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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雨催   任不平 ...

  •   任不平每过三月会见我一次。问我法术训练得怎样了,有没有退步进益。他来时多在黄昏,山门外那株老银杏正将影子拉得极长,像是谁用淡墨在青石板上写了一笔枯涩的撇捺。他从不御剑,亦不乘云,只是徒步从那蜿蜒的山道上来,衣袂间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气息,仿佛他方才不是从云端仙府降下,而是从某个樵夫的草舍中借宿归来。"手来。"他说。我便将右手递过去。他三指搭在我腕上,闭目凝神,如老医诊脉,又如琴师试弦。我知他是在探我体内灵气的流转——那道自丹田而起、循任督二脉周行不止的细流,是精进还是淤塞,是澄澈还是浑浊,他一探便知。"尚可。"他睁眼,松开我的手腕,"未有寸进,亦未倒退。如止水,不好。"我垂首称是。他转身望向远山。暮色正一层层叠上来,将群峰的轮廓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黛色,像是有人打翻了砚台,让墨汁自行流淌成画。"你入门几年了?""回师尊,七年又四个月。""七年。"他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株草木的年轮,"七年光阴,足够一株桃树从幼苗长到开花结果。你却仍在此处,守着一潭死水。"我不敢辩驳。任不平从不说重话,他的责备向来是这样——不厉声,不疾色,只是将事实平铺直叙地说出来,却让人比挨了鞭子还难堪。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而真相本身便是最锋利的刑具。"法术,"他忽然道,"你可知这世间最厉害的法术是什么?""弟子不知。""是不用法术。"我愕然抬头,却见他嘴角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冰层下闪过的一线水光,转瞬即逝。"大多数时候,我们是用不到法术的。"他说,"御剑飞行,不如一匹快马来得实在;呼风唤雨,不如看天象的农夫预测得准;点石成金,终究是假的,三日便化回原形。你学了这许多年,可曾想过,什么才是真正有用的?"我沉默。山风过处,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似乎物资,"我斟酌着开口,"数字,来的更有用。"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又望向那远山。暮色已浓得化不开了,最后一缕天光正从西边的峰峦间消逝,像是一滴墨汁坠入清水,迅速地晕染、扩散,终至不见。"你倒是悟得快。"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意,"可惜悟得太晚了些。"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山道的阴影中。我站在原地,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那是一种奇异的触感,不冷不热,像是玉石,又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擦过我的肩,飘向地面。我弯腰拾起,叶脉清晰如掌纹。
      ---二
      芳心?
      我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像是从尘封的箱箧底层翻出一枚早已褪色的香囊。那香气曾经浓郁得令人窒息,如今却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形状,提醒我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往事。芳心。是谁的芳心?又是谁,将这颗心捧出来,被人弃之如敝履?我记不清了。或许是某个月夜,某位女子倚在雕花栏杆边,将一颗还温热着的心递过来,说"君若不负我"。又或许是某个雨夜,我自己将一颗心剖开,捧到某人面前,换来的只是一句"多谢,不必了"。记忆这东西,最是欺软怕硬。你越是想记起,它越是躲闪;你越是想忘记,它越是纠缠。如水中之月,伸手去捞,只捞得满手冰凉;不去理会,它却在你每一个低头看水的瞬间,静静地映在那里。任不平说"不用法术"是最厉害的法术。我如今想来,或许"不记前事"也是最厉害的遗忘。可惜我学不会。我只会用最笨的办法——将那些字句写在纸上,再烧掉;将那些画面在脑中重演,直到厌倦。然而灰烬里会飞出蝴蝶,厌倦之后是更深的不甘。比如沉没成本。如今,我已经不想用这个词来描述。那是什么呢?是七年光阴,是三千多个日夜的打坐冥想,是无数次在黎明前醒来、对着窗外渐白的天光发呆的辰光。是我本可以去做、却未曾去做的一切。是我在某条路上走得太远,远到已经看不见起点,也望不到终点,只能继续走下去的无奈。任不平说"尚可"。他说得对。我确实是尚可——尚可活着,尚可呼吸,尚可在这山中的每一个晨昏里,看着日升月落,云卷云舒。只是尚可而已,不好,不坏,不悲,不喜。像一潭死水。我曾在某本残破的道藏中读到,彭祖寿八百,非因服食仙丹,乃因心无所系。他不忧生,不惧死,不念过往,不盼将来。尧帝请他出山,他去了;让他归隐,他便归了。妻子儿女一个个老去、死去,他只是鼓盆而歌,说他们是"帝之县解"——被天帝从悬倒之苦中解脱出来了。那是怎样的境界?我难以想象。也许姓彭的人,像彭祖那样的人,会无限包容他,偏爱他,宠着他,像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一种处世哲学,总觉得有点微妙。像是世上最极致的爱。我认识的彭姓之人,却并不如此。他叫彭迟,字未央。我认识他时,他正坐在山下镇子里唯一一家茶馆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龙井。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看起来像个落第的秀才,又像个游方的郎中。"