任地点头。
另一边的徐府,徐老夫人正在南莲花耳边喋喋不休。
“你怎么回事,把心思都花在我身上,有陪我的功夫,不如多去看看正儿,他是你夫。”
徐老夫人用不争气的眼神看着南莲花。
这都几个月了,她花了大把银子,给南莲花进了这么多补品,这肚子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南莲花尴尬地站在原地。
她不是没有去过徐正那儿,但她一靠近他,徐正便用阴郁的眼神望着她,瘆人。
她可不想讨一顿打。
思及此,南莲花只能讨好地笑:“娘,不是莲花不陪着夫君,您也知道,如今夫君跟爹在矿上那儿经营。”
“这男儿志在四方,夫君不愿拘在内宅,他每回回来,莲花可都是精心伺候的。”
南莲花抬眼一看,徐老夫人果然开怀许多。
徐老夫人笑:“我儿如今勤奋肯干倒是好事。”然一会儿语气又低沉下来:“可这子嗣也非是小事啊。”
随即厉眼看向南莲花:“你若是不中用,便早早回你家去。”
语罢,丫鬟扶起徐老夫人,走了出去。
徒留南莲花一人在原地。
许久,南莲花才转身离开,门框处留下深深的指痕。
南荨离了言戏馆便进了飘香楼。
展阶很快迎了上来:“南姑娘,请随我去二楼,公子在那儿等你。”
陆时衍端坐,等南荨进了门,才缓缓抬眼瞧她。
南荨不在意他散漫的态度,这段时日,她也习惯了。
静谧空间里响起翻书声。
许久,“啪”的一声,书合上了。
陆时衍率先开口:“怎一言不发?”
南荨莫名其妙,不是他请她来的吗,她瞧他在看书,便不打扰。
南荨瞧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陆时衍也不知哪来的火气,他每每与这妇人见面,她都不冷不热。
“你那继子可乖巧?”
南荨思及那徐家迎,才两岁就十分讨喜,不同那徐家旁人。定是那书生模样的公子教得好。
南荨点头。
“那你夫君定是欢喜异常了?”
南荨皱眉,听那徐正的名字就让她作呕。
落在陆时衍眼里便换了意味,他嘲:“瞧不出你还是个多情的,你那夫君夜寻小倌,你倒也丝毫不在意。”
南荨眉皱得更深了,换了话题:“陆老板,你今日喊我前来,是为何事?”
陆时定定看她几眼,方才换了语气:“那王老二与你夫君有嫌隙。我希望你让王小妹在公堂上称是你夫君sha了那王老二。”
他要利用此给徐正定罪,搜那徐家的生意。
南荨不明白:“你不是已经知凶手是谁,为何……?”
话未尽,陆时衍直接了断:“放心,你那夫君无事,我如此做自是有其他打算。”
随即展阶上前请她离开。
南荨心下有了火气,这人忒没礼貌了。
随即毫不留恋抬步就走。
等展阶送走人再进来回复时,陆时衍已经手执起书卷,只是那封皮上的字似是倒了过来。
展阶识趣地关门出去。
等南荨回了徐府,便见南莲花在一旁哭哭啼啼。
徐老夫人一脸阴郁地盯着她过继的孩儿徐家迎。
两岁的孩童如何能理解为何一向面容慈祥的老人会如此面目狰狞地望着她。
见收养他的母亲过来,两岁小孩眼泪哗哗地扑进她的怀里。
南荨面色镇定,这场景莫不是徐老夫人知道了些什么?
“天杀的徐会,当年若不是我娘家帮扶他,他一穷小子能有今天这般成就,可如今,如今……”
徐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晕死了过去。
丫鬟急着扶住老夫人,一脸惊恐地望着神色平静的少夫人。
南荨基本确定徐老夫人知这孩子是徐老爷私生子之事了。
这告密之人?
南荨深深看了眼哭泣的南莲花。
南莲花也不避她的目光,反而尽数吐露:“姐姐,你可知这孩子,他并非堂兄之子,他是爹的私生子啊!”
南荨皱眉:“你如何知道的。”
南莲花一一向她道来。
南荨敏锐地察觉到那女子怕不是就是前世诓徐老爷进仙人跳圈套之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一切发生的比前世快。
傍晚时分,那女子提前找上了门,与此同时,还有个自称是他夫君的人。
那汉子在徐府大声叫骂,言辞激烈。
屋里病恹恹的徐老夫人差点又一口气提不上来晕si过去。
南莲花贴心扶她起身,喂她喝药。
指望不上徐老夫人出来主持局面,南荨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将那汉子堵了嘴带进府里。
入了厅堂,取了那汉子口中布料。
去了禁锢,那男子激动大骂:“你们家做出了丑事,竟还敢灭口。若是我今日在此出了何事,我那帮兄弟便立马报官。你们休想讨得好。”
南荨无语,她何曾灭口,只他这般吵闹,实在扰人清净。
“你想要什么,钱?”
