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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河阳 他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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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河谷里歇了半日。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歪过去。女修把李藏锋背上的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用溪水煮了块干净的布条,把伤口裹得严严实实。少年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爷爷”,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歪墙青年的胳膊用两根树枝夹着,吊在脖子上,他靠在石头上,脸色虽然苍白,嘴却不肯闲着,一直在跟窗边的少年斗嘴。
“你说你数到二十七息就冲出去了,那你数的那二十七息准不准?”
“怎么不准。”
“当年师父让你数灵谷,你数了三遍,三遍数出三个不同的数。”
“那是灵谷长得太密了,数着数着就乱了。”
“狡辩。”
他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听着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狗蜷在他脚边,晒着太阳打盹。他把枯藤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藤条的颜色又暗了几分,边缘的碎屑掉了一些,露出里面干枯的纤维。他又把铜片拿出来,翻到背面,看着那两个字——小咪。晨光里,铜片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才收回去。
午后,他们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路。
“先回逍遥宗,”窗边的少年说,“丐宗的人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得回去看看他们有没有事。再说李藏锋的伤也得找个地方养,逍遥宗虽然不宽裕,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他本来想就此别过,继续往南走。可他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李藏锋,又看了一眼歪墙青年那根吊在脖子上的胳膊,终究没有开口说走。他把狗抱起来,跟着他们上了路。
从河谷回逍遥宗,要翻过两座矮丘,再穿过一片杂树林。路不算远,但他们走得很慢。李藏锋一直昏迷不醒,几个人轮流背着他,走一段歇一段。到傍晚时分,才远远看见逍遥宗所在的那座山。山坳里那口枯井的井口在暮色中泛着一点微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们刚到井口,就看见一个人蹲在井沿上,正低着头往下看。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正是崔老头。
崔老头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井沿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他看了一眼趴在歪墙青年背上昏迷不醒的李藏锋,又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回来了。”崔老头说。
“回来了。”窗边的少年应了一声。
崔老头没再多问,转身就往井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丐宗那帮人呢?”
“断后。”他说。
崔老头沉默了。他站在井口边上,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塌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干涩。
“那个以前也是逍遥宗的。后来犯了事被赶出去,落了草。他虽然混得不好,可每年过年都托人给我送一坛酒。说是老刘托他照顾我。老刘走的那天夜里,就是他把老刘送到山下的。”
他站在崔老头身后,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暮色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崔老头也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把井壁上那块青砖往下一按,井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下去吧。夜里冷。”
他们下了井,沿着螺旋石阶走到地底洞室。洞室里还是那股潮湿的霉味,还有饭馊味和汗酸味。几个格子间里透出微光,有人在打坐。女修把李藏锋安置在最里面的一张空铺上,又给他重新换了药。窗边的少年去灶台边生火烧水。歪墙青年靠着墙坐下来,把吊着的胳膊搁在膝盖上,闭着眼养神。他找了个靠洞壁的角落,把狗放在地上,自己也坐下来。
崔老头从隔壁格子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过来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崔老头的格子间前。崔老头掀开布帘子,让他进去。格子间很小,比他住的那间洞府还窄,一张铺、一只旧木箱、一盏油灯,就是全部家当。崔老头从木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拿着。”
他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包炒葵花籽。籽不大,颗粒也不算饱满,但炒得焦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咸香。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崔老头。
“上回你说你没吃过饭,我就想着你大概也是穷惯了的人。葵花籽这玩意儿便宜,顶饱,我们地底下的人,十个有九个兜里都揣着一包。”崔老头把油纸包往他手里按了按,“别客气。老刘以前也爱吃这个。”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葵花籽,鼻子忽然有些酸。他没有客气,从油纸包里拈了一颗,放在齿间轻轻一嗑。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格子间里格外清晰。他慢慢地嚼着,葵花籽特有的油脂香气在嘴里化开,混着一丝淡淡的咸味。
崔老头看着他,嘴角的皱纹挤了挤,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跟他们去秘境的事,我听说了。”崔老头说,“你一个筑基初期的杂役弟子,去跟两个筑基初期的散修打,没死,还把人带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是捡来的?”
“知道。”他说。
“知道就好。”崔老头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干枯粗糙,指节肿大,像是长年累月泡在冷水里做杂役落下的毛病。“我以前也有过你这种时候。觉得自己能救一个人就救一个人,觉得自己豁出去一条命能换点什么回来就值。后来我才明白,命这东西,换不回来什么的。你把命豁出去了,别人还得帮你收拾。”
他没有接话。崔老头也没有再说下去。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洞室里水滴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过了很久,崔老头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
“老刘走的那天夜里,我就站在这间洞室里。我听见他掀开帘子出去了,听见他踩着石阶往上走。我以为他去去就回。可他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我掀开他的帘子,铺上只剩下那只空箱子。箱子里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必烦恼’。”
崔老头想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了一句。
“我不恨他。我只是想不通。想不通他为什么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不肯当面说。他要是跟我说一声,说他不想在这儿待了,想去别的地方。我不会拦他。我拦他做什么呢?我自己都是个废人。可他不说。他就这么走了。留个空箱子给我。十七年了,我还是想不通。”
他把最后一颗葵花籽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了,他把空壳放在油纸上,折好,搁在膝盖上。
“也许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
崔老头没有接话。他坐在铺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影在石壁上晃了晃,把崔老头那张皱巴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起来,掀开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崔老头在后面说了一句。
“那只空箱子,你要是想动,就动吧。搁了十七年了,该腾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那天夜里,他睡在洞壁旁边那个角落里。狗蜷在他脚边,鼻息匀长。五个年轻人陆续睡熟了,横七竖八地挤在大通铺上。李藏锋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脸上有了些血色。洞室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梦呓,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洞顶那片看不见的黑暗。他想起了一些事。想起崔老头说的“命换不回来什么”。想起丐宗那个秃顶矮胖子临走时喊的那句“立哥哥,没有灵石真的不能买盒盒吗”。想起窗边的少年数到二十七息就冲出来时那双红红的眼睛。想起他把葵花籽嚼碎吞下去时舌尖上那点咸香。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凡世历练的时候,他在河阳城住过几天。河阳城有一家小馆子,卖花雕鸡。他从来没进去吃过,但他记得那馆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河阳第一鸡”,字写得张牙舞爪的,一看就是喝醉了酒写的。他那时候想,等攒够了钱,一定要进去吃一顿。后来他没攒够,就走了。
他不知道那家馆子还在不在。也许早就不在了。也许那个胖妇人已经不烧菜了,也许那间铺子换了主人,也许那块木牌子被人劈了当柴烧。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自己一顿花雕鸡。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完了,他把枯藤和铜片重新揣回怀里,贴着胸口,闭上了眼睛。
明早醒来,他要跟那几个年轻人道别。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往南,往北,往东,往西,他不知道。可他得走。总要有个人来做一些事,量那些巨大的东西,不管量不量得出来,总得有人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天,慢慢地变成一根稻草人。
他在黑暗里把这句话想了一遍,觉得挺有意思的。稻草人站在田里,风吹日晒,鸟雀在它头顶飞来飞去,谁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在看着什么。可它一直站在那儿。一直站到有一天,有人把它拆了,拿去做柴烧。可在那之前,它一直站在那儿。
他闭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