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茶》漫漫玖玖

47、第四十七章 他是个好人 追上来的蔡

　　林朔和陆亦春去而复返，那位小方厂长身边的中年胖女人惊喜万分，笑容可掬地跑出来迎接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临近下班，她硬要拉着两人说请他们吃饭，有什么事一边吃饭一边聊。

　　林朔因为调研市场的结果不太好，没什么心情，谢绝了胖女人的邀请。

　　但是热情的人总是容易得到别人的好感，两人也很快知道了这位胖女人姓蔡，这家茶厂的销售经理，跟着老方厂长干了快二十年了，她的老公也在厂里，是位炒茶青的工人。

　　茶厂仍旧冷清，只有仓库比较热闹，地上堆满了零零碎碎的小纸箱和茶叶罐。员工基本都在帮忙打包茶叶。

　　办公室里方为星正在和张伯伯对账，原来张伯伯是厂里的会计。

　　林朔和陆亦春坐下，林朔问，“看你们仓库货单挺多的，你们现在的客户都有哪些？”

　　方为星，“都是各大电商平台的散客，能卖一点是一点。蔡姐有时候搞搞直播，稍微能多卖几单。”

　　林朔和陆亦春心里双双叹了口气。

　　林朔也不再跟他闲扯，单刀直入地把今天来的目的说了出来，未曾想方为星竟然拒绝了。

　　他低下头，眼神闪躲，“林总，现在大家都这么做，没必要加深黄变，这么一搞成本也会上来，口感和价格上可能都不具备竞争力，反而不好卖。”

　　林朔，“能不能卖得出去，你不用操心。至于怎么卖，卖给谁，是我们猎茶公司的事，你们供应商只需要做好产品就行了。”

　　方为星，“太麻烦了，真没必要。”

　　林朔看旁边的蔡经理和张会计满脸欲言又止，还以为方为星是为钱所困，“如果是你资金紧张的问题，我们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

　　方为星摇摇头，“林总，您这单生意我们做不了。”

　　林朔和陆亦春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不知道这方为星是搭错了哪根筋，这才是送上门的生意不要。

　　陆亦春，“如果你是担心今年这批货出不掉，我们也可以想办法帮你找别的买家。”

　　方为星仍是无动于衷，“不是这个原因。”

　　林朔看方为星这个怯懦无能的样子有点来气。这人对自家生意毫无进取心，还不如蔡经理和张会计上心，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又不是诸葛亮，没有义务要上赶着扶持他坐稳江山，人家愿意乐不思蜀，他只能尊重和祝福。于是他冷着脸起身，礼貌地道了句‘不打扰了’，就要离开。

　　旁边的张伯伯和蔡经理一看他们要走都急了，一个人上前拦住二人，一个人苦口婆心地劝方为星，“小方，茶厂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好容易有这样的机会，你就跟林总诚心诚意地聊实话吧。”

　　方为星满脸涨红，倔强地低着头，就是不肯开口。

　　陆亦春观这三人言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问，“方厂长，你不接单的原因是不是你根本做不出来？”

　　方为星震惊地抬头看向陆亦春，蔡经理和张会计一脸羞愧。

　　陆亦春，“黄茶的工艺名义上只比绿茶多一道‘闷黄’，但实际工序却远比绿茶复杂，要反复闷黄和烘焙。蒙顶黄芽要三闷四炒，君山银针两闷两烘，霍山黄芽也要一闷一焙。”

　　“闷黄和焙火的时间、温度和湿度，每一个环节都要精准控制，闷黄不够茶叶偏绿，闷黄过重香气滋味沉闷，焙火过重又会有刺鼻的火工味。尤其是原料偏嫩的黄芽茶，稍有不慎就把茶叶做坏，对制茶师傅的技艺要求极高。”

　　“现在市面上大部分黄芽茶做绿，除了是茶客们对口感和滋味的选择结果，最根本的原因是，在高效快节奏的市场竞争下，再没有厂家能耐心地追求精益求精的黄茶工艺，大家宁愿少做也不愿出错，以至于黄茶的制作工艺传承出现了问题。”

　　“蔡经理说你们是为了迎合市场，才把这批茶做成这样，这只不过是借口，实际上是你能力不够，以你的能力只能做到这个地步，所以你才拒绝了我们的订单，因为你根本没办法完成我们的要求，像你父亲一样做出一批工艺完全合格的黄茶！”

　　陆亦春字字珠玑，一针见血，方为星终于崩溃，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张伯伯一边安慰‘小方’一边跟他俩解释，“陆总监，实际情况也不完全是这样。”

　　“老方厂长一直觉得小方厂长年纪还小，应该多读书，就没怎么严厉要求他学做茶。哪知道他的病来得是那样快，小方厂长很多东西还没学到手就不得不接手茶厂。”

　　“茶厂原来也有一批技术人员，但小方厂长接管茶厂后，他们不太满意，就都走了，剩下小方厂长一个人苦苦支撑。小方厂长已经很争气了，自己凭过去厂里的生产日志带大家把这批茶像模像样地做了出来。”

　　张会计的话让两人听出了其中的深意。林朔问，“那这么说，这些出走的技术人员有能力做出一批工艺合格的黄茶来了？”

