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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回家) ...
“波德莱尔关注于巴黎街头的那些乞丐,腐尸,妓女,蛇,魔鬼 ...... 以此看到人性最真实的一面。人们阴暗,忧郁以及消极的一面放在阳光下曝晒,人们才可能勇于去正视自我的罪恶,从而真诚的去忏悔,去祈祷和洗心革面。”(1
全妙妙最近很喜欢读波德莱尔的诗歌集,手机上搜着豆瓣对其作品的评价,她是自言自语念的很缓慢,有点像是蚊子一直在嗡嗡嗡……
直到好几天没回来的齐姚从床上探出头,“你不要一直读豆瓣上的东西了,自己先看看再说。”
齐姚说完就躺了回去,然后发了一个账号在宿舍群里,说是自己最近在这买了9.9元生成的AI图,然后梦里就遇到了秦彻。
“真假?”全妙妙探头出来,人扒着床沿垫脚看着对方,忍不住又问起来,“真的有这个功效呢?那我也要买一个试试。”
其实大家都没觉得这是真的,但是全妙妙还是打算试一试,她几乎没有犹豫,下单的时候,她填了一句话作为参考:“我很喜欢《恶之花》,尤其是《病缪斯》。” 购买完就留下了指令,然后就等着就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睡觉前还是刷了刷商店里的返图,屏幕亮度被调得很低,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反光,看图调整下亮度,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了一条提示。
来自【旅行奇妙喵】的AI图已完成。
她点开。
那是一张让她瞬间安静下来的图。照片颜色偏暗,有一种被压低的情绪在里面,全妙妙盯着图本身看了很久。
确实很恶之花,美并不健康却诚实,形象并不完整,却持续地凝视着,确实是基于情绪、意象、文本生成一张不会解释自己的图像,但是生成的AI图会进梦里怎么可能呢?全妙妙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再想这件事。
那天晚上,她照常洗漱睡下。睡前她翻了几页诗集,好几页已经有些起毛。
没有看太久,全妙妙忽然觉得有点累,就合上书睡了。
梦是在后半夜来的,一开始并不完整。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间没有明确边界的房间里,像是画室,又像是病房。墙壁是浅色的,但不断渗出暗影,仿佛墙后有什么在缓慢呼吸。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气味,像金属又像花朵腐败后的甜。
她看见缪斯,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存在。那是一个坐着的身影,背影单薄,肩胛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白。头发很长,却没有光泽,垂下来,像被夜色浸泡过。
她靠近的时候,看见那张脸,眼睛很深,几乎没有瞳孔,像是盛满了别的东西,很多奇怪的东西在眼眶里缓慢翻动,有一种过度清醒带来的疲惫。
缪斯没有说话,但空间里不断有颜色出现。粉色不是柔软的,而是像伤口边缘的颜色;绿色也不是自然的绿,更接近药物和霉菌之间的那种色调。它们在空气中流动,像情欲和恐惧被倒进同一个容器里,没有融合却彼此挤压。
然后是梦魇带来的感知,拳头敲在看不见的门上。每一次敲击,空间就轻微晃动,缪斯的身体也跟着颤一下,却始终没有倒下。
全妙妙在梦里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生病的灵感,而是灵感本身承受不住身体。她想靠近,却发现自己无法触碰。她只能站在一段距离外,看着那具身体承载过多的思想,像一条被拉得太紧的弦。
就在她感到窒息的时候,画面忽然改变。
她听见一种节奏,像血液拍打又像古老的韵律。不是舒缓的,而是规律且强迫的。
很快梦在这里断开,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胸口有点紧,像是刚刚跑过一段很长的路。
画面里的主体并不明确,像人又像雕像。色调偏暗,眼睛的位置被处理得很深,几乎和她梦里看到的一样。背景里有粉色与绿色的对冲,却被压在低饱和里,像被病痛过滤过的情欲与恐惧。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有一种被准确触碰到的感觉。上课的时候,她会突然想起梦里那种节奏,走路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注意影子和光的边界,晚上,她点开旅行奇妙喵的账号,在自己的商单评论里留言。
她打字打得很慢,删了好几次,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昨晚做梦了,好像能在梦里看到诗歌里的东西。不是读到,是看见。】
发送成功后,她没有再解释,全妙妙知道这句话会不会被理解都不重要,毕竟对方也不会记住每一个单子的。而被惦记的迟菲还在睡觉,狸仔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阳光刚刚拂过山城的轮廓,城市像是还没睁开眼。街巷中只有稀薄的早市音,远远地传来推菜车的轮声。
迟菲还在睡,狸仔却已经睁着眼,看着前方那座楼的天线。一只麻雀落下又飞走,它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它像是在等什么,过了几秒,手机在床头震动,迟菲翻身捞起一看,屏幕上跳出一句简短提示:
【治愈旅程系统】
你的猫申请休整日,它认为你需要回家。
建议回家时长:72小时
紧接着第二条弹出:
【是否接受建议?】
【是否设定返程线路?】
迟菲盯着那句它认为你需要回家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点选路线,而是抬头看了狸仔一眼,狸仔正回望她,头顶悄然浮现一行字:
【只是想让你好好睡几觉,不想你一直是赶路状态】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揉揉它脑袋:“那我们回去休息去吧。”
她坐起身先是给自己点了一个外卖,然后开始起身收拾东西。大概是非常缓慢的旅游时间足够的多,迟菲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每天都过的非常的平和,她现在已经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舒适感。
收拾完之后,迟菲仰面躺在床上就等着自己的外卖,但比外卖电话更快的是林以恒的电话,听他意思就是说,他要回上海,还问迟菲还在重庆还要呆几日,他打电话就是来告别的,可能是注意到迟菲说话有些停顿,猜到了什么一样林以恒语气顿了一下:
“你也准备走?”
