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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穗穗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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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穗穗仰着脸看着他来到她面前,眸光潋滟,似藏着万种心绪。
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出声说话。
李景看着她开口:“你今晚忙完了之后,要不要与我一起出去转转?”
钱穗穗并没有立刻答应他,而是歪着头看他半响,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考虑考虑。”
她眼底藏着一丝笑意,显得有些狡黠。
李景望着她娇俏的小表情,唇角扯起一丝无奈的笑,“好,我等你的回答。”
两人正说着话,刘阿婆从后面走到了店里,看到李景愣了一下,才走过去不太自然地给他打招呼。
钱穗穗问起燕小峰,被刘阿婆告知燕小峰刚刚刷完碗筷之后就跑出去玩了,她唇角浮起一丝无奈。
今日的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小峰果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终究还是小孩性子。
刘阿婆这时又说道:“穗穗,店里今天我帮你看着就行,你也出去转转吧。”
她似乎猜到钱穗穗会拒绝,又接着说道:“你呀,也没比小峰大上多少,不要整日老气横秋的,没事也多出去玩玩,像阿婆我这一把年纪了,现在精力也不够了,也不想着出去玩,帮你看看店就挺好的。”
钱穗穗朝着刘阿婆笑了笑,又走过去拉着她的胳膊撒娇道:“阿婆,我知道您为我好,不过今日外头实在是热闹,我听小峰说还多了很多平日里都没见过的玩意呢,您先出去转转,看着热闹。”
……
最后刘阿婆终于答应先出去了转转,钱穗穗又送走了李景,一个人坐在店里等着客人来。
此时外头刚放完第一场烟火,半刻钟之后还会有另一场,这个时间段大家大多还在家里吃晚饭,几乎都没有出来,因此现在店里也没有什么人。
钱穗穗坐在柜台后面托着腮无意识地看着门口的风铃发呆。
门口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她眨了眨因着犯困而有些不聚焦的眼睛,转了视线看过去,下一瞬,她感觉自己的内心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停止了跳动。
“继母?”钱穗穗喃喃出声。
李娇柔身穿一件锦绣团花交领棉袄,下面是水红色的滚毛边长裙,脚上是今年刚做的新鞋,头上用一根成色不错的白玉簪子盘成了扁扁的妇人髻。
她抿着唇笑着迈进了店里,提溜着眼睛慢慢打量了一圈店里,又自顾自地走到休息处施施然坐了下来。
一年未见,李娇柔一点没变。
钱穗穗脸上的笑意淡去,没什么表情地紧紧盯着她。
另一人是李大力,他跟着李娇柔也在竹椅上坐下来,冷着一张脸,哼了一声。
李娇柔看钱穗穗没有想过来的动作,又柔着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了她的面前。
钱穗穗仍是冷眼看着她的动作,李娇柔明明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可身段还是那么软,腰也极细。
她从小便听村子里的人说,她爹当初娶她就是看上了她虽然是一个已经生过孩子的寡妇,但还有着未出嫁大姑娘一样的娇俏,李娇柔虽然没有她母亲长得好看,但胜在会打扮,明明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却天天就像城里的太太一样,那双手嫩的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手。
不过也的确是这样,自李娇柔进了她家的门之后,她一点粗活没干过,家里的家务是钱穗穗来做,外面的活计是她爹来做,有的时候两人回家晚了没来得及做饭,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吃,也不会做上一顿。
钱穗穗并不为她爹打抱不平,他既然娶了她,自然有义务让她过上好日子,而李娇柔做的这些也不过是为自己的打算而已,但她仍然恨她。
她恨她不知足,明明她从未白吃过家里的一口饭,大大小小的活计全都是由她来做的,可她仍觉得不够,还想着榨干她身上的最后一点价值,想把她嫁给一个心智不全的傻子,要把她吃干抹净才算完。
不过,比起她,钱穗穗觉得她那个没什么主见的爹才最值得让人恨,明明是自己的亲闺女,却能为了一头牛就卖掉。
而她如今心里惟愿,今生都不再与他们扯上关系。
可她们还是找到了这里。
“穗穗,没想到你开了一家这么大的店,真有出息,怎么也不差人给家里捎一封信啊,我和你爹在家可是日日夜夜地念着你呢。”李娇柔独特的甜腻嗓音一开口,钱穗穗登时皱紧了眉。
钱穗穗没好气地说道:“这里又没有别的人,你不必假惺惺,来这里做什么?”
“哈哈~”李娇柔用手帕捂住嘴笑了两声,“你看你这丫头,何时学会了这么跟长辈讲话?该打。”
“继母啊,是觉得我们家穗穗有出息了,真心地为你感到高兴,正好我现在和你继舅来福运县里办事,你若是有什么给你爹的东西,我二人给你捎走,不让你再耽误时间跑一趟了。”
钱穗穗扯了扯唇,“继母,你希望我有什么要给我爹带走的?”
李娇柔顿时拿乔起来,转过身又环视了一圈店里,悠悠转过身,软若无骨地靠在柜台上,抿着抹了红色口脂的嘴朝她笑:“你如今是发达了,可你爹还在穷乡僻壤里受苦呢,如今这世道,自是银子最重要。”
“继母,想必是王员外领你来的吧,我究竟有没有钱他最明白。”
她若是真有钱,就不至于为了租赁金还跟他闹上县衙。
李娇柔抖着肩膀又笑了两声,脸上却渐渐冷了下来,“穗穗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愿意给?”
