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无声》施肩语

1、转校生

　　浓长夏日，热起来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但真正的想要它冷静下来，经历科书式的四季轮转，那是万万不容易的，明明已经九月中旬，独属于秋天的凉爽却迟迟不肯敲门。
　　下午体育课，众人纷纷迫不及待地脱掉校服外套露出鲜艳的内里，粉的绿的蓝的，像是开了一场色彩大会，高调的展示着独属于自己的性格。
　　但邱天却不一样，她依然裹着厚厚的涤纶外套，不透气，简直又闷又热，汗水很快在皮肤表面形成一粒一粒的水珠，无论主人怎样的动作，它们都倔强地进行自由落体运动。
　　终于在衣物与皮肤柔软的交界处留下不断沁润的痕迹——蓝白条纹的校服衣领已经有一圈在微微泛黄了。
　　回到教室，邱天赶紧拿纸巾去擦脖子上的汗，直到一张被整整齐齐叠为四层的清风纸完全被浸透，她又去抽另一张。
　　反复几次之后她干脆将纸抽光，团吧团吧就往脖子里塞，跟汗水一同消失的还有她的耐性，早就被泡发了，散的不能再散。
　　但汗好像怎么也擦不完，它们被狠狠带过的地方，像是被战士席卷而过的战场，只剩一片狼籍——细小的毛发东倒西歪，沾粘在它们的温床之上，而在那微米的距离里，满是像泪水一样咸的结晶。
　　“邱天，用我的湿纸巾吧。”
　　同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接完水回来了，站在她身边，伸出一节小麦色的手臂，将一大包已经开封的湿纸巾放在她的桌上。
　　“谢谢。”
　　邱天错开眼神去道谢，象征性的抽了一张。
　　“这么斯文？多拿点呗。”
　　橘子有些夸张的将眼睛瞪大，随即绽开两个酒窝和一排洁白的牙齿，露出标准的八齿笑。
　　她有些棱角的下巴扬起一个弧度：“这有五百抽呢，我妈批发的，用不完自己就干了。”
　　“唔，好。”
　　邱天眼看着那些表情的细微变化，停了一会，终于点头回应。
　　橘子早已经甩着她的马尾跑远，“噔噔噔”的脚步落在讲台上，像是河流汇入海洋那样自然，很快与二班的男生打成一片。
　　邱天收回目光，手上的湿巾发凉，很快划过她的皮肤，舒服的简直想从心里发出一声喟叹。
　　“老韩来了老韩来了！”门口突然传出一声惊呼。
　　韩平是他们的班的数学老师兼任班主任，中等个子，不瘦也不胖，长得有点像老版《水浒传》里的宋江，戴一副银色的小框眼镜，镜片常年反光，曾凭一己之力荣获十中“最致命老师”称号，所到之处一个不良也找不到。
　　“班主任来了班出任来了！”
　　老韩的威力终于波及开来，讲台上的人很快作鸟兽散，众人纷纷归位。
　　橘子坐回邱天旁边的同时，老韩也迈着他挺括的步伐走进教室。
　　一样的竖条纹短袖衬衫，一样的银灰色西装裤，甚至连腰间的钥匙串叮当作响的频率都与往日一摸一样，却在一个男生进来的时候，一切都开始变的不同。
　　邱天很清晰的听见全班女生整齐划一的嘶声，空气从齿缝中钻进去，在鲜活的肺里滚上一圈，然后再由微怔的唇型中一寸寸吐出来。
　　怎么能……
　　“长这么帅。”
　　坐在一旁的橘子毫无顾忌地补足她还未在心里说全的话语，尽管邱天知道这只是巧合，还是很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她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这样，怎么可以长这么帅？简直天生就是为了惊艳别人的存在，站在那里，上帝都为他打一束追光。
　　简单的黑衣黑裤，黑色的书包斜挎在肩上，连发色都比常人的黑一些，裸露的皮肤却格外的白，红唇，鼻梁高挺，略微有些长的发丝盖住他的眉毛。
　　一双眼睛面对这么多人的打量，只是平静的望着众人身后的墙壁，或许是时钟，或许是那个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色塑料板。
　　但邱天却大胆的猜想，他或许是在看黑板报上的笑话，那个她找了好久的笑话，移了半辈子山的愚公临死前还不忘嘱托自己的儿子：“移山，移山！”儿子则满含热泪的吟唱：“亮晶晶。”
　　“今天值日生是谁！又不擦黑板！”
　　邱天的思绪就这样被简单粗暴地扯回来，她一下顿住，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就是今天的值日生。
　　“是谁！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还要我请你？”老韩将教案重重地放在讲台上，扬起一阵粉尘。
　　橘子赶紧捅了捅她的胳膊，挤眉弄眼道：“你快去擦，没事的，别怕。”
　　空气静默两秒，或许更久，邱天终于在橘子焦急的眼神中站起身来，始终别在耳后的短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扫过脸颊，翘起弯弯的弧度。
　　“对、对不起韩老师，是我。”
　　韩平看着从最后一排突然冒出的仓皇女生，脑袋往后扬了扬，到底没有再发难：“赶紧上来擦干净，下不为例。”
　　邱天如蒙大赦，快步跑到讲台，勉强越过老韩拿到板擦，又忙不迭跟一旁的男生对上眼神。