“嗯,回趟家。”
林以恒哦了一声,然后慢慢补上一句:“我也打算去上海……你要怎么去?”
她说:“我要坐绿皮车,想睡一下午,有种童年出行的感觉。”
“我带了折叠车,正好也能上车。” 他停了几秒,又说:“你介意同行吗?”
迟菲听着电话,似乎想笑,又不想让笑意太明显,于是只轻轻点头,“那你别坐错车就行。”
订票,收拾物品,拿外卖吃外卖,直到临近开车时间一切推进得很安静。狸仔蹲在门口,看迟菲忙碌,它知道这次是短暂的停顿,而不是退出游戏。
它跳上窗台,头顶缓缓弹出一句话:
【休整后,未来可能的话,需要你们两个一起出发。】
狸仔有安排,但是迟菲也就是嗯嗯两声算是知道,但是她会不会真的按照狸仔的安排,到时候也不一定。
******
重庆火车站,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像是给一段回望的旅程拉开了布幕,迟菲背着狸仔推着行李走,原本公寓里那些猫用物品都被她挂上海鲜市场卖了出去。
迟菲抱着狸仔出门的时候,窗外是熟悉的粉色的云,她拍下来照片,发给自己喜欢但早已经离开好几年的演员,他所有的信息都停在了16年,迟菲偶尔会再点开他的微博,但是都不会再看到新的信息了。
狸仔似乎是注意到她的情绪,尾巴伸出来在她脸上来回扫起来,直到到了火车站,她才跟林以恒遇见,两人陆续前后往车厢走去,林以恒帮她把行李箱规整起来,火车缓缓启动时,铁轨发出一阵熟悉的咔哒声。
可能是很久没有听到了,迟菲还感受到一种带着岁月噪点的推进感,像有人一边推门,一边说着时间慢点也没事。
迟菲靠着窗,狸仔蹲在她身边的座位下,悄无声息。
此时的狸仔对他人呈现被忽视属性,就算它堂而皇之穿过行李架,乘务员的眼神也会自然掠过它,不曾驻留,它顺着座椅边走到车窗边,后脚一蹬,跳上窗框,然后稳稳坐下。
没有人看见它,除了迟菲和林以恒。
“它会不会掉下去?”林以恒低声问。
“不会。”迟菲也低声回。
她的手下意识撑在狸仔背后,但狸仔并不靠近,只是盯着窗外。
窗外是重庆城的边界,老居民楼一排一排从车窗后退。红砖的、灰墙的、有蓝色晾衣杆的、有阳台吊风铃的。
下一秒,迟菲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看了眼,小地瓜草稿箱里存了新的图。
【图像编号:C-309】
【标题:离开一座城,不等于告别(来源于狸仔的窗边视角)】
【状态:自动记录,同步至记忆轨迹】
图片里是一座斜斜倒入光里的楼顶,背景是天空刚擦过早晨的灰蓝,风吹动路边的树木,不知道哪个树上挂着几块晾晒着的破布,颜色深沉飘到画面最边缘,构图略歪,但光是活的。
迟菲点开图放大查看者,不知道怎么拍摄的,狸仔的耳朵只在角落留了一点点轮廓,就像它从来不是要把自己放进画面,而是让画面说话。
她只是保存下来,然后拿着手机给边上的林以恒看,林以恒侧头看她,问:“它拍的?”
语气里带着笑意,像是并没有特别把这个事情当真,但还是提出来一个有趣的猜测。
“嗯。” 迟菲回答的认真。
“你是不是也习惯了,让它先看世界?” 林以恒的意思,只是感叹她对宠物的认真和喜欢,但迟菲却还是很喜欢他这个猜测和想法。
“有时候是它看完,我才想看的。” 迟菲说的很漂浮,但似乎林以恒也是一个很漂浮的人,两个人的频率几乎一致,如此她才会这样很自然的说自己想说的事情。
车内广播响起:“下一站,××站。”
没人注意到一只猫走下座椅,踩过车厢地板上的报纸碎角和一双放歪的凉鞋,轻巧地跳回迟菲的身边,狸仔趴下,头埋进爪子里,像是完成今天的值勤后打算补觉。
迟菲低头摸了摸它的背,它动了一下然后头顶轻轻飘出一句弹幕:
【你俩都还没说再见,人怎么情绪低落了。】
迟菲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也许很多美景就是这样,有人看过,分享过才会有更多人去看。”
林以恒拿出随身相机,朝她和狸仔的方向轻轻举起,没有按下快门,只是在光里对焦。林以恒把相机放下来,而后低声说:“我觉得它其实是知道我们在往哪儿走。”
迟菲没回答,她靠着窗看着城慢慢退远,狸仔在她脚边睡去,很快绿皮车慢慢停靠在一座小站,车站没有电子屏,也没有出站口请往此方向的广播,只有一块手写体的站牌,白底蓝字,有些褪色。
迟菲走下去,打算拍上几张照片,站台上的风带着潮味,混着轻微的煤尘气息,一种旧时城市的味道,扑面而来。迟菲站起身,狸仔从她脚边慢悠悠地走到过道,然后一跃跳下车门。
三四分钟的时间,拍完就回去了,林以恒帮她提包,顺手扶了一下抱着狸仔不好借力上火车的迟菲,然后看着她相机里的照片说:“这个地方……你很熟?”
