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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劳心 贺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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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执事上任满一个月那天,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告示。
告示的纸张比之前任何一张都好,是青冥宗统一配发的熟宣,白得发亮,墨迹在上头不洇不晕,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标题写着《丹霞峰驻峰办事处关于进一步规范物资调配与人力调度实施细则》,一共二十四条。二十四条,比上回的十七条又多了七条。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九条的时候目光停住了——“外门杂役弟子日常劳务由各堂管事按需调配。
跨堂调配。统一签批。这几个字翻译成能听懂的话就是——以前程执事说一声就能调人,以后不行了。以后要填表、要盖章、要走流程。以后膳堂缺个劈柴的临时想从物料组借个人,得先写申请,物料组管事签字,内务殿审核,贺执事签批,然后人才能去。等人到了,柴大概已经劈完了。
我站在这张告示前面,旁边是端着一簸箕草药的阿苓。她把告示从头看到尾,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和上次一样,肩膀绷得很紧,但这次她走出去三步就停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了一句:止血散今天用完了。
我说我帮你去物料组问。她说不用,她自己问。她把簸箕搁在药堂门口,径直往物料组的方向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这一个月里无声无息地变了。阿苓以前从来不会主动去找物料组——她是那种宁可自己少吃一顿饭也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可现在她去了,不是因为她变硬了,是因为她发现如果她不硬起来,那些等着止血散的人就会死。不是死在围城里,而是死在太平的规章制度里。
我靠在公告栏旁边的青石碑墙上,觉得后脑勺硌在冰凉的石面上,隐隐发胀。感觉我现在,劳心又劳力。从前在宗门里被呼来喝去,只是劳力——腿跑断了可以歇,肩膀扛肿了可以揉,睡一觉起来又是一条能扫地的老杂物。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要琢磨怎么把土系术法拆碎了教给一日修士,要琢磨怎么在物资短缺的情况下把有限的阵旗分得公平又不寒了人心,要琢磨周执事——不对,现在是贺执事了——贺执事那张新告示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没写出来的意思。劳力是身累,劳心是心累。身子累了睡一觉就好,心累了睡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改变他人认知也是很难的。这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但我每天都在心里盘算。贺执事觉得规范就是好,流程就是好,统一管理就是好。他没有恶意,他是真心觉得这些东西对宗门有利。但他没有在北崖被突袭的时候站在乱石坡上看着土墙在自己面前一寸一寸地裂开,没有经历过围城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他只是在事后,以“合理”的方式要求我们为下一次可能的突袭提前准备好三份盖章的表单。
如何告诉他们,也是很难的。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他们不一定能理解。斟酌用词,用心选择方式——你不能直接说“你的规章太死板”,他会觉得你在抗拒管理;你不能说“以前那样更好”,他会说以前是特殊情况,现在是正常状态;你不能拿人命去跟他讲道理,因为人命在他那里也是数据——是表格里的伤亡率,是年终总结里的“围城期间共计折损若干人”。那些数字背后的人脸,他没有见过。
还要操心我们说的话被宣扬出去的后果。山上有一些散修和投奔过来的小宗门弟子,他们不属于丹霞宗也不属于青冥宗,身份尴尬,处境微妙。围城期间大家并肩作战,说话可以不顾忌,想骂谁就骂谁,骂完了一起蹲在膳堂门口啃杂粮饼。现在太平了,说错一句话被传到不该传的地方去,可能连他们继续留在山上的资格都会受到影响。所以我说话越来越小心,有时候一句话要在心里过三遍才能出口。豆芽菜问我师兄你最近怎么话变少了,我说年纪大了。他歪着头看了我一眼,说师兄你看着不老。我说老不老和看着有什么关系。他挠了挠头,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太一样。
天快黑的时候我在偏殿门口坐着,豆芽菜挨着我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晚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松脂和炊烟的气味。膳堂方向传来一声锅铲碰铁锅的脆响,大概是赵大娘在洗锅。豆芽菜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块糖。不是麦芽糖,是用糯米纸包着的小硬糖,糖纸在夕阳下反着光。
我说哪来的。他说今天下山倒垃圾,在镇口捡到的一个散修给的——那人说是从凡间带回来的,叫“水果糖”,他尝了一颗觉得太甜,就给了豆芽菜一颗。豆芽菜说师兄你吃,我看你最近都不太笑。我把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甜,是那种我不太习惯的果味甜,甜得太阳穴跳了一下。我把糖纸捋平,压在膝盖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山脊。