道友,"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某种奇异的光亮,"你身上有山的气息。"我在他对面坐下。茶馆里很冷清,只有我们两个客人,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着盹,算盘珠子被他的鼾声震得微微颤动。"什么气息?""松针,苔藓,还有……"他凑近嗅了嗅,"银杏。你住在有老银杏的地方。"我点头。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孩子气的得意,仿佛猜中了一个很难的谜语。"我住在江边,"他说,"江的气息是流动的,不像山,山是静的。所以我喜欢往山里跑,换一换气息,就像换一换肺里的浊气。"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每隔半月便来山中找我,有时带一壶自家酿的米酒,有时带一包镇上新出的糕点。我们不谈道法,不谈修行,只是坐着,看云,听雨,或者各自沉默。我以为这就是朋友了。或者,比朋友更多一点什么。直到某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地敲开我的门,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她要成亲了。"他说。我没有问"她"是谁。我不需要知道。我只是递给他一块干布,煮了一壶姜茶,看着他颤抖的手指捧着茶杯,像是捧着最后一根浮木。"我等了三年,"他说,"她说等学业完成。我又等了两年,她说等事业稳定。我再等了一年,她说等父母同意。现在,她说等不及了,有人比她等的更久,她不能辜负那人。"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有雨水,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你说,我是不是该继续等?等到她成亲,等到她生子,等到她白发苍苍、子孙满堂,然后我说,你看,我比你等得更久?"我说不出话来。姜茶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沉没成本,"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爹是做生意的,我从小听他讲这个词。投入越多,越舍不得放手。可是……"他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可是感情不是生意啊。感情里哪有什么成本?我付出的那些,从来就不是为了换什么回报。我只是……"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是停不下来。"那个雨夜之后,彭迟再也没有来过。我后来听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据说是在海边找了间茅屋住下,每日看潮起潮落。又据说,他投海了,被渔民救起后,又投了一次,再被救起,如此三次,终于放弃了。还有人说,他在某个小岛上遇到了一位老道士,拜了师,如今也在修行,只是修的与我等不同,是某种"安时处顺"的法门。我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或许都是真的,或许都不是。我只知道,每当我看到"沉没成本"四个字,就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他颤抖的手指,想起姜茶升腾的热气里,他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今,我已经不想用这个词来描述。那七年,那三千多个日夜,那无数次黎明前的醒来——它们不是成本,不是投入,不是可以计算、可以比较、可以权衡的数字。它们只是发生过,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像一滴雨从云端坠下,像一个人从你身边走过,然后消失在茫茫人海。无法追回,亦无需追回。
      ---三真的要睡了吗,再睁开眼就要面对打卡机了哦。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虫声唧唧。山中的夜是极静的,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听见远处瀑布坠入深潭的轰鸣——那轰鸣其实极远,却被夜色放大,像是某种巨兽在梦中的喘息。打卡机。在入山之前,在拜师之前,在我还是另一个我的时候。每日清晨,在某个冰冷的机器上按一下指纹,"滴"的一声,证明我存在过,证明我准时,证明我是一个合格的、守规矩的、可以被计算和统计的个体。再睁开眼就要面对它了。不,不是真的打卡机。任不平不会允许山中有这等俗物。他说的是另一种"打卡机"——是晨钟,是暮鼓,是每日寅时必须开始的打坐,是每月初一必须完成的功课,是每过三月必须接受的考校。是规矩,是秩序,是修行这条路上无处不在的刻度与标尺。我翻了个身,竹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画出一道银白的光带,像是谁用剑锋在黑暗中划了一痕。根本没有人攻略我,一直在攻击我。这句话是谁说的?我想不起来了。或许是某个酒后的夜晚,某个同样失眠的人,在某个同样寂静的山中,对着同样一弯残月,发出的同样的慨叹。攻略。攻击。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有种奇异的荒谬感。像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碎片,被强行拼贴在一幅古画中。一个是棋盘上的术语,一个是战场上的用语;一个是温柔的、循序渐进的、充满算计的接近,一个是粗暴的、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侵犯。而我经历的,从来都是后者。没有人温柔地、耐心地、一步步地走近我。他们只是站在远处,投来石块、箭矢、言语的利刃。