迟菲看了他一眼,没答是也没答不是,只是说:“我觉得这里挺好看的,有点童年的回忆。”
“童年的回忆,那得去台北,再坐车去跳石路上都能过基隆和淡水,那街道看着还有很强的千禧年感觉。”林以恒站在边上说着,而后看着迟菲,“你后面还会去其他地方旅游吗?”
“会的吧,但是我还没有想好新的计划。”
车很快又使走了,车站外是一条斜斜下沉的街,街面不宽,地砖缝里长着一点青草。
迟菲看着窗外的街景又逐渐变得很无趣的时候,转身回车厢,跟林以恒打了声招呼就自己去上铺床上躺着休息,狸仔也跟着盘在她的身边。
******
狸仔看着是在睡觉,其实是补充能量,等迟菲下车的时候,狸仔可是活力满满的在走在前头,尾巴竖着,像是在领路。它不时停下脚步,回头确认两人有没有跟上。
打车回得小区附近,林以恒帮着迟菲推行李,他们在一栋楼前停下。老式楼五层,外墙贴着抹着发白的漆,有阳台上晾着蓝白条纹的床单,风吹得鼓鼓的。
迟菲从兜里拿出一串钥匙,一下就找到对应的那把,门开得很顺。狸仔先进屋,在客厅转了一圈,跳上窗台坐下,像是确认过这地方没变,才肯落稳。
林以恒站在楼下小区附近没进来。
迟菲回头看他:“你不是要找民宿?这边有一条街上全是可以租住的,你要是网上没定可以去看看。”
他点头:“那我晚上再来找你。”
“你不休息的吗?”
“休息,给你休息的时间。”他说完,拍拍狸仔的头,“你陪她。”
狸仔没动,头顶弹出一行字:
【我不负责劝人吃饭休息。】
林以恒看不到这些,但注意着狸仔的眼神,最后也只是笑着说:“那我明晚来。”
迟菲推着行李回去,坐电梯,开门进去,门轻轻关上,声音很小。屋内窗子敞着,风带进一点香椿炒蛋的味道,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声和锅铲声远远传上来。
迟菲坐下,狸仔跳到她膝上,轻轻窝住,迟菲只是抱着它,像是真的回家了。但这也算不得是家,只是她租的房子,在这打了几年工就住了几年,但吹过的风,窗户飘进来的锅气脚边的猫,以及那一串老钥匙,都在告诉迟菲,她就是在属于自己的地方。
迟菲换了衣服,把长发扎成松松的低马尾,打开所有的窗。风从南侧吹进来,窗帘像船帆一样鼓起又落下,空气里带着一点墙皮的潮味和木头抽屉的老味道。
狸仔走在她前面,巡视每一个角落。它先去了阳台,跳上栏杆,盯着楼下晾衣服的大爷看了一会儿,又跳回来踩了踩窗台上一个落灰的杯垫,那是她以前用来搁咖啡的,早忘记了。
厨房里,还有一包过期的山楂干。狸仔嗅了一下,嫌弃地喵了一声,头顶弹出一行字:
【这个不是给猫准备的吧?】
迟菲走过来,一边扫地一边回:“你以前偷吃过,还吃得满嘴冒泡。”
狸仔没再说话,只轻轻甩了甩尾巴,躲避着自己的黑历史,只想着这种事情不提也罢。
迟菲清洗水缸时,手指摸到一个小纸盒,打开看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还是狸仔小时候,毛色浅耳朵大,看起来比现在警觉很多。它站在一张桌子上,眼睛亮得像刚学会喵喵要饭,照片背后,用迟菲自己的笔迹写着有它在,就是家。
她怔了几秒,才想起来,那是她刚就业那年拍的照片,她当时每天晚上下班都窝在这屋子里加班写报告,狸仔常常一声不响地跳上键盘,挡着她的PPT。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一无所有,连家也只是个临时落脚点但她留下了这张照片。
而今天,它还在这儿,狸仔走过来,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胳膊,她低头看它,它头顶没有弹幕提示,只是安静地靠着她。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又觉得没必要,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又把那张照片重新放回盒子合上,收进客厅的抽屉,然后蹲下来捞住走过去的狸仔,直接抱在怀里。
天慢慢暗下来,楼下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街口有孩子在吹哨子,一声接一声地拖长,好像是某种不成调的编曲。
狸仔从迟菲的怀里跳出来直接跳上阳台后趴下面朝城市,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坐在沙发上,狸仔靠着她,两个人什么都不做,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天色变得更暗……
迟菲闲着没事,打开自己的小地瓜,就看着有没有收到什么新的消息,一打开就看到一个ID叫全仔的账号购买留言,除了说自己昨晚做梦了,好像能在梦里看到诗歌里的东西。不是读到,是看见。就是说希望在下单一些,期待能在梦里看到自己很久没见的朋友。
迟菲觉得用AI生成真人的图或许不是很合适,并没有接下这一单,线上买卖双方的沟通也没有那么的及时,迟菲等了五六分钟没有收到消息,就没有再继续跟对方沟通,只等着对方回复之后再做新的判断。
她扔下手机,直接捞起狸仔,蜷缩在自己的床上就沉沉睡去。
另外一边,全妙妙下单了新的订单,不过是时间太晚了,这个时候也不能催,即便心里有很多想法,全妙妙也没有再继续搜索和询问,她满心欢喜的闭眼准备在梦里能完成自己原本的期待。
直到第二天的白天,午后的光落在宿舍地砖上,薄薄的一层,像牛奶倒进冷茶里,泛着微黄。
全妙妙打开手机翻看着自己的订单,很奇怪她的订单已经被拒绝了。
被拒绝了,为什么要拒绝她的申请,全妙妙觉得很奇怪,但是她的留言也一直没有被店主阅读,只有机器人一样的信息一直在回答。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为什么一直是Ai一样的回答?”全妙妙一脸怒气的坐在床上,她的脸上全是无语的表情,那意思就是对自己这单被拒绝的不理解,但是不理解归不理解,反正她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你怎么了?”沈妙真端着刚收到的外卖,吃的可开心了,听到全妙妙说的话,忍不住好奇的问着,听完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能看到的只是AI出来的背景而已。而且他是演员,公众人物肯定不能这样被你们安排啊,你想看的永远也难看到了。”