　　方为星终于点点头，“厂子大了后我爸爸不能管得面面俱到，技术上的事交给了唐叔叔来管，唐叔叔算是他的师弟，一直跟着我爸做黄茶，他在技术上没话说，不一定能跟我爸比，但肯定比我强不少，能做出工艺合格的黄茶。”

　　林朔，“你爸死了后你接班，那位唐叔叔是不是不同意？他认为自己资历老威望高又掌握了技术，凭什么被你这个嘴上没毛的小子管？”

　　方为星点了点头算是承认，蔡经理和张会计叹了口气。

　　方为星，“起初，我妈带我亲自上他家里好好和他沟通过，希望为了大局为了茶厂他能支持我，他表面答应却阳奉阴违，根本不听我的指令。而且不仅他不听，他自己有伙亲信，也站在他这边不搭理我。”

　　“有次我气急了，上他办公室跟他理论，他一怒之下拍桌子走人，还带走了他那帮亲信。事后我妈又找了厂里其他老员工一起亲自登门去请他回来，结果他狮子大开口，让我们把茶厂大部分股份低价转卖给他，不卖他不出山。”

　　“我妈妈哪里肯，这等于直接把茶厂转给他，而且他出价实在太低了，我妈妈接受不了，这件事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蔡经理愠怒，“唐鑫年是厂里的老人了，他从前虽然不持股，可分红绝不少，老厂长从没亏待过他，他真是一点也不讲情面！”

　　陆亦春听完，眼眶也红了，她同情方为星，他和她的人生遭遇太相似了，一个是恩师去世一个是父亲去世，最后都是留下孤儿寡母受忘恩负义之辈欺凌！

　　然而林朔内心只有无语，他问，“方厂长，你说了这么多，都是你妈妈的意见，你妈妈上门去找他，你妈妈不接受姓唐的条件，那你呢？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你是想把这家厂经营下去？还是自己并不想干？你是想把厂卖给姓唐的还是不想？”

　　方为星抬起头，双眼迷茫，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林朔以手扶额，他感到自己的耐心已耗尽，起身对方为星道，“方厂长，我劝你把这件事想清楚，你想清楚了再联系我们。”

　　说完林朔长腿一迈跨出办公室走了，陆亦春一路小跑跟在后头，她纵然有千言万语想请林朔帮方为星，可是也意识到这时候不是开口的时机。

　　俩人还没走出厂，蔡经理就旋风一般地追上来，老远叫住他们，后头还跟着一大帮气势汹汹的厂里员工们，吓得陆亦春以为他们要动用武力拦住他们。

　　追上来的蔡经理喘平了气，缓声道，“林总，我知道您有您的考虑，无论您怎么看小方厂长，我想跟您说的是，我们小方厂长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好人。”

　　“黄茶生意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其实老方厂长还在的时候厂里的效益已经不太好了，老方厂长人一走更是雪上加霜，可是小方厂长从来没提过要赶员工走。”

　　“先前无论是方厂长的妈妈还是唐鑫年都说要精简人员，可是小方厂长说，现在经济形势不好，把我们这些老员工辞退了，我们要去哪里谋生，他坚持不主动裁员，还一直给我们发工资。”

　　“你看看我，快40岁的人了，说起来是在厂里干了快20年的销售，要真丢了工作到外面去，谁还要我这种销售？想找一个超市的货架推销员的工作，都不一定竞争得过别人。要不是方厂长留我们在厂里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一家的生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维持下去。”

　　她说到最后也呜咽住流下了感动的泪水，身后一大群员工此起彼伏地附和，“他知道我们都要还房贷，厂里现在都没什么事做了，小方厂长还一直留着我们，工资从没少发过一分钱。”
　　“他说我们愿意走可以自己出去找工作，找到工作了向他辞职就行了，不愿意走的厂里会一直照顾大家。”
　　“其实厂里这一年多负债累累，方厂长都是靠变卖资产才给我们发得起工资。”
　　又有人义愤填膺地说，“那唐鑫年才不是个东西，他说要精简人员分明是排除异己，安插自己的人进来。”
　　“他起初想操作自己人进来，完全架空小方厂长，被小方厂长强硬拒绝了才怀恨在心报复他。”

　　蔡经理，“林总，小方厂长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他对我们这些员工都这么好，您选择跟他合作，他做得茶叶质量您放一万个心，希望您能给他一个机会，也是帮了我们厂里所有员工的大忙。”

　　“是啊，帮帮我们吧。”蔡经理身后的员工们都站出来围住林朔和陆亦春，不断地带着哭腔来乞求二人。

　　此情此景，林朔也很感动，但他仍然保留了理智，“蔡经理，您的一番苦心我很欣赏。但这件事是小方本身的问题，他要自己能立起来才行，你们周围的人不能一味地护着他替他做决定，否则他始终不能真正地把茶厂做好。”

　　“你也不用着急，你回去告诉方为星，让他把我今天在办公室问他的问题想清楚，他到底是自己愿意接手这家茶厂还是迫于家庭压力？”

　　“我们暂时不离开岳阳，他想清楚了立即联系我们，我们再面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蔡经理再不好挽留林陆二人，只是殷切地道，“谢谢林总的关照，方厂长一定会想明白的，我们会尽快联系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