或者更近一些,用目光将我穿刺,用沉默将我窒息,用那种"你应当如此"的期待,将我压成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个工整的字,却再也没有了厚度。你爱着谁,心徒留几道伤。我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这笑容里没有欢愉,只有一种自嘲的苦涩。爱?我爱过谁?谁又爱过我?那些所谓的"爱",不过是需要披上的外衣,是欲望、是占有、是证明自己的工具。真正的爱,应当是彭祖那样的吧——无限包容,偏爱,宠着,天塌下来也无所谓。可那太微妙了。微妙到近乎虚幻。像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你看着它很美,伸手去碰,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我爱的那个人,或许从未存在过。我只是爱着一个幻影,一个自己编织的、完美的、永远不会让我失望的幻象。然后当现实与幻影不符时,我便说,啊,我被伤害了。我的心上又添了一道伤。可那伤真的是别人给的吗?还是我自己划上去的,为了证明我曾经爱过,为了在某个月夜,可以指着那道疤,对人说:你看,我也曾经深情过?月光移动了,那道银白的光带从地面爬上了床沿,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了我的被角。我闭上眼睛,任由那凉意浸上来。
      ---四有人说。财神,文昌帝君。药王爷,月老,看到你的真情实感后。就会给你办法。不要为难自己。这话是山下镇子里的王婆说的。她每日在城隍庙前摆摊,卖些香烛纸马,兼营算命测字。我某次下山采买,被她拉住,非说我"眉间有愁云,眼底有执念",要给我算一卦。"道长,"她叫我,尽管我并非道士,只是山中修行者,"你这般年纪,这般容貌,这般修为,本该是逍遥快活的,为何愁眉不展?"我不知如何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每日在这庙前,见的香客多了去了。求财的,求官的,求健康的,求姻缘的,各有各的愁,各有各的执。可爱道长的,十个人里倒有九个,求的是同一个东西。""什么?""一个'解'字。"她用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解脱的解,解开的解,解药的解。他们求神拜佛,求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功名利禄,只是一个'解'字——解开心中的结,解开命中的劫,解开那些让自己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的疙瘩。"她眯起眼睛看我,那目光里有某种超越她身份的通透:"道长,你心中的结,是什么?"我摇头。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从何说起。她便叹了口气,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一面刻着"通宝",一面光滑无字。"这是前朝的旧钱,"她说,"我祖上留下来的。据说当时的人,在无法决断之时,便掷此钱,正面则行,反面则止,光滑面则——"她顿了顿,"则顺其自然,听天由命。"我将那几枚铜钱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上来。"财神管的是世间财货,文昌管的是功名利禄,药王管的是生老病死,月老管的是姻缘情爱。"王婆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他们真正管的,其实是'因果'二字。你种了什么因,便得什么果。你的真情实感,便是因;他们给你的办法,便是果。只是这果,未必是你想要的那一种。"她将铜钱收回,重新包好,塞进摊位底下。"不要为难自己,"她说,"这是最重要的。世人总爱为难自己,明明做不到,偏要做;明明得不到,偏要得;明明该放手,偏要抓。你若是真情实感地求了,神佛自然看得见。他们给你的办法,或许不是让你得偿所愿,而是让你——"她又顿了顿,"让你明白,不得偿所愿,也是一种愿。"我给了她一些散碎银两,她推辞不受,只说:"道长若有心,下次来,给我讲讲山中的银杏,今年落了几片叶子。"我答应了她,却再也没有去过。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她看穿我——看穿我的"真情实感"其实稀薄如纸,看穿我的"求"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执",看穿我说的"不要为难自己",其实正是在为难自己的路上越走越远。财神,文昌,药王,月老。他们若是真的存在,看到我这般模样,会给我什么办法呢?或许什么都不给。或许只是轻轻一叹,说:此人执念太深,非药石可医,非神通可渡,唯有自悟。而自悟,是最慢的办法,也是最快的办法。慢到可能需要一生,快到可能就在下一个转念之间。
      ---五安时处顺。清闲自在。他这样过了15天,真是让人羡慕。这话是任不平说的,在某次考校之后。他说的是另一位同门,姓周,名适,字逍遥。那人比我早入门三年,却比我晚悟"不用法术"的道理三年。他整日里只是睡觉,醒来便去溪边垂钓,钓不上来便罢,钓上来也放掉。有人问他修的是什么道,他说:"睡觉道。"有人问他悟的是什么理,他说:"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下雨打伞,天晴晒被。"任不平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赞许,也不是贬抑,而是一种……羡慕?我不敢确定。任不平这样的人,也会羡慕别人吗?"他这样过了15天,"任不平重复道,"真是让人羡慕。"15天。不长,不短。足够一个人从狂喜到平静,从绝望到麻木,从执念到放下。或者,从平静到狂喜,从麻木到绝望,从放下到更深的执念。周适的15天,是怎样的15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15天——不,我的七年又四个月——是怎样的。