　　非常快的，就一个低头和抬头的动作，像在空中徒然划开的两道平行线，拉近又拉远间，她很自然的挪开视线。
　　却在转身的瞬间，将手里的板擦紧了又紧，耳边同时响起老韩的声音。
　　“这是从附中转来的新同学，夏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老韩万年不变的臭脸终于有一丝松动，语气头一次这么和蔼可亲。
　　此话一出，台下又是一片哗然，却也应该哗然。
　　众所周知，附中是市里最好的学校，多少学生家长趋之若鹜，挤破头都要进去。好像只要进去，一只脚就已经踩进了名校的大门，这样激烈的竞争是他们这些俗称城乡结合部的普通高中生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
　　“大家好。”
　　男生就在这样躁热的气氛里开口，众人的讨论也随之停止，话语和话语之间徒留一秒突兀的空白。
　　“我的名字叫夏有声，夏天的夏，拥有的有，声音的声，请大家多多关照。”
　　清清朗朗，如鸣佩环。
　　邱天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大脑皮层之下的海马体开始作祟，有一种想不起来的记忆带着一团雾穿过幽暗的隧道，简直快要递到她的嘴边，却只能形容一句：“好像在哪里见过。”
　　“嗯……你坐第二组好了，最后一排还有位置。”
　　邱天和夏有声几乎是前后脚回到座位，一落座，橘子便熟练的抓住她的手，眼神一个劲儿的往旁边瞟。
　　理由很简单，因为夏有声的座位就在她们的右前方，碰巧前座是个胖子，课桌与课桌之间的距离拉的太开，夏有声的位子几乎与最后一排并齐，而邱天和橘子就坐在第三组的最后一排。
　　他们之间的距离简直近的不能再近。
　　准确的来说，应该是离坐在过道旁的邱天很近，侧头，就能看见男生鲜明的轮廓，黑色的发丝轻轻翘起，带着一点落拓不羁的少年气。
　　老韩还在前面自问自答：“夏有声，那位子看得清黑板吗？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记得跟我说，月考也没几天了，等月考之后再调。”
　　夏有声动作平稳的将书包塞进桌肚，一边抬头答应：“好的，谢谢老师。”语气轻快的好像真情流露，但在邱天的眼里，她分明的看见那好看的唇型没有翘起一丝代表愉悦的弧度。
　　她兀自下了一个定论，新同学可能有点表里不一。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老师好。”
　　“同学们好。”
　　互相鞠躬之后，便开始了冗长又繁杂的数学课。
　　邱天的思绪像是驶进了一艘太空飞船，从地球出发，又飞入浩瀚无垠的宇宙，再回来，一节函数已经接近尾声，只能听见老韩开合的嘴里像是念诗一样：“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她敏锐的察觉到这样短小精悍的知识应该是重点，摊开笔记将它工整的记上，一转身，一旁的男生已经不见踪影，下一秒，左臂又攀上一只熟悉的手。
　　橘子总在这种时刻展现出异常蓬勃的分享欲。
　　“我的妈嘞，这也太帅了，你说他妈怎么不给他送经纪公司去呢，保准出道啊。”
　　“附中转来的那得学习很好吧，来我们这干嘛？体验生活吗？”
　　“……”
　　“名字也好听耶，真的太像小说了。”橘子在这一刻终于停顿下来，眼神猝然给到一旁若有所思的邱天身上。
　　“是吧？”
　　明明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问句，邱天却从中体味到了话题急转直下的预兆，她慌不择路，那么多的回答偏偏挑了个情商最低的：“没呀，你的名字也很好……”
　　“听”字被吞在喉咙里，她没敢说出来，殊不知这样的停顿才最伤人。橘子根本不叫橘子，她甚至都不姓“橘”，她姓“菊”名“秋红”。
　　邱天永远记得第一天军训就被拉起来唱歌的漂亮女生，用那么铿锵有力的嗓音唱《强军战歌》，全班都在为她打节拍，却在被问及名字的时候终于露出一丝难掩的窘迫。
　　人如其名这个成语，不是没有道理。
　　邱天赶紧摆手：“不不不，我是说，我就是觉得，我的意思是……”
　　橘子倒不似邱天料想的那般尴尬，忽而狡黠地眨眨眼睛：“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啊，邱天秋天，我一直想问，你是秋天生的吗？”
　　邱天一下顿住，好像从小到大不知道已经被问了多少遍，因为你叫“邱天”，所以或多或少是跟秋天有点关联的吧？是在爸爸妈妈期待的秋天里满怀爱意的被赋予这样美好名字的吧？
　　她曾有一段时间也这样希望着，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对呀，我是秋天生的。”可以毫无顾忌地带着一点点的小骄傲说：“我爸爸妈妈取的。”
　　“不是的。”邱天看着橘子，几乎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
　　“不是的，我是冬天生的，一月的最后一天。”
　　她是冬天的末尾和春天的尹始，传说中孤僻而又神秘的水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