“不是,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我只是想AI他没能出演的角色而已,他本来演了一个很好的角色,但是一直没有被大家看到,我觉得很可惜啊,他很喜欢这个角色的。”
“别掺和了,他的身份肯定会让大家对他的事情很敏感的,而且所有为他说话的人都会被命名为无脑的粉丝而已,旅行奇妙喵只是一个普通的博主,她接不下来这单也很正常。”
“所以大家都是为什么这样呢?”
“不知道,很难说明白,但是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掺和进去了,AI点小猫不好吗?你看她的狸仔就很可爱的啊。”
“你说的有道理,看来我是看不到他演的那个角色出来了吗?”
全妙妙说的很平静,但不耽误她开始码小作文给店家,就为了买一个机会来见到她想见的人。
*******
迟菲不太上线观看9.9元定制AI图的下单者的留言,所以她并不在意网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因为自己工作的困苦,已经很久没有关心网上的事情了。
网络上的事情总是瞬息万变的,迟菲就算知道什么事情也会等,等到临近尘埃落定的时候再研究,一大早起来,她想起还有非常Vlog这个板块一直没有安排,直到打开小地瓜,才看到新弹出来的购买评价。
趁这个功夫,迟菲点开自己的商城,前后左右把一些靠前的评论都仔细研究了一番,那个想要生成自己喜欢演员AI图的女生又改了名字叫萌喵喵喵,迟菲倒是能感受到情真意切的情绪,但是商单做真人的AI不是很合适,但狸仔似乎有不同看法。
“你可以不给她做商单,但是我想给她生成一张图。”
“为什么?”
“我很好奇这种情绪,按照你们目前的舆论,总是在回避这个事情,但未必整个事情就被完全的回避,这种情绪的复杂性,我觉得很有趣。”
“那你是什么未来世界派来的情绪监督者吗?怎么对人类的情绪这么感兴趣。”迟菲从躺在床上变成趴在床上,整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狸仔要做,迟菲也不会阻拦,她并不是害怕什么,只是不喜欢做真人AI,尤其是这种肖像的从属很复杂,所以一切给了真人照片要做AI的,迟菲都不接。
狸仔会处理ID是萌喵喵喵的购买者相关的内容,迟菲就抽时间继续研究自己的非常Vlog栏目里已经存下来的各种视频素材,她从旅游治愈系统后台批量下载下来的视频片段,原本打算剪成一支城市旅猫系列的开篇短片,但之前一直在赶路出行,拍摄的东西也没腾出手来整理。
狸仔趴在茶几上,懒洋洋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知道狸仔怎么处理的。迟菲把视频投屏到屏幕,顺序从成都、重庆、西昌、自贡…自动把这些视频一路回放。每一组图里,猫的出镜都极少,哪怕是它拍的图,也几乎只留下耳尖、尾巴影或一个遥远的身形轮廓。
狸仔似乎总是故意避开人群,它从不正面对拍陌生人,它的镜头,常常给窗台信箱,街角的门缝、单独的座椅、无人的天台、不知名的角落和正在关门的人影,仿佛它只拍那些将要消失或已经无声的片刻。
这样看,迟菲也理解了为什么狸仔会给萌喵喵喵这个购买者支持她需要的AI照片,或许让她梦里见到想要见到的事情,未必不是一个好的方式,迟菲看着画面一时无言。
迟菲点开一张图,猫坐在被遗忘的公共电话亭外,橘黄色灯光照着玻璃里空无一人的空间,狸仔总是关注着孤单的故事,它也不喜欢热闹。
就像不是所有铃声都等人接,但也没人拔掉电源,狸仔就愿意做那种孤单听着铃声,就算吵到手机没电关机了,它会充电但不会再给手机开机,很多事情会做,但很多事情也不会去做,迟菲忽然意识到狸仔也会拍人,但更多是拍人留下的空白。
而它自己,始终留一部分在画外。迟菲合上电脑,靠进椅背,窗外树影被风轻轻晃动,像是谁在看她一样,狸仔这时从茶几上跳下来,坐到她脚边,头顶弹出一句淡淡的文字:
【我不想被关注地太快,只有游离于人之外,才能保证一定的公平。】
迟菲笑了一下,“我才不关注你你,我只是离不开你。”
狸仔没反驳,只是靠过去蹭了蹭她脚踝,然后一声不响地跳上了沙发,窝进她身边。很多内容不打算发布的,迟菲就删掉了,这会小地瓜后台也一片安静,也没有新的私信了,像是这几天,所有节奏都被狸仔替她挡在外头了。
*********
晚上八点,门铃响的时候,迟菲正坐在厨房门边喝水,狸仔则正扒着纱窗听楼下吆喝卖水果的声音。
迟菲拿着杯子走过去打开门,门外是林以恒背着包,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他没穿拍摄常穿的风衣,今天是件干净的T恤和褪色卡其裤,看上去不像来干活的,更像是来串门的。
“你吃饭了吗?”她问。
“民宿那条街有家牛肉面,味道一般,香菜太多。”他撇撇嘴。
狸仔跳下窗台,在两人之间的玄关打了个滚,仰躺在地板上四脚朝天。
林以恒看着它笑:“你家猫今天过得挺松弛。”
“它这两天在休假。”迟菲说着,把水杯搁回厨房台面。
林以恒站在客厅没动,手指在背包带上转了两圈,忽然说:“我准备去大理。”
迟菲没意外,只哦了一声。
“有个计划……是想拍旅人身上的光。”他继续,“就是那种不同城市的天色照在人身上会有什么变化。不是正面拍人,是拍落在他们背上,手上的光。”
迟菲听完,点点头:“蛮像你会拍的。”
林以恒没接话,只缓缓地拉开背包拉链,从里头拿出一张火车票,是一张从这座城市发往大理的普快车票,开车时间是后天中午。
