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无声》施肩语

3、飞天横祸

　　出名不过一瞬间的事，只要了两天，几乎全校的人都知道高一二班有个转校生，从附中来，大学霸，人长的也不赖。
　　橘子在桌子上掰手指头，嘴里振振有词。
　　盛放这时候正好回头，给了她一记白眼，表情贱兮兮的，还特地朝邱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没事吧？跟个神婆似的，真的幸苦你了。”
　　表情也真够惟妙惟其的，邱天想，低下头去掏桌兜里的湿纸巾：“她在数十中到底有几个帅哥。”
　　盛放闻言先是不屑，而后像是想起什么，突然绽开他标志性的恶略笑容，扭头去跟橘子搭腔：“喂！菊秋红，你思春啦？”
　　“关你屁事！”
　　这点皮毛显然已经伤害不到橘子日益强大的心理防线，她颇有些高傲地收回手，“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跟一个没有我高的男生说话。”
　　“你……”
　　这一局橘子胜之不武，一招釜底抽薪，盛放彻底没辙。
　　事件的起因还要从昨天说起，惯例的课间打闹，不知道是谁开始攀比起身高，然后众人敏锐的发现闹得最凶的盛放居然跟橘子一样高。
　　男生的一米七八好像跟女生一米七二有着同样的效果，这无疑给盛放强烈的自尊心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罪状。
　　“菊秋红你给我等着！”盛放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简直要喷火，但偏偏一副样子谁都怕不起来，于是顺利得到橘子第二轮嘲笑。
　　邱天在一旁叹气，按橘子的话来说，他们两个从小学开始认识，明明应该是知根知底的老同学，却结结实实闹到现在。
　　“上体育课还不走？”顾准走过来，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拎起盛放的领子，活像是在拎一个鸡仔。
　　邱天回想起来，橘子有一次曾夸张的称赞他们像一对连体婴，因为顾准跟盛放从初中认识，第一天就开始做同桌，到现在都没变过。
　　“咱们也走吧，待会儿迟到了。”
　　橘子轻快地拍着邱天的肩膀，脸上又洋溢着兴奋的神情。
　　“今天操场帅哥超多的。”
　　邱天了然，也是，也只有这样的原因才会让她这么热衷于体育课吧，少女的心情就像翻书，翻过这一页，下一页更精彩。

　　跑到操场，二班大部分已经站好，体育老师又是个爱散养的，根本不排队形，橘子很快拉着邱天站到最后一排。
　　周围顿时啧声一片，伴随着“副班长这是干什么啦？”“女生应该自觉的站在前面啊。”“这是我们男生站的地方。”等等等，诸如此类，橘子置若罔闻，百战百胜。
　　她一一瞪回去：“通通关你们屁事！”
　　推搡之间，邱天竟顺利站到夏有声的身边。
　　这是她想不到的，飞快抬头瞟了一眼，却发现男生根本不在乎这场闹剧，或许“根本没注意”更贴切一点，随意的站姿，侧脸的弧度勾勒到完美，岁月静好到连阳光都偏爱。
　　邱天突然很想问橘子，夏有声这么帅的在十中应该排第几？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没被她憋多久。
　　简单热完身，就开始自由活动，橘子和邱天都不爱运动，但也没闲着，围着操场一圈一圈的溜达，话题一不小心就被拉到这。
　　邱天逮准机会提问。
　　“夏有声嘛，我想想。”
　　橘子单手扣着下巴，语气很谨慎，简直比做数学题还要严谨。
　　“唔……顾准比较闷骚，相处起来多麻烦，夏有声嘛，目前来看还挺好相处的，但怎么说呢，有点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我还是觉得五班的王骆宇最帅，我跟你讲。”
　　邱天便在那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下凑过去，一副真的特别想知道的样子。
　　“他有腹肌。整整八块！”
　　橘子说完就举起右手，真的给她比了一个八，用力到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邱天一时找不到措辞，只好低头指出：“你鞋带散了。”
　　“哦。”
　　橘子蹲下系鞋带，邱天则站在原地看她系。
　　操场那边不知道怎么了，猝然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很快的跑过来，邱天有点近视，于是循声望去的同时，一颗足球正中她的左脸。