是每一个清晨,在钟声中醒来,机械地洗漱,打坐,诵经,用早膳,然后便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白日。白日里做些什么?练功,读书,打扫庭院,修剪花木,偶尔下山采买。这些事务填充了时间,却没有填充生命。它们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棉絮,将我心里的某个空洞暂时堵住,却不曾真正填满。是每一个夜晚,在黑暗中躺下,听着自己的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着睡意降临。有时很快,有时很慢,有时等到东方既白,才在疲惫中短暂地昏睡过去。梦里有什么?常常是空白,偶尔是碎片——某个人的脸,某句话的回音,某个场景的残像。醒来时常常分不清是梦是醒,需要静坐良久,才能将神魂收拢回来。这样的15天,重复了无数次,便成了七年。安时处顺。清闲自在。我做不到。我总是在"安"与"不安"之间摇摆,在"顺"与"不顺"之间挣扎。我羡慕周适,却学不来他。他的"睡觉道"是天生的,是骨子里带出来的,是某种我无法企及的天赋。而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硬扛,死撑,一日一日地熬过去。像是周围有许多灵符做出来的鸟,你一动作就开始叽叽喳喳的叫唤,因为没有天道的慈悲与宽容,反而让人觉得像是人为的监视。这感觉,在第七年的某个深夜,忽然变得强烈起来。那夜我睡不着,便起身到院中散步。月光很好,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我走到那株老银杏下,仰头看它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忽然,我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虫声,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响。我循声望去,看见树梢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仔细一看,竟是几只纸折的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悬挂在枝头,翅膀微微颤动,发出那金属般的声响。灵符鸟。我认出了它们。这是某种低级的监视法术,将灵力注入纸鸟,使其成为施术者的眼睛和耳朵。它们没有生命,没有意识,只是机械地记录着周围的一切,然后将信息传回给施术者。是谁?是谁在监视我?我环顾四周,庭院空寂,只有月光和我的影子。那些纸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翅膀颤动得更厉害了,发出更密集的"叽叽喳喳"的声响——那不是真正的鸟鸣,而是灵力运转时的杂音,尖锐,刺耳,毫无生命的温度。没有天道的慈悲与宽容。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天道的安排,不是那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虽然冷漠却公平的秩序。这是人为的,是某个具体的人,出于某种具体的意图,将这些东西放在这里,看着我,听着我的。天道若是监视,也是无声的,无形的,让你无所察觉,或者即便察觉了,也明白那是不可抗力,只能接受。而这些灵符鸟,却是如此拙劣,如此明显,如此……让人愤怒。因为它们提醒着我,我不是自由的。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念头,都可能被记录,被分析,被评判。也许只是我们对太极太过敏感,所以感应到天道想让我们做的事情了。我试图这样安慰自己。太极,那是万物的本源,是阴阳未分之前的混沌状态,是一切可能性的总和。敏感于太极,意味着能够感知到最细微的变化,最隐晦的暗示,最遥远的因果。可真的是这样吗?还是这只是我的幻觉,是我的执念太深,以至于看什么都像是针对我的阴谋?我伸手,捏住一只灵符鸟的翅膀。它在我手中挣扎,发出更尖锐的声响,然后化作一团青烟,消散在夜风中。其余的纸鸟似乎受到了惊吓,同时停止了颤动,僵死在枝头,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灵力。我站在原地,手中残留着一丝焦糊的气息。修心,有时也要修我们与外物的联系。任不平曾经说过这句话。那时我不解其意,如今似乎明白了一些。心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在与外物的联系中显现,在互动中定义自身。你以何种方式与外物相处,你的心便呈现何种面貌。我对那些灵符鸟的反应,是愤怒,是摧毁,是证明自己"发现"了它们的得意。这不是修心,这是纵心——任由情绪牵引,任由执念主导,任由自己成为外物的奴隶,而非主人。真正的修心,应当是看见它们,承认它们的存在,然后……然后怎样?与它们共存?无视它们?还是像周适那样,翻个身,继续睡去?我不知道。我只是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站在老银杏下,握着自己残留着焦糊气息的手,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的修行,还远远不够。