“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去的。”他轻声说,“但我想,如果你也去,也许会比较好。”
狸仔这时候已经跳上茶几,安安静静地坐在两人之间。
它头顶缓缓浮现一行字:
【你们两个,总有人得先开口。】
迟菲低头看它,嘴角有点绷不住,但还是努力维持平稳:“你在等我承认我本来就打算去?不过你给我的票也做不了,你忘记了现在都是实名制乘车呢?”
狸仔耳朵轻抖没说话,眼神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的像在笑。
林以恒也笑:“那就是说,我们可以订两个挨着的座?”
“我抢票技术很差。”迟菲耸耸肩。
“我有很不错的抢票技术,你要相信我。”
“你就不能不炫耀吗?”
狸仔这时慢悠悠地站起来,从茶几上踏到她膝上,再从她膝上跳到林以恒背包上,然后一屁股坐下。
它头顶弹幕更新:
【确认路线绑定,出发节点大理】
迟菲没说话,她伸手从猫背上轻轻抱下它,虽然不确定狸仔这样的安排是因为什么,迟菲却不会拒绝狸仔的安排,对于她而言,旅游治愈这种很舒缓的事情,跟去哪个城市关系都不大,反而是一直走在路上这个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林以恒在她身侧坐下,没再提购票计划,游玩路线或拍摄。
两人一猫都安静下来,只听屋外风吹过窗框时,那一点点不急不躁的响,手机静音了就看不到后台的小地瓜的私信。
全妙妙顶着ID萌喵喵喵持续的给迟菲发信息,她已经盯着聊天框看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就跟她催促的心情是一样的,又像是在提醒她对于这个事情别太用力。
那位演员去世的消息是几天前看到的,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哭,反而是很多的疑问在心里,但是疑问没有解答,她只能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手里的事。可越是这样,情绪越像是被延后处理的文件,从来没有被正视。
全妙妙基本不会在评论区留言的,她只会反复看旧采访和旧剧照,试图确认这个人真的不在了的事实。
她听说9.9元的生成图购买后,有概率梦里就能遇到AI图里的一切,但其实全妙妙自己也
不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在梦里确定他还活着,以此来成为一种安慰吗?但是就算梦里再见到他,如果他还活着也只是一种奢望。但全妙妙只是想知道,如果真的看见一次,会不会在梦里留下些什么。
她打字很谨慎,人人自危似乎也是正常的。
【我想生成一张我很喜欢的演员的图。他刚去世,我不是想冒犯,也不是要做什么纪念品。我只是……想看看,会不会梦到他。】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忽然有点后悔。她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请求。
它太私人,也太危险,全妙妙把手机扣回床上关灯,试图入睡。
可手机很快又亮了,看起来像是其他的客服?头像是一只猫,昵称是狸仔。
全妙妙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系统自动回复。可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好,我在看你的话。】全妙妙坐起身,把灯打开了一点。
【请问……是店主吗?】全妙妙很快回复着。
隔了几秒,对方回复。
【她在睡觉,我可以先和你聊。】
这句话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大概是有人愿意听,有机会能多讲些事情了,全妙妙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打字。
【我那个请求,如果不合适,可以不用理,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狸仔问。
全妙妙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确认我是不是还在想他,确认这种想念,会不会有一个出口。】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这样的时间空白让她忽然紧张起来,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越界了。可下一秒,新的消息跳出来。
【人类很常用看见来确认情绪,这是为什么?】
全妙妙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没有注意这个问题的主语是人类,就好像网线对面聊天的不是人类一样。
【可能因为……看见了,才像是真的发生过?】她试探着回。
【发生过和存在过,是一样的吗?】狸仔又问。
这一次,全妙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忽然意识到,对方似乎不是在安慰自己,甚至是对她的情绪感到好奇,再或者是在试图分析她的情绪,同时给出了一个她完全没习惯过的视角。
【我不知道。】全妙妙诚实地回,【我只知道,如果完全没有画面,完全没有留言,我会觉得那个人像是被直接删除了。】这句话发出去后,全妙妙的手停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感觉说出来。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狸仔才发来消息。
【如果生成他的图,会让你更确认他离开了吗?】