钱穗穗此时不想再管她,径直在柜台上的椅子坐下来,“我不欠你们的。”
李娇柔见钱穗穗一脸强硬的样子,索性也不装了,脸色彻底地冷了下来,“穗穗,你莫要逼我回去把你爹找来,你可要仔细想想呐,当初你不说一声就离开家,置我们于不顾,我今日见了你可没说这件事呢,说到底,这件事还是你理亏在先。”
钱穗穗放在膝头的双拳生气地握紧,她简直想不到李娇柔到底是何种脸面说出这种话的,可怜她是极普通的人,是一个凡夫俗子,是万万说不出不要脸面的话来堵她的。
李娇柔看她软硬不吃也不欲在这里与她耗下去,回身朝李大力看了一眼,李大力瞬间明白,两人前后脚走了出去。
走着走着,李娇柔越想越不顺!她蓦地停住了脚步,狠狠地说道:“钱穗穗那个死丫头,如今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此时她面容狰狞,完全没了平时强装出来的优雅。
“姐,你跟她生什么气,实在不行的话……”李大力凑近她,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李娇柔勾起唇角,看向自己的这个弟弟,用手轻指了一下他,“大力,你啊,从小看到大真是没错,这人还是那么缺德。”
李大力见自己的亲姐说自己缺德,顿时急了,一跺脚,“姐,您到底还想不想出气啊,我给你想办法还要被你说。”
李娇柔瞪他,“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按你说的办。”
李大力:“真的?!”
李娇柔一点头,扯他衣裳,“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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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走在路上看到有几个人神色匆忙,在大声说着什么,他皱了皱眉,拉住其中一个问道:“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被拉住的那个中年男人神色着急地说道:“哎呀,听说那边有一家店走水了。”
“什么店?”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李景的心头,他迅速问道。
那中年男人朝他身后看去,眼中写满了震颤,手朝那一指,说道:“呀,真走水了,这么大的烟!”
李景侧过身看去——
今夜夜色晴朗,远处原本碧蓝碧蓝的天空中,此时燃起了浓重的黑雾,遮天蔽月一样朝人掀过来,李景眉心突跳。
这时,旁边那位大哥又说:“好像是那家叫什么穗穗小吃的小吃店,听说还被选为今日免费给百姓提供吃食的店,怎么会突然走水呢?真是奇怪。”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看到面前的这个年轻男人转过身像疯了一样甩开袍子就快步跑走了。
“哎——”
中年男子伸出手喊了一声,又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暗自奇怪,这人怎么像自己家被烧一样着急啊。
李景原本人就高,腿还长,快步朝前跑去时,路边的人都侧目看过去,心里有着与中年男人类似的疑惑。
他今日穿了一件墨绿的长袍,衣袖宽大,此时却被尽数抛在身后,丝毫没阻碍他的速度,没一会儿,眼前就出现了火光冲天的店铺,店铺前面围了一群人。
李景蓦地停住脚步,紧缩的瞳仁望向被金色火舌吞噬着的灰黑屋舍,整条街上的建筑物都是木头制成的,此时火光连天,让他一瞬间回到了儿时河边的老宅。
阳春三月,风极轻柔,最是踏青放纸鸢的好时节。
而那时。
年仅五岁的他手里攥着爹爹和娘亲昨日刚给他买的纸鸢,怔然地站在松软的草地上,瞪大眼眸看着河对面离他仅咫尺的家湮灭在大火中。
他稚嫩的脸上有不解、有恐惧,还淌着小河一样的泪流。
他扯住身旁大人的衣裳,“阿伯,我娘亲呢?我爹爹呢?”
话没说完,他的眼泪模糊了视线,握成拳的小手粗略地擦过眼泪,接着说道:“阿伯,阿叔,快救救他们啊。”
没有人回应他,他的祖母看到眼前的大火早已经晕了过去,身旁都是一片叹息之声,大家只是纷纷表示同情,可怜他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就要没了爹娘。
他小小的脑袋不懂这些。
可是他想,他的爹娘就在里面啊,把他们救出来他就不会没有爹娘了。
可是没人敢去救。
大家都知道这是因为他们家得罪了县太爷,那陈姓县太爷刚从京城来他们县里赴任,便在街上看中了李家娘子,先用钱财打发李家汉子,哪成想李家汉子人比脸老实,将人给轰了出去。
接着便是陈姓县太爷明里暗里地打压,令人没想到的是,李家一个世代清白的农家竟然在这与县太爷来来回回的牵扯中抽出身来,这陈姓县太爷气急攻心之下,竟想了这样一个放火烧家的损法子。
这些还是李景长大了些之后,从旁人口中听到的。
从此之后,他就再也见不得火光,有时竟连蜡烛上的微弱烛火也能让他失神。
上次游船一事,他就是见了漫天金光的打铁花才会如此失态。
柳河指挥着众人有条不紊地挑水救火,扭头时看到了自家大人,忙不迭地走过去,走得近了才看到自家大人脸色一片苍白,他忙过去扶着:“大人,这里有我就好,您快过去另一边歇着吧。”
对于自家大人怕火这件事,他是知情的。
当初他与自家大人一同从京城赶来赴任,行至广阳县时,路遇一户人家遭了大火,等到他与旁人奋力救了火后,扭头一看,才发现李景已经面色发白、神志不清地倒不远处的空地上。
那天过后,更是高烧不退。
就在他以为自己还没去赴任,自己的顶头上司就要没了的时候,李景这才堪堪转好。
可此时,自家大人却白着脸色开口问他:“穗穗呢?”
柳河平时能言善辩,可此时却没什么底气地开口说道:“钱、钱姑娘,钱姑娘定是已经出来了,只不过,我过来之后,并未看到她。”
柳河闻言脸色骤然冷下来,不管不顾地朝火海里冲了进去。
只留下在后面大声呼喊,阻拦的柳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