南荨直截了当。
汉子愣住,他确实是来骗钱。
“做件事,这徐府半个家业就是你的。”
南荨轻笑,看那汉子似是震惊模样。
半晌,汉子开口:“何事?”
“让徐老爷信了那孩子确是他的亲骨肉。”
南荨看那汉子摇头辩解模样,她叹气,刚她认真想了一番,前世徐老爷后来万般厌了徐正,多次在外找女子替他生子,若是那徐家迎真是他亲子,便再怎么得罪徐老夫人也会接回来。
可后来,他对此事一言不发,甚至有意避而不谈。
现在想来,有迹可寻。
南荨笃定地盯着地上的人。
那汉子也决定干了这票,往后便不愁了。
放了那人回去。
南荨见他脚步轻快,丝毫无狼狈模样,唇角挂上一抹嘲意。
这种人不知坑害了多少女子。
徐家倒了之后,他拿着徐家的钱,徐家那些仇人不会放过他。
她不信天谴,她信事在人为,恶人该人来惩治。
徐老爷看着不争气的大儿子,精心培养的小儿子又不是自己的,想必届时会很精彩。
天色渐暗。
南荨远远望了眼徐老夫人卧房,微微挑眉,她去是不去。
若去了,怕是碍了南莲花的眼。
不去,又是她这儿媳不孝。
只是不知徐老夫人此刻可还有意识。
徐老夫人卧房。
南莲花一副孝子模样守在病榻,病榻上的徐老夫人似是陷入了梦魇,嘴里嘟嘟囔囔。
吵醒了南莲花。
她撑着头睡着了,乍一被吵醒,神色不耐:“si老婆子,病了就好好躺着,烦人做甚。”
语罢,她又挂起甜笑,端起一旁快要凉透的人药碗。
尽数灌进床上人嘴里。
然后死死捂住,尽数吞了进去。
随后南莲花轻拍拍身上褶皱,带着碗起身离开。
次日,艳阳高照。
陆时衍办事的速度比她想的快的多。
一大清早,她便听闻徐正入了衙门。
王小妹指正了徐正,马上人就被关进了大牢。
徐老爷深深皱眉进入徐府,他还没从糟心事中走出来,便被冲出来的徐老夫人抓花了脸。
徐老夫人一脸病容,力气却不小,死死拽住徐老爷。
徐老爷当即怒喝:“还不快将老夫人拉下。” 脸上伤痕刺疼得厉害。
徐老夫人被几个丫鬟拉住,瞪大眼睛大喘气。
徐老爷见她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深表嫌恶:“怪不得生出那样的儿子。”
徐老爷脸上的厌恶深深刺痛徐老夫人,她拼了最后一把力气:“徐会,你个天杀的,没良心的,我家当年如何资助你的,你竟全忘了。如今还带个野种回来。”
“我要除了他!”
不知哪来的力气,徐老夫人直直扑向抱着孩子的南荨。
南荨自不会呆站着,正要躲开。
“啪”的一声,响彻庭院。
丫鬟们惊恐不已。
徐老爷一巴掌将徐老夫人扇倒在地。
——
瘫倒在地的徐老夫人不可置信,发疯与徐老爷扭打起来。
南荨使眼色,周围小厮涌上将人分开。
等南荨将过继她名下的继子送回给堂兄后,再度进屋时。
徐老爷脸色阴沉,布满抓痕。
徐老夫人哀声哭嚎,嘴里一通乱骂。
南荨见畏缩一旁的南莲花,似也没讨得好,衣裳凌乱。
她进门抚慰:“您们二位可先别再互相出气了,夫君出事了。”
徐老夫人啪的一下气声,带倒了椅子。这徐正可是她唯一的儿子,唯一的指望啊。
她怒视徐老爷:“你这蠢人,儿子怎跟你出去一趟就出了事,你赔我儿子。”
徐老夫人怒极,冲上前打徐老爷,嘴里念叨着“赔我儿子啊。”
南荨急道:“老夫人,县官老爷一向与我家有交情。此番夫君是犯了那杀人罪名,我们……。”
徐老夫人有何不懂,便是散了这徐家所有家财,她也不能置她儿于险地。
她随即便喊了管家,吩咐搬出库房里所有东西。
小厮却动也不动。
那徐老爷沉沉盯着小厮。
徐老夫人再度不敢置信:“你竟置亲儿于不顾。你……你……。”
终究是病体,徐老夫人晕死过去。
南莲花急忙扶了人回房。
留下南荨独自与徐老爷商量。
“徐老爷。”
门外有人踏步而来。
俊逸公子面白如玉,高大挺拔。
徐老爷忙起身笑道:“陆老板,原是您来了,怎不提前知会一番,如此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徐老爷不必如此见外,毕竟我们也算有往来生意之谊。今日前来也是想向徐老爷讨个人情。”