      ---六他怎么到了这个境地,连下雨也觉得是在催促他。这是任不平说的另一句话,关于另一位同门。那人姓吴,名竞,字逐流。他入门比我晚,却比我精进得多,三年便筑基,五年便结丹,是门中公认的天才。然而就在结丹后的第三个月,他忽然疯了。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是沉默的疯。他不再说话,不再打坐,不再进食,只是整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若是晴天,他便看着云;若是雨天,他便看着雨。有人靠近,他亦不躲,只是目光穿过那人,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任不平去看过他一次,回来便说了这句话:"他怎么到了这个境地,连下雨也觉得是在催促他。"我当时不解,问:"雨怎么会催促人?"任不平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你以为雨只是雨?对于有些人,雨是天的言语,是道的暗示,是某种必须被解读、必须被回应的召唤。他修得太快,心跟不上修为,于是便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声音,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景象。雨落下来,在他听来,不是'滴答',而是'快些,快些,再快些'。""快些什么?""快些成长,快些圆满,快些……"任不平停顿了很久,"快些去死。"我悚然。吴竞后来被送走了,据说是去某个更偏远的地方静养,由一位精通医术的长老照看。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只是偶尔听人提起,说他好了些,能吃饭了,能睡觉了,只是仍然不说话,仍然看着窗外,仍然在雨天的时候,身体会微微颤抖。连下雨也觉得是在催促他。我如今似乎有些明白了。不是明白吴竞的处境,是明白那种"被催促"的感觉。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内心——是某个深处的声音,在某个寂静的时刻,忽然响起来,说:你太慢了,你太晚了,你来不及了。这声音在清晨的钟声里,在夜晚的更漏里,在每一次看到同门进步而自己原地踏步的时刻里。它不需要雨来催促,它本身就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雨,落在心上,日积月累,将某些东西泡得发软、发霉、最终腐烂。而我,又是怎样到了这个境地?也许是因为我从未真正"安时处顺"过。我一直在对抗,对抗时间,对抗命运,对抗那个"本该如此"的自己。我修行,不是因为我想修行,是因为我觉得"应该"修行;我打坐,不是因为心静,是因为我害怕不静;我面对任不平的考校,不是因为我有所进益,是因为我害怕退步。我害怕。这才是最深的催促。不是来自天道,不是来自他人,是来自我自己——那个永远不满足、永远焦虑、永远在追赶某个虚幻目标的自己。雨,又下了起来。我坐在窗前,看着雨滴沿着瓦檐滑落,串成一道道晶莹的帘幕。远处的山被雨雾笼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滴答。滴答。我听见了。不是"快些,快些",只是"滴答,滴答"。雨就是雨,它只是落下来,滋润万物,或者酿成洪灾,它并不针对谁,并不催促谁。觉得被催促的,只是我的心。我伸出手,接住一滴雨。它在掌心碎裂,冰凉,清澈,然后顺着掌纹流走,不留痕迹。
      ---七任不平又来了。这次不是三月之期,是半月之后。他来时,我正坐在院中看那株老银杏——雨后,叶片格外翠绿,有水珠从叶尖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你变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弟子不知。""你先前看我,目光里有惧,有盼,有怨。"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斟了一杯茶——茶是凉的,是我早上泡的,已经失了香气,"如今没有了。"我不知如何回应。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眉头微皱,却没有放下。"吴竞死了。"他说。我手中的茶杯一颤,几滴茶水溅出,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三日前的夜里,他从静室的窗户跳了出去。那窗户不高,下面是草地,本摔不死人。但他用尽了全身的灵力,将自己的经脉尽数震断。等到长老发现时,已经……"他没有说完,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他最后说了什么?""没有。"任不平放下茶杯,"一个字也没有。只是……"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纸折的鸟,已经被雨水打湿,翅膀耷拉着,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在他手中发现的。攥得很紧,指甲都嵌进了纸里。"我看着那枚湿烂的纸鸟,忽然想起那个夜晚,我在银杏枝头发现的那些灵符鸟。它们是一样的吗?是谁放在那里的?是监视吴竞的,还是监视我的?或者,只是某种巧合?"师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这些鸟,是谁的?"任不平抬眼看我。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是惊讶?是赞许?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我无法辨识的情绪?"你终于问了。"他说,"七年又四个月,你终于问了一个真正的问题。"他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将那枚湿烂的纸鸟留在桌上,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明日开始,你不用打坐了。""那弟子做什么?""睡觉。"他说,"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下雨打伞,天晴晒被。"我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桌上,那枚纸鸟正在慢慢变干,翅膀微微翘起,像是要飞,却终究飞不起来。
