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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万魂   他醒来 ...

  •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地底洞室里的油灯已经熄了,只剩下洞壁缝隙里不知哪来的磷光,微微地亮着,映出格子间模糊的轮廓和通铺上挤成一团的几道身影。远处崔老头的格子间里传来沉闷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又像是要把这十七年攒下来的闷气一口一口地吐干净。

      他坐起身,把灵宠从脚边挪开,轻手轻脚地走到李藏锋躺着的那张铺前。少年还在睡,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嘴唇有了血色。女修蜷在铺边的地上,一只手还搭在李藏锋的额头上,大概是在试他的体温时睡过去的。他把自己的旧道袍脱下来,轻轻搭在女修肩上,然后走到灶台边,把昨夜剩下的半把野菜和一把糙米一起下了锅,添了几根干柴,煮了一锅稀粥。

      粥煮好的时候,窗边的少年醒了。他揉着眼睛走过来,蹲在灶台边,深深吸了一口粥的香气。

      “老陈,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你什么都会一点。”少年接过他递来的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崔老头的格子间前。帘子掀开一条缝,崔老头从里面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把碗接了过去。没有说谢谢,只是缩回手去,帘子重新合上。过了一会儿,帘子后面传来吸溜粥的声音,又粗又响。

      他回到灶台边,给自己盛了最后一碗。粥很稀,米粒数得清,可热腾腾地喝下去,胃里还是暖的。他把碗搁在膝上,看着洞室里渐渐醒转的年轻人。歪墙青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地上太硬。窗边的少年喝完粥,开始清点剩余的灵石和符纸。女修从李藏锋的铺上抬起头来,眼角还带着青灰,冲他笑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要走了。”他说。
      年轻人同时安静下来。窗边的少年把手里的灵石搁下,歪墙青年放下揉腰的手,女修抬起头来看着他。连昏迷中的徐藏锋好像也听到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去哪儿?”窗边的少年问。

      “不知道。往南走走。”

      “还回来吗?”

      他想了很久。他想说不知道,又想说也许会,可最后说出口的是:“你们好好修炼。逍遥宗虽然不宽裕,但崔老头说得对,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藏锋门还剩你们几个,把李藏锋照顾好,把伤养好。别急着去报仇,别急着去救人。先活着。”

      “老陈,”窗边的少年忽然从铺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是遇到麻烦了,就报藏锋门的名号。虽然藏锋门没什么用了,可也许有人还记得。”

      他低头看着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像深山里的两点萤火。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抱起狗,沿着螺旋石阶往上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年轻人都跟了上来,连崔老头也掀开帘子走出来,站在洞室口,仰着头往上看。他没有让他们再送,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到井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东边的云被风推着往南走,露出一大片碧蓝的天。他爬出井口,站在晨风里深吸了一口气,把地底那股霉味从肺里换出去。狗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那片久违的天光,尾巴摇得飞快。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条溪涧边停下来喝口水。溪水很清,从山石间淌过去,撞出细碎的声响。他把狗放在溪边的草地上,自己蹲在溪边掬水喝了两口。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阵声音,从溪涧下游飘过来。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有人在骂人。

      他本不想多事,可那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耳朵里。他循声望去,看见溪涧下游的一片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胸膛上刺着一团墨绿色的图案,像是某种妖兽。他手里攥着一根荆条,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少年抽打。少年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背上和腿上全是红肿的鞭痕。

      中年男人一边打一边骂,骂得又急又密,一句接一句,连口气都不肯给少年留。骂的话没有一句是具体的——不骂他做了什么错事,不骂他偷了东西还是坏了规矩,只是纯粹的、不停歇的辱骂。蠢货、废物、没用的东西、活着浪费粮食、死了都没人要。那些词像一桶一桶的脏水,往少年头上泼。少年跪在地上,不躲不闪,也不哭不叫,只是抱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他站在溪涧边上,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来,攥紧了掌心里的枯藤。他不知道那个中年男人和那个少年是什么关系,不知道少年做错了什么。可他认出了那种辱骂的味道——不是教训,不是管教,是一种纯粹的恶意。这种恶意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前因后果,它只是需要一个目标,一个可以被踩在脚下、被反复碾压、不会反抗的目标。就像雨夜里那根扁担砸在狗身上一样。就像那个布阵的年轻修士看着阵中的散修被抽干气运时脸上那种事不关己的平静一样。这种恶意,苍白、空洞、毫无意义,连万魂幡都炼不成。万魂幡要的是怨恨,是冤魂的怨气,那是一种有分量的恶。可眼前这种恶,轻飘飘的,只为了证明自己还有一点权力可以施展。