　　快的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世界突然一片寂静，她首先察觉到的不是左脸的疼痛，而是足够震动脑浆的余波，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在她的脑海里快速掠过一辆火车，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向后方倒去。
　　意料之外的触感包围了她，邱天又闻见那一股香樟花的味道。
　　及时赶来的夏有声在她下落的瞬间稳稳将她接住，一只手快速地将她捞进怀里，姿势并不舒服，却有效地阻止了下一步的伤害。
　　“邱天，你怎么了邱天？”
　　“邱天，你别吓我。”
　　“天哪……”
　　“她被足球砸中了……”
　　画面嘈杂起来，邱天虽然没有完全晕过去，却有很长一段时间对周遭的一切事物没有反应。
　　操场人并不多，大部分都在主席台之下的阴凉处休息，因此很少一部分人能注意到操场一侧正在发生的悲剧，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罪魁祸首终于从草坪上跑过来。
　　男生穿着校足球队的背心，胸膛微微起伏，皮肤因为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前额的刘海已经被打湿，有些倒伏在额头上，又有些倔强的翘起来。
　　一来就询问起夏有声，好像一副很熟的样子：“有声，她没事吧？”
　　男生说着揉了一把头发，头一次这么没有底气。
　　夏有声不发一言，依然将怀里的人抱着，以至于邱天半张脸都埋在他臂弯处的缝隙，起伏的脊背和剧烈的呼吸都在告诉他，邱天没晕，她的脚还可以稳稳的立在地上，或许事态还没有那么严重。
　　“她是晕倒了吗，真是的，要不……你把她放开先，我背她去医务室看看。”
　　男生又凑过来，语气勉强，好像并不想为自己的无心之失买单。
　　王骆宇确实认为这事儿大部分责任不在他，刚刚跟蒋大为几个踢球，着了激将法的道，并不是自己故意而为之。
　　橘子站在旁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什么意思啊？能不能好好说话？不会踢球不知道不踢？人菜瘾还大的不行。”
　　“你说什么？”王骆宇语气中充满着不可置信。
　　“就刚刚那些啊，你聋了？”橘子坦然回击。
　　“行了！”
　　夏有声语气温怒，很快将二人镇住。
　　橘子顿了顿，还是说出了最坏的猜想：“不会是脑震荡吧？”
　　“脑震荡？”
　　王骆宇这次的不可置信还带着点嘲讽意味，说不清是在嘲讽谁，但橘子很明显的察觉到那翘起的尾音带着对她不小的恶意，嘴不自觉地抿了抿，绝对不会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觉得没这个可能吗？操场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踢球也不知道收着点，伤了人一句道歉也不会说，你面子这么大？”
　　“你说什么？”王骆宇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顺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眉宇间乍冷，那股野劲儿上来，让人有些害怕。
　　“医务室在哪儿？”
　　“医务室在哪儿？”夏有声又重复了一遍，神情严肃。
　　橘子倒不至于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很快调整好，打着手势：“我带你去。”
　　然后就看见男生两只手臂同时用力，只有肌腱在微微鼓动，潇洒又利落地抱起邱天，操场到医务室一段路，半点不喘。
　　以至于看见夏有声动作轻柔地放下邱天的那一瞬间，橘子对这场悲剧产生了十分功利的想法：不亏，被帅哥公主抱，真的不亏，换我做梦都要笑醒了吧。
　　但这样邪恶的想法很快被她压下去。
　　校医也在这时走过来，一通检查，然后在一屋子人的期待中拿出一个冰袋，怕不够让这些小孩子相信似的，连说好几句“没事的没事的。”
　　“小姑娘脸恐怕要肿，拿冰袋敷一敷，在这里休息休息，我开假条。”
　　一声脆响，校医撕假条的手简直熟练。
　　“医生，她真的没事吗？”橘子还是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有事找我好吧。”校医头也不抬，字写的奔放，又起身问道：“你们老师没来吗？总有班干部吧？假条送过去。”