“您请讲。”
“我知您家公子犯了错,且罪名不小。可之定罪嘛,也可大可小。陆某有相交之人,定能保您的公子安然无恙。”
徐老爷眉眼低垂,似在深思。
南荨在一旁看得明白,徐老爷精于算计,怕是在算如此可合算。
半晌,徐老爷点头:“陆公子想要何物。”
徐正虽无用,可毕竟近日也有几分立起来的模样。
他幼子尚小,他还用得上他这大儿。
陆时衍笑道:“徐老爷,陆某想要的便是您那矿上生意。”
“您放心,陆某只想派些人手进去分得一杯羹,不是想要那所有权。”
徐老爷提着的心放下,向人道了谢,大摆宴席。
南荨招呼人进去伺候。
行至门前,听得那徐老爷要与陆时衍称兄道弟,拜把子,还拽了人起身作势要跪天地。
南荨忙进去,扶了醉醺醺的徐老爷,好笑地看了眼陆时衍黑沉的脸色。
还未送人出府,
府里丫鬟就急匆匆跑来。
逼至眼前,南荨看清她眼底惊恐。
“老夫人去了啊。”
一声泣音响彻院落。
南莲花随即上前至南荨身旁,与丫鬟你一言我一语。
南荨深看南莲花一眼,转头先送别陆时衍。
随即入府,吩咐众人打起精神,办丧事。
徐府陷入寂静。
直至徐正一身潦倒进入徐府,乍见白色布挂满厅堂,他浑身一震。
周围哭声接踵而来。
南莲花哭得尤其大声,见徐正进来,哀凄上前:“夫君,娘去了。”
“她,她知了那过继之子其实是爹的亲子。与爹大吵,晕死过去,谁,谁知她竟是一睡不醒了!”
哭泣声此起彼伏。
“嘭”的一声,徐正直接抄起一旁的椅子向南莲花砸了过去,语气骇人:“给我闭嘴。”
血流如注,南莲花羞愤难忍,周围丫鬟赶紧拥上去扶人起身。
等南荨匆匆赶来,徐老爷房中近身伺候的小厮在廊间一路嘶吼。
“啊,啊,少爷他,他提剑去了老爷房中啊。”
这岂能了得。
等众人齐赶到徐老爷房中,踹了门进去。
那徐老爷仓皇瘫倒于地,一股子莫名腥味传进众人鼻中。
南荨不动声色摒气。
徐正提剑欲刺。
“还不快上前拉了少爷。”
众人恍然上前拦住徐正。
徐老爷酒醒了大半。
南荨冷眼见他一扫之前狼狈模样,青筋直爆,怒气冲天,出口恶言。
徐正双目猩红,双手挥剑。
周围小厮满头大汗道尽首尾。
徐老爷这才知那疯妇去了。
南荨见徐老爷神清气爽起来,看那徐正双目更染了层厌恶。
也是,碍眼的发妻去了,不中用的儿子,胆敢弑父的儿子对他还能有什么威胁呢。
这徐家,今后便是他一人独大,他不再是那入赘的窝囊废。
徐老爷只差没笑出声。
叫人捆了逆子扔去柴房,好生反省。
次日一早,陆时衍加派人手去了那矿山。
同时他也听闻了徐家昨晚之事。
那软蛋徐正竟还真敢提剑。
不同于陆时衍得了线索的喜悦心情。
徐府此刻上下众人皆面色凝重。
南莲花的泣音在静默人群中尤为突出。
有前来吊唁的人,见她如此模样,大受感动,连声赞叹她这儿媳当真值得。
南荨静默不发地于一旁站立。
看那徐老爷如何泣涕纵横,一副要随发妻去了的模样。
南荨看不过眼,虚伪之人天下比比皆是,这般恶心的倒也是不多见。
吊唁进行到一半,门声响起。
伴随嘈杂脚步声。
南荨有所感地望向南莲花,手指蜷缩,脊背僵直。
衙门中的人来了。
王老二之si在此定有了结论。
南荨做了那关键证人。
一众衙役进来带走了南莲花,尽管她面漏惊恐,大声呼救,大声诉说自己是冤枉的。
无一人敢上前。
南荨则是偏过头,丝毫不予回应。
在徐家的一切都快结束。
只差最后的徐老爷和徐正。
下午,一切忙完。
南荨终等到了陆时衍的书信。
徐家生意有大纰漏。
足够官府没收了他全家的财产。
行动迅速。
傍晚时分,尘埃落定。
南荨去了柴房。
徐家已是风雨飘摇,她不推亦是会倒。
徐正一天未进水米,脸色发青。
见南荨进来,要她解了那绳索。
南荨上前俯身:“徐正,借用一下你的手吧。”
“往这儿签字。”
徐正狐疑,惊。
南荨不强求他,直接沾了血要他按那手印。
徐正无力挣脱,右手在人紧握之下,签下了“徐正”二字。
如释重负。
南荨难得真心展了笑颜。
无视徐正在后的叫唤,兀自开了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