你要怎么解释,我们得到了虚拟的东西,也很快乐呢?那颗糖是虚拟的吗?不是。它是真实的、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的、甜得发腻的水果硬糖。可它带来的快乐和任何一块灵石、任何一本秘籍、任何一次进阶都不一样——它没有用,不能增加修为,不能提升战力,不能写进年度考核里。它只是一颗糖,一个散修随手给的,一个孩子省下来留给你的。这份快乐不被任何规章承认,但它是真的。贺执事的二十四条里没有写“外门弟子每日可领取水果糖一颗”,可豆芽菜把它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我觉得那些规条不过是纸。
感觉我经常会对凡世产生一些厌倦。不是讨厌凡世,是厌倦了凡世和修仙界之间那种割不断的纠缠——凡世有强盗,修仙界也有强盗,只是强盗的武器从刀换成了规章;凡世有官样文章,修仙界也有官样文章,只是写文章的人从县太爷换成了执事。围城的时候没有这些,大家活得简单,活着的意义就是多撑一天。现在太平了,人又变回了一颗小螺丝钉,每天重复着差不多的活计,对着差不多的表格。这宗门里,若是他不累,累的应该就是我们了吧。贺执事累不累?大概也累。但他是为自己想要的那个秩序在累,而我们是为了应付他想要的那个秩序在累。他的累可以写在年终述职报告里,我们的累连名目都没有,只能坐在偏殿门槛上自己消化。
宋道希。这名字在青冥宗那边不算响亮,但在丹霞宗待过三年以上的老人都记得他。他是个胖修士——自称洒家,说话声如洪钟,隔三座偏殿都能听见他在催人干活。他是丹霞宗上一任物料组管事,刘执事那一任的,在这山上干了八年,把物料组从一盘散沙带成了围城期间最能扛压的队伍。
昨夜子时,宋道希带着他的老伙计们回到了丹霞峰。守门弟子在睡梦中被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惊醒,擦着眼睛往山门外一看,当场就愣住了。二十几号人,排成两列,每个人背上都驮着物资箱,有人腰上挂着备用的阵旗,有人肩上扛着成捆的符纸,有人怀里揣着从山下镇上买来的糖罐子。宋道希走在最前面,脸还是那张脸——胖,被山风吹得通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挤成两条缝,像个弥勒。他比几年前看着又胖了一圈,腿脚却依然利索,迈过门槛的时候步子很稳,只在落地时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走到演武场上,把背上那个最大的木箱往地上一放,箱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直起腰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四周看了一圈——演武场上只有几个巡夜弟子,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做梦。他朝他们咧嘴一笑,声若洪钟:老伙计们!一路上可算没有出啥岔子!告诉执事殿,我们回来了。
程执事是被守门弟子从床上拽起来的。他披着外袍赶到演武场时,宋道希已经把二十几号人分成了三组——一组卸货,一组清点,一组把物资按种类往库房搬。宋道希自己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本皱巴巴的账册,右手攥着一根只剩小半截的炭笔,左手举着一盏油灯,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他胖大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灵石一百二十块——品相一般,有三块裂了,单独放。符纸四十扎,朱砂两罐,绷带六十卷,清心丸八瓶——我闻了,这批清心丸不陈,能用。”他头也不抬,声音却压过了整个演武场的风声。程执事站在他身后,负着手看着这个胖大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宋道希感觉到背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程执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抱拳行了个礼,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程执事,洒家来晚了,路上绕了几个镇子,多筹了点东西。
程执事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辛苦。
这两个字从程执事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别人的长篇大论都重。宋道希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转眼看见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忽然伸手指着我——你还在。我说还在。他说好,好,在就好。
天亮之后我看到了他的全部人马。二十三个人,年龄从十四到六十不等,体型从瘦竿到水桶不等,面庞有黑有白有被风沙磨得粗糙的。几个年纪大的站在柳树下,皱着眉清点手中的物资单——他们是当年物料组的老人,围城时和宋道希一起在山道上搬过粮、守过阵。他们的脸上没有年轻弟子那种意气风发,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摔打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像河滩上被冲刷了无数遍的卵石,不起眼,但每一块都压得住场面。胖子也是要修仙的,一个胖大汉子嘟嘟囔囔地从我旁边走过去,手臂比我的大腿还粗一圈,道袍的侧缝明显拆过改过,针脚极粗却被他撑得服服帖帖。他说入道那年他也很瘦,后来不知怎么就胖了,穿不下好看的修仙服了,但一身力气能扛两袋灵稻一口气上山,他们若是以貌取人不要我,洒家自己干。
我把这话说给了阿苓听,她说谁说胖子不能修仙,胡药师也瘦,瘦得像竹竿一样,可仙还是修了。豆芽菜在旁边插嘴说对,师兄也不壮,但能把土盾推得很厚。我说你再说一遍,他说说什么,师兄也不壮——我说后半句,他把嘴一捂,跑了。
那天下午宋道希找到我,说有一批物资的交接清单需要调度室那边对接,还有一些散修的酬劳也要算。我跟他进了偏厅,两个人对着账册一笔一笔地对。他对物资的数字记性极好,不用翻本子就能说出哪一箱东西是从哪个镇子筹来的、花了多少灵石。我夸他记性好,他说不是记性好,是这些东西每一笔都是老伙计们一家一家敲门筹来的,筹得太难,自然就记住了。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一颗糖塞进我手心——我说我不缺糖,他说拿着,这是给老伙计的报酬。