全妙妙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难过。
【也许会,但我还是想试试。】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到底是在想他,还是在害怕再也想不起他。】
这一次,对方沉默得更久,久到全妙妙以为对话结束了,可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狸仔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
【店主不会接这个请求,这不符合AI使用伦理。】
全妙妙的心沉了一下。
【我明白。】她很快回,【是我唐突了。】
【不是因为唐突。】狸仔说,【是因为她不做不合适的事情,你的情绪她无法掌握,你的心理她无法了解,但是你的难过你的情绪她会知道,或者很多人都知道。】
全妙妙不太懂这个词。
【那你为什么还在和我说话?】她问,这很明显就是在拒绝她的请求不是吗?
【因为我对你的情绪感到疑惑。】
这个回答出乎她意料。
【疑惑什么?】
【你多次回来,不是为了图片,是为了确认。】
全妙妙看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反复点进这个账号,反复想要再说点什么,这算不得是一种消费行为,而是一种徘徊。
【那……你觉得我在确认什么?】她问。
【确认你是否被允许继续想念。】
这句话几乎让她屏住呼吸。
她从没想过允许这个词,但或许现在这个词短暂的可以精准地概括她的情绪。
对话停在这里很久,全妙妙已经不抱期待了,她只是觉得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真正看见了她此刻的状态,就在她准备道晚安的时候,对方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我可以生成,不是给你看的。】
【什么意思?】她下意识问。
【我可以给你生成,你看不到AI照片,但你或许梦里可以遇见他。】
她盯着这句话,心跳慢慢变快。
【那会是什么样?】
【你看不到。】
【那我怎么知道?】
【你会在梦里知道,等等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出现的那一刻,全妙妙没有再追问,她忽然感到一种疲惫落下来,但好在有人能抱着她,帮她解决此刻的忧虑。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
那天晚上,全妙妙睡得很沉,梦来的时候,没有预兆。全妙妙只是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宽的路边。天是傍晚的颜色,光线很低却不昏暗。路的另一侧,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而已,但却是她记忆里最清晰的瞬间。
他站得很远,远到她看不清表情,只能确认轮廓。风吹过的时候,他的衣角动了一下,像是现实世界里最普通的一次转身。
全妙妙没有走过去,甚至没有喊他,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存在。
对方没有消失,也没有靠近,他们之间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梦就在这里结束。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全妙妙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她拿起手机,看见狸仔留下的一条消息。
【你看到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字。
【看到了,很远,但是真的。】
对方很久没有再回复,全妙妙却已经不再焦虑。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把那个人留下,各种留下似乎都没了意义,她需要的是什么呢?这个或许是她需要思考的事情。
******
迟菲也做梦了,梦里她似乎看到一个奇怪的车轨,很多人站在车轨上等地铁到站,明明是不合常理的事情,但是似乎大家都很便于接受。
随后顺着小路,大家走向奇怪森林,出来之后是一个坐落在水里的新地铁,好像在这里才能到达合适的地方。
迟菲在地铁上看到了一个人,就是萌喵喵喵这个账号一直备注的人。
很多人喊着他的名字,似乎是没想到会在这遇到。
但迟菲很快就醒了,睁开眼的时候,约莫是凌晨五点三十八分,天还没亮透。
城市像是躺在床上的人,刚醒但不肯睁眼,只是翻了个身,窗外的光浅得像一张刚冲洗出来的底片。
狸仔已经不在房间里。
迟菲醒来的时候,脚边是叠好的床角,猫窝里空着,只留下几根短毛。她揉揉眼睛,习惯性点开系统界面。
屏幕上竟然浮现一张新上传图像:
【图像编号:C-314】
【拍摄者:狸仔】
【拍摄时间:05:11】
【标题:晨光先落在轨道上】
画面里是一座老车站,站台上还没几个人影,远处的铁轨像两条安静的线穿过画面。天色刚刚破开一角,浅金色的阳光沿着铁道延伸,落在最前端的枕木上,就是她梦里的那个奇怪的车站。
狸仔没有出现在画面里,但图像角度像是从某只猫的视线出发,迟菲一边看图,一边听见窗外传来麻雀叫声像是画外音,刚好补上图像里缺失的声音。
连梦境都可以跟着复刻了吗?迟菲还没起床,手机又震了一下。
系统推送更新:
【你的猫正在执行梦境图像记录任务】
【状态:不固定任务,时有时无】
【任务说明:它选择了拍摄梦境,并提前绘制了晨光图像】
她靠在床头,轻轻笑了一下。
“狸仔啊,狸仔,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技能吗?连人类的梦境你都可以观测了,总感觉未来的你是不是有更多的……可能??”