      ---八我真的开始睡觉。第一日,醒来时已是黄昏,窗外晚霞满天,将庭院染成一片金红。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的纹理,忽然不知该做什么。第二日,中间起来用了一餐饭,又躺下。梦很多,很杂,像是谁将一堆碎布头胡乱缝在一起,色彩斑斓,却没有形状。第三日,我开始在梦中看见东西——不是寻常的梦境,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我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水下有无数倒影,每一个都是不同年纪、不同模样的我。有的在大笑,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奔跑,有的在静坐。我想伸手去触碰其中一个,水面便泛起涟漪,所有的倒影都碎裂了,然后重组,变成新的模样。第七日,我不再计算时辰。睡与醒的界限变得模糊,有时觉得自己醒着,却发现身在梦中;有时觉得在梦中,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窗外的风声、雨声、鸟鸣声。第十日,任不平来了。他没有叫醒我,只是坐在床边,三指搭在我腕上。我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的触碰,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又像是坠入更深的水底。"很好。"他说。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第十二日,我梦见了彭迟。他坐在海边的礁石上,面前是滔天的巨浪。他没有躲,只是坐着,任由浪花打湿他的衣衫。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没有看我,只是指着海面说:"你看,浪来了,又走了。它不会因为你害怕而变小,也不会因为你欢迎而变大。它只是……来,然后走。"我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转过头看我,笑容清澈如少年时:"我放下了。你呢?"我想回答,一阵大浪打来,将我从礁石上卷走。我在水中挣扎,却感觉不到窒息,只是不断地下沉,下沉,沉到某个没有光的地方……然后,我醒了。第十五日。我睁开眼睛,窗外是晴朗的天,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画出明亮的格子。我躺在床上,感觉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却又踏实得像一棵树——扎根于大地,枝叶伸向天空。我起身,走到院中。老银杏下,落了一层金黄的叶子,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我弯腰拾起一片,叶脉清晰如掌纹,边缘却已经微微卷曲,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不是秋天。我抬头看日头,明明是初夏。这些叶子,是去年秋天的,被某种力量保存至今,然后在某个适当的时刻,落下。"师尊。"我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在身后。"15天。"他说,"比周适多用了两日,但比他走得更远。""弟子不明白。""你不需要明白。"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看那株老银杏,"安时处顺,不是睡觉,不是不作为,是……"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完,"是允许自己成为自己。不是成为'应该'的自己,不是成为'必须'的自己,只是成为……此刻的自己。"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银杏叶。它在我掌心,完整,真实,带着生命的纹理和死亡的痕迹。"那些鸟,"我说,"是谁的?"任不平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嘴角那转瞬即逝的弧度,是真正的笑容,像是冰层彻底融化,露出下面流淌的春水。"是你的。"他说。"我的?""你心中的监视,你对自己的催促,你放不下的执念。它们化形为鸟,栖于你目之所及的一切枝头。你摧毁它们,它们便重生;你无视它们,它们便叫嚣;你唯有……"他伸手,从我手中取过那片银杏叶,"你唯有看见它们,承认它们,然后,让它们随落叶一同归去。"他将叶子高高抛起。一阵风来,将它卷向远方,越过院墙,消失在山林之间。"吴竞没有明白这一点,"任不平的声音变得低沉,"他将那些鸟当成了真实的敌人,与之搏斗,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他以为摧毁它们便是胜利,却不知它们从他心中生出,他摧毁的,终究是自己。"我沉默良久。阳光移动了,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师尊,"我说,"弟子还有一问。""问。""芳心……"我斟酌着词句,"弟子心中,是否曾有过芳心?"任不平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古老的、近乎慈悲的东西:"你问的是,是否有人给过你芳心,还是你是否给过别人芳心?""二者皆有。""那么,"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声音随风传来,"当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答案便在你心中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擦过我的肩,飘向地面。我弯腰拾起,与之前那片一样,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带着去年的秋意。我将它贴在心口,闭上眼睛。雨,又下了起来。滴答,滴答。不是催促,只是雨。我听着,感受着,然后——然后,我笑了。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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