我又想起那天在公告栏旁边阿苓走远的背影。我说现在山下镇上物资也紧,你们这一路打尖是怎么应付过来的。他说一路上受了些误解,有些地方的人看他们穿着丹霞宗的道袍,以为是上门来征税的,门都不给开。后来他派了两个本地口音的年轻弟子上前叩门,一户一户地解释——我们是丹霞宗的,不是来收税的,是来买粮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两成。有两个镇子起初死活不肯卖,怕他们是骗子,他便让那两个弟子在那户人家门口坐了半天,帮人家劈了一车柴,最后人家不但卖了粮,还多给了一袋红薯干。他说到了镇上还遇上一个在镇口碑亭里专给路人算卦的道人,那道人说他不像正经宗门的,他说他是正经宗门的,只是穿得破。道人哈哈笑,说行,既非权贵,送你三枚铜钱——不收灵石,不收金银,只赠远行人。他把那三枚铜钱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给我看,铜钱被磨得发亮,一枚刻平安,一枚刻顺遂,一枚刻丰登。
我说你确实不像宗门执事。他说宗门执事该像什么样?贺执事那样吗。说完之后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糖。含了一会儿,又说起回山途中经过一个镇子,恰好碰上镇上的旧识——一个因伤退下来的老散修,围城时守过北崖,腿废了之后就在镇上帮人看铺子。老散修告诉他,说前阵子山下这拨人闹了一场不小的舆论,到处都在说丹霞宗已经散了,全被青冥宗收编了,以后就是青冥宗的附庸。镇上那些原本答应长期供粮的商户听了之后全都打了退堂鼓,生怕货赊给丹霞宗之后打了水漂。
老伙计们气得拍了桌子,说这是造谣。宋道希说骂两句就行,别拍桌子,拍坏了要赔。他一边说一边笑起来,笑意不大,只是把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谣言这东西洒家不懂怎么治,但洒家知道怎么把粮一袋一袋扛回来。他们说不给,我们就多跑几趟。他们不信,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丹霞宗还在。他说完又开始清点第二箱物资,一边点一边说:刺痛到谁了呢,洒家也不知道。但要是想署我们背后这些老伙计的名字,洒家不答应。
天黑之后我去了后山,徐师兄的坟旁边多了几丛新草,春天来了之后长得格外茂密。我蹲在坟前把今天的杂粮饼掰了半个放在松枝下面。月光把乱葬岗照得一片银白,远处北崖的方向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和宋道希那帮老伙计们连夜清点物资、帮厨劈柴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带了膳堂方向隐约的烟火气。
我从怀里拿出白天收到的那颗糖,把它搁在徐师兄的松枝旁边,然后又收回来。我想有些东西,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吃。甜也好,淡也好,自己尝。
下山的路上忽然想去看看河神。去河滩的路上经过演武场,看见宋道希还没睡,一个人蹲在擂台边上就着一盏油灯在缝一件道袍。那件道袍的侧缝又裂了。我问他怎么不让阿苓帮你缝。他说自己缝惯了,这件袍子跟了他十二年,补了十几次,舍不得丢。他低头咬断线头,把道袍展开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还能再穿两年。我说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他说不走了,除非宗门再赶他走。他停顿了一下,说围城的时候洒家不在山上,总觉得欠了大家一笔账。这笔账不好算,只能在剩下的日子里一点一点还。还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河神今天在。还没走近庙龛,先听见水声——不是河水,是他把壶里的旧水倒了,正舀新水。他舀水的方式很特别,不用瓢,直接拿壶口贴着水面轻轻一偏,河水自己流进去,像是一种极慢极稳的默契。我在他旁边的鹅卵石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茶叶和磨碎的山楂粉。他看了一眼山楂粉,用没端碗的那只手在石案上轻轻叩了一下,示意我往茶碗里加,然后自己端起那碗清茶,吹了吹。
他说水告诉我,今天山里又多了些人。
我说是的,宋道希回来了。
他想了想,说你从前提过这个人。我说提过。他点了点头,没有问别的。
我喝了一口加糖的山楂茶,酸甜滚烫。河风从对岸吹过来,把老柳树的枝条吹得晃来晃去。我把那本《卜筮正宗》翻开在膝盖上,借着月光看了几行。这书是下午小周不知从哪里翻出来塞给我的,说是在藏经阁角落里压了不知多少年,纸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极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小周说我土系术法虽上了路,但遇到复合阵法的方位推演还差些火候,卜筮里有一章专讲方位与土性的感应,可以拿来看看。我说我看不懂。他说你先拿回去。
河神偏过头扫了一眼我膝盖上的书皮,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回河面。远处北崖上亮着一串移动的火光,是巡夜弟子在换岗。北崖上隐约飘下来一阵笑声——是宋道希那帮老伙计们在分糖。
书还没看。山楂茶已经凉了。我把茶碗搁在石台上,向河神告辞。他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只是把那只空碗往自己那边收了收。
回到偏殿时豆芽菜已经睡沉了,被子踢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替他盖上。阿苓还在药堂配药,灯火透过窗纸映在门口的石阶上。我坐在门槛上,把今天收到的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我把糖纸捋平,压在账册的扉页里,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记录今日的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