      他走过去。

      他没有跑,也没有喊。他只是从溪涧边上站起来,牵着狗,沿着溪岸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那片空地边上,他停下来,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也看见了他。荆条举在半空,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狗蹲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某种警告。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没有去碰剑柄。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不闪不避。

      中年男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荆条往地上一甩,啐了一口唾沫。

      “我管教自家孩子,关你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少年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灰尘和泪水,嘴唇干裂发白,眼睛里空空荡荡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如果灵石数量系统崩了,他们不过是在争什么?争情绪的牺牲,争拿时间和做的事情来换物资。可眼前这一幕,连物资都算不上。不过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试验自己还能施加多少控制。

      “他做错了什么?”他问。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半天没说出来。因为那少年确实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在那里,存在着,碍着了中年男人的眼。

      “关你屁事!”中年男人终于吼了一句,弯腰去捡荆条。

      他把手放在剑柄上。他没有拔剑,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放着。中年男人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他腰间的剑,又看了看他的脸,犹豫了一下。他大概看出来,眼前这个人虽然穿着破旧道袍,虽然修为不高,可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某种让人不想招惹的东西。

      中年男人把荆条捡起来,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之前踹了少年一脚,少年闷哼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

      他没有追。他等中年男人走远了,才蹲下来,把少年从地上扶起来。少年瘦得可怕,轻得像一片枯叶。他把少年带到溪边,用溪水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又从怀里摸出昨天崔老头给他的那包葵花籽,拈了几颗放进少年手心里。少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葵花籽,愣了很久,然后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是抖。

      他坐在少年身边,把灵宠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少年抖完,等着他把那几颗葵花籽嗑开,等着他把葵花籽仁一颗一颗咽下去。等了很久。

      “你叫什么?”他问。

      少年摇了摇头,不说话。

      他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板,放在少年手心里。铜板上的绿锈蹭着少年干裂的掌心,凉凉的。少年低头看着那枚铜板,又抬头看着他。那双空空荡荡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很短暂,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涟漪只闪了一下就散了。可它亮过了。

      他站起身,牵着狗继续往南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年还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掌心里托着那枚带着绿锈的铜板,呆呆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他朝少年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走到溪涧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靠在溪边的一棵老柳树上喘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做。他救了那个少年吗?没有。他不过是拦下了一顿打,给了几颗葵花籽和一枚破铜板。少年以后还是要回到那个中年男人身边,还是要挨打,还是要挨骂。那枚铜板换不来一顿饭,换不来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他还是给了。因为他想给。

      他又想起了一个问题——你很确定被整的时候,有没有人不整你?有没有人陪你一起去为宗门而战?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丐宗的人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个秃顶矮胖子有没有跑出来。他不知道逍遥宗那个老执事收留藏锋门的弟子,究竟是一时的心善还是另有所图。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知道,当他把那几颗葵花籽放进少年手心的时候,少年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一颗一颗地嗑开了。嗑瓜子的声音很轻,喀,喀,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他沿着溪涧继续往南走。灵宠跑在他前面,跑几步就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跟上。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歪过去。溪涧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河,河边有一条官道,官道上人来人往。他混进人群里,听着他们说着南边的消息。有人说雷池那边的散修散了,有人说丐宗的人被官府抓了,有人说逍遥宗被围了,有人说都是谣言。他听了一路,什么也没听进去。

      傍晚,他走进了一座小城,在城门口看见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河阳。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旗子,又看了看街上的行人,忽然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他终于走到了河阳。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那家卖花雕鸡的小馆子。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不管那家馆子还在不在,不管那个令人安心的妇人还在不在,他今天晚上要吃一顿花雕鸡。他欠了自己两百多年,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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