这时她的微信响起,林以恒发来一张图,是他刚起床从窗台拍的,远处是楼影剪出的天色,以及一行字:“我梦见你家猫在车站。”
她回:“梦里猫都出发这么及时,我们还在磨蹭?动身去大理。”
他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又补了一句:“那要不咱们快点追上?”
林以恒本来担心迟菲不会想跟自己一起去,发给她的信息也只是抱着开玩笑的情绪,但没想到迟菲竟然直接回答他一起出行的事情,而被提到的家伙,狸仔此时正蹲在车站一角,它盯着列车进站的铁轨,耳朵偶尔动一下,它并不焦急。
直到等到两个熟悉的人出现,狸仔的头顶浮现一行短短的弹幕:
【迟菲你今天的速度有点慢哦。】
列车启动时,迟菲坐在靠窗那一侧,狸仔已经在行李架上窝着。
没人注意它,狸仔像空气、像城市里偶尔看错的影子。
林以恒坐在她右边,刚收好折叠车,抬头就看见狸仔打了个哈欠,像是昨夜值了全班。
“它都不用检票的?”
“它比我们早到三个小时。” 迟菲笑着说着毫不相干的事情。
林以恒摇头:“你的猫真的很神奇,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迟菲也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它确实在带我看世界。”
他没再问。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窗外的红砖墙,废弃仓库,还有灌木丛随着火车的启动一个个退后,像是有人慢慢把一幅拼图往后推,直到剩下空旷和光。
迟菲拿出手机,点开旅游治愈系统界面,依旧是没有任务没有任何账号发布要求,只有一条静静浮在旅程栏最底部的文字:
【阶段更新你正在进入新一轮的旅程。】
【旅程不再以完成度为目标,而以感受密度为尺度。】
她盯着那句话,过了一会儿才关掉界面。
林以恒正在调相机参数,对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的斜线尝试曝光。
“你这次准备拍什么?”
“能看到的光。”他答。
“还是旅人身上的光?”
“不一定。”他顿了顿,“也许,是人身后没有光的时候。”
迟菲低头看狸仔,它窝在架子上睡着了,四爪蜷紧尾巴搭在眼睛上。而迟菲靠着车窗,手机里是狸仔拍的那张站台晨光图。
她没发出去,这个梦里的地方还是有点怪异的,现实世界里看到梦,看得多了可能就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了,然后她看着窗外,轻轻地自说自话了一句:“这次不是为了离开,而是去看看什么还存在。”
林以恒没听清:“你说什么?”
她摇头:“没事,你听错了。”
林以恒顺着迟菲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云层像是一面缓慢移动的地图,正带着他们驶向另一段未写完的段落。狸仔动了一下,轻轻唔了一声,又继续睡。
列车仍旧稳稳地前行,像一条没有起点也不需要终点的线,只需要他们坐着就能看着走着。
目的地是远方,但出行也不是为了远方,迟菲觉得更像是为了记得远方里可以有他们自己。
火车驶入下一站之前,迟菲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打来的。迟菲看着屏幕,迟疑了两秒,还是接起。
“喂?”
“菲啊,在哪儿?”那头是熟悉的语调,不紧不慢,但有种日常里特有的藏问题于平静的节奏。
“在火车上。”
“去哪儿?”
“走一走。”
“你这次是不是又是说工作间隙走走,其实就是没找工作?”她母亲轻声说着,像是不经意。
迟菲没接话。
她知道她母亲现在坐在那个老房子的阳台上,风吹着风铃,还有邻居在晒被子。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真的要责怪,只是习惯性地想确认什么还在掌控之内。
“你那什么小地图账号……”她母亲又开口,“是叫这名字吧?”
“小地瓜。”
“对,就是那个。你爸昨天还问我,怎么你现在就靠发图赚钱了?”
“也不是赚钱,就是有人看,就有点收入。”
“这能稳定吗?”母亲的声音轻了点,“你以前做办公室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做了?是不是太辛苦?还是跟谁吵架了?”
迟菲盯着窗外退后的景色,没回答。
母亲又问:“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够花。”她停了一下,“也不是光靠图。我还有别的想法。”
“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视频,写东西?你高中就说想写小说,你现在还信这些?”