　　橘子副班长的作用就在这时显现出来了，于是狭窄的小平房只剩三个男人，独留邱天一个异性躺在病床上，尚在清醒与不清醒的边缘徘徊。
　　校医好死不死地继续塞冰袋：“要冰敷的，不然脸会肿。”
　　王骆宇没接，夏有声倒接得自然。
　　他道了一声谢，坐在床头的椅子上，动作轻柔地拨开邱天颊边的碎发，冰袋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夏有声明显感觉到女生无意识地颤抖起来，他手退回来，又更加轻柔地覆上去。
　　一旁的王骆宇也察觉到女生短发之下一张脸还算不错，眉眼小巧，肌肤瓷白，除却脸上红痕的话应该还要美上几分。
　　此时，他迟到的愧疚终于涌上来。
　　“我去买点东西。”
　　夏有声抬头，用眼神问他：“买东西干嘛？”
　　王骆宇挠挠脑袋：“买点东西赔罪。”
　　如果没发现男生眼底的一点不自然的话，夏有声还可以勉强相信。
　　“让小美女受伤，这可不是我的做事风格。”
　　夏有声不动声色地挑挑眉，将手中冰袋又换了一个角度。
　　不过一分钟，病床上的人终于活过来，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左脸依旧很红，眼角也是，还有大片晶莹的水痕，衬得那张脸越发触目惊心的白。
　　“怎么样？还痛吗？”
　　夏有声轻声询问。
　　邱天却并没办法立即回答，脑海中巨大的火车终于拖曳着蒸汽驶远，但铁轨上还因它的到来而不断颤动着。
　　“那再缓一会儿吧。”夏有声说完，并没有将手撤下去，他已经维持这样的姿势足足有十来分钟。
　　空气与时间一齐静默下来。
　　邱天还在懵，反应过来时，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夏有声一人，恰巧有风经过，荡起他身后的白色床帘，又掠起他几簇发丝。
　　心里像有一簇羽毛飘过，痒痒的。覆在脸颊上的冰袋反而发烫，好像有另一个人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
　　邱天能感觉到窗外阳光正盛，晚蝉欢快的鸣叫，空气不断散发消毒水的苦味，却唯独感觉不到疼。
　　还好夏有声并未望她，只是盯着窗外出神。
　　否则看见邱天不断变红的脸颊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邱天，你怎么样了？”
　　橘子的突然出声吓了邱天一跳，她小范围的惊了一下，然后脸色像变魔术一样由红转白，慌忙去看门口的两个身影。
　　身影一矮一高，高的是橘子，矮的是梁安琪，他们班正班长，传言中的第一，戴一副黑框眼镜，脸色常年泛着不正常的腊白，梳一头大光明，眼睛细长，标准的好学生长相。
　　橘子很快扑到床头，问东问西，夏有声倒是先她一步离开座位，以便让她有发挥的余地。
　　“不疼的，真的谢谢你们。”邱天很认真地说。
　　梁安琪也走上前，声音温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邱天保持着拿冰袋捂脸的姿势，眼睛看向梁安琪：“没事，现在已经好多了，真的谢谢班长。”
　　她说的那么轻描淡写，甚至不想追问到底是谁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没有任何被球踢中的愤怒，也没有对于疼痛的不忍，冷静的有些超乎异常了。
　　得到回答的梁安琪点点头，不多说不多问，与邱天的冷静相比，她也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
　　偏偏橘子恨铁不成钢，势必打抱不平：“吓死人了都，你刚刚直接就往后倒下去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出事了，那王骆宇人那么壮，脚上得多大的劲儿啊，一过来张口闭口就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连个道歉都不会说，人可凶了，现在又跑的没影了。”
　　邱天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神始终追随着那个已经走到门口的身影。
　　橘子这时也反应过来，像说错话般捂着嘴，瞪圆了的眼睛充满了一览无余的惶恐，反射弧真的太长，殊不知自己“悍匪”的形象早已在两位帅哥心中根深蒂固。
　　“哎呀，刚刚应该骂得再委婉一点的。”
　　毫不做作的懊恼，邱天和梁安琪几乎同时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