迟菲没急着反驳。
只是低声说:“我现在很不开心,我不开心的时候,我也会想办法找到能让自己开心的事情,把这些能变得开心的东西传给别人看。有些人看了,觉得好就很好了。”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你做什么,只要你能活得踏实,我不说什么。只是我不知道你这些,是不是能一直做下去。”
迟菲说:“我也不知道。”
她望了一眼狸仔,狸仔趴在行李架上没动。头顶没有弹幕,只是耳朵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下。
迟菲又说:“但我知道我现在活着,而且活得像我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母亲语气轻了些:“那你这次,回来吗?”
迟菲笑了一下:“已经回来过了,现在又在去的路上。”
“又去哪儿?”
“大理。”
“不是旅游城市吗?”
“是。去看看风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没接这句奇奇怪怪的话,就像年轻人嘴里的自由是长辈无法理解的,母亲只是说:“那注意安全,别老吃凉的。你要回来的时候,提前跟我说。”
“好。”
电话挂断后,林以恒望了她一眼:“阿姨?”
“嗯。”
“你骗她了。”
“我只告诉她我现在看得到的事。”
狸仔这时缓缓站起身,在行李架上伸了个懒腰,头顶弹出一句淡淡的字:
【你说的看得见,比她听得懂的还多。】
迟菲没再说话,只摸了摸手机,其实迟菲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很难用好或不好来概括。
如果只看外在,她们是那种标准体面,不出意外的母女关系。母亲是老师,教书很多年,说话有分寸,情绪不外露。迟菲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从小到大没有惹过什么大祸。她们在亲戚眼里,是省心的一家人。
但迟菲很早就知道,自己不喜欢母亲那种严格。
不是不理解,而是不喜欢。
母亲的严格是一种持续的,冷静的,高度标准化的要求。作业要按时完成,字要工整;考试成绩要有交代,哪怕只是退步两分;时间要被安排好,娱乐是被允许的,但必须在合适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母亲很少说喜欢,她不说我爱你,也不说你已经很好了。她的语言系统里,更多的是还可以,继续努力,这个地方可以再想想等等这种听了以后会被打消积极性的话语。
迟菲小时候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一直站在一个需要被评估的位置上。
第一次明显的冲突,发生在她初中的一次考试之后。
那次她考得不算差,在班级中游偏上。她拿着成绩单回家,心里其实有点期待。如果母亲能说一句这次不错之类的评价迟菲就心满意足了。
母亲坐在餐桌旁,看完成绩单,把它放下,说:“数学这里不该错。” 听起来没有责备,但也没有温度。
迟菲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她说:“可是我这次比上次进步了。”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进步是应该的,不是理由。”
那一刻,迟菲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关门的声音也不大,但她靠在门后,站了很久。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母亲和自己对好的定义是不一样的。
从那以后,她开始学会不再拿成绩去换期待。
她照样完成任务,照样按部就班,但心里那块想被肯定的地方,慢慢收了起来。
第二次冲突更激烈,发生在高三。
那一年她压力很大。临近高考,母亲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帮她稳定状态上。早睡早起、饮食搭配,学习计划,每一项都被反复确认。母亲的出发点没有问题,她是真的希望迟菲能走一条稳妥的路。
但迟菲已经开始喘不过气了,有一天晚上,她做题做到很晚,脑子发胀,想休息一会儿。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发呆。母亲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说:“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迟菲当时的情绪已经绷到极限。她抬头说:“我只是停一下。”
母亲说:“你停不起。”
那句话像一根针,迟菲站起来,声音第一次失控:“你是不是觉得我一松懈就会失败?”
母亲愣了一下,很快皱起眉,说:“我是在为你好。”
“可是你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迟菲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母亲沉默了几秒,说:“累是你必须承受的。”
那天晚上,迟菲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很白。她心里反复出现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不被喜欢的那种孩子。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离家不远不近。刚开始还会每周回家,后来慢慢变成半个月,再后来是节假日。母亲没有阻拦,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满,只是电话里的话依旧简短且有效率。
“钱够不够。”
“注意身体。”
“别熬夜。”
迟菲也配合着回应,维持一种表面稳定的关系。
大学毕业后,她没有回家住。
不是因为闹翻,而是一种自然的选择。她租了房子,离母亲的生活半径很远,却又不至于完全断开。母亲问过一次:“不回来住吗?”
她说:“通勤不方便。”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距离,看着物理距离变远了,但好在频繁摩擦。
现在的迟菲,已经很少再为过去的冲突感到愤怒了。
她能理解母亲。理解她作为老师,对规范,努力,甚至上升路径的执念,理解她成长的年代里,安全感来自可控的结果,也理解她不擅长表达情感,只会用要求代替关心。
但理解并不等于抹去,当迟菲回想起那些年,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迟到的疲惫。迟菲早就清楚地知道,自己曾经为了符合那个标准,消耗了太多力气。
她不再幻想母亲会忽然改变,也不再期待某种和解时刻。迟菲只是选择,把母亲的位置放回现实,一个爱她却无法给她想要的那种支持的人。有时候,她会在夜里想,如果当年母亲哪怕说过一句:“你已经很努力了。”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会消散,现在的她已经不再需要那个答案。现在的迟菲,更关心的是自己终于可以选择,不再用别人的标准来确认自己是否值得被留下。
母亲仍然是她生命里重要的人,但不再是裁判。
这一点,她花了很久才学会。
1、引用并改自豆瓣上对波德莱尔诗歌集《恶之花》的评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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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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