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今昔渡来（11） 巫女与愚人 ...
-
早绘再次苏醒时，后脑钝钝地泛着痛，脑袋昏昏沉沉的。
混沌的意识里，最先明晰的是嗅觉。她闻到阴沉潮湿的霉味，像是连日多雨后发潮的木头和被褥，混合着淡淡土腥气。
身体似乎倒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手脚都被浸了水的麻绳紧紧绑住，又麻又痛。
耳边有火把静静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沙哑的男声压低声音在向谁进行汇报。早绘只听见零散的几句“散兵大人”、“鸣神大社”、“‘妖刀’身边的巫女”……
她想听得更仔细些，对话声却忽地戛然而止。冷寂的室内，静得好似能听清通过鼻腔的呼吸声。
有谁不紧不慢地踱步走近，足音清脆，每下都像是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早绘不禁屏住呼吸。
“醒了。”
来人走到她身边，轻嗤一声，语气冷然：“想偷听？”
早绘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片静静垂落的黑色薄纱，在昏暗狭窄的光线里，像是一抹阴沉的黑雾。视线上移，夸张的市女笠下方，是张过分俊俏的少年面庞。
好漂亮的人……
早绘不由冒出这样的念头。眼前的少年打扮鲜艳古怪，如同街头表演的歌舞伎，但他精致美丽的容貌，却又让这身装扮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可只是一瞬而逝的惊叹，早绘对上他冷漠估量的眼神，便不自觉地微微一颤，喉咙发紧。
“哼……”少年俯视着她，眼神不知是审视还是挑剔，“你就是海野真弓身边的巫女。”
早绘：“我……？”
她其实还没怎么搞清楚现状。回忆起来，只记得不久前和真弓大人置气，独自返回鸣神大社，路上忽然眼前一黑，醒来就到了这里……
好像是被绑架了。
为什么要问真弓大人？
看起来不像是好人……
早绘心里转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面前的少年不耐地皱起眉头：“不说话？还是那一棍子把你打傻了？”
“散兵大人。”
旁边的阴影里突然冒出一道沙哑的声音。早绘一惊，这才发现那里竟然还有人，披着黑沉沉的袍子，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他说：“要不要对这小丫头用刑？”
用、用刑？
早绘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现在是什么状况。散兵还没说话，她已经倒吸一口凉气，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她想。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早绘能感觉到有道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仿佛在评估什么。
打破她满心忐忑和悲壮的，是少年的轻笑。那笑声里没什么喜悦，只有轻微的冷嘲。
“用不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听说你家在花见坂。有个奶奶，还有个在塾学念书的弟弟……你觉得，他们会不会知道我要问的事？”
早绘蓦地瞪大眼：“你……你也太卑鄙了吧！”
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的心头泛起悔意。
“‘卑鄙’？”少年扶着帽檐笑了，笑意轻慢，“呵，我不否认这点。但你最好认真想想，巫女。你的‘高尚’，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
早绘没办法不去想。
她的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弟弟才十岁不到。要是被这些人抓来审讯……
眼前的少年还在继续说：“你父母过世早，你是你奶奶抚养长大的吧？老人家一把年纪，为人洗衣做饭，缝缝补补，供你读书，送你进鸣神大社当巫女。还有你弟弟……”
他恶劣地拖长语调，一字一句都像是蜇人的毒虫。早绘想把耳朵堵起来不去听，可又做不到。
她只能紧紧闭起眼：“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真不知道……”早绘说着，哽咽一声，终究没忍住哭了，眼泪流下来，“你要问我真弓大人的事，我只能告诉你她喜欢吃鱼肉和海鲜、喜欢大份量炖煮的菜配米饭，但是根本不做饭，平常只在外面吃，所以不出门的时候宁愿饿着……”
“……”
散兵沉默片刻，冷冷道：“谁问你这个了？”
“别的真的不知道了！”早绘抽噎着说，“我和真弓大人搭上话才没几天而已……”
她脸颊涨红，满是眼泪。散兵的目光稍作停留，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随后，他深吸口气，看向一旁的属下：“这就是你说的，和她关系最近的巫女。”
“十分抱歉！散兵大人……”
“……罢了。”散兵转过身，没看低头请罪的属下，往地下囚室的出口走去，“看好她。别做多余的事。”
他放弃得这样干脆，受审的早绘半晌才愣愣地回过神，意识到危机似乎过去了，不禁小声松出口气。
就在这时，散兵停住脚步。
“海野真弓……”他微微回首，隐于阴影里的目光那样冷彻，如同能穿透人心，“她向雷电将军发起过‘御前决斗’。我说的没错吧。”
早绘的表情僵住了。
鸣神大社里“绯影的妖刀”，最初究竟是怎样归顺于雷电将军麾下？
对于寿数短暂的普通人而言，这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传说逸闻。何况名号的主人本来也无意留名，与他人往来寥寥，极少在正式场合露面。但这件事，并不是一点记载都没有流传下来。
‘以我为目标，得先去和你们将军大人打一架，到时八重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
那天听真弓说了这样的话，早绘实在好奇，事后找到了世代家传都在鸣神大社担任职位的年长巫女，向她请教详情。
年长的巫女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对她讲了一个故事：
据传，曾经在八酝岛附近有位大妖怪，手底下聚集着一拨妖子妖孙。他们在海上兴风作浪，打劫来往商船，搜集奇珍异宝，建造了一艘“八宝船”。
八宝船的主人“珍姬”，居所满目琳琅，用绫罗铺地，宝石堆树。她每日要吞下一百斤的摩拉，再用一千斤的摩拉熔成的黄金浴池沐浴。吞食魔神血肉使她长生不死，永葆青春。但渐渐的，摩拉满足不了她的胃口，她觊觎起了强大的雷之神。
于是在一次幕府军的围剿中，珍姬假意溃败，束手就擒。当她被幕府军押入鸣神岛时，当场现出凶相，张开遮天蔽日的血盆大口，吐出的气息化作狂风，席卷稻妻城，直逼天守阁。
最终，雷电将军出手击败了她。
“念汝并无杀生之过，死罪可免。”故事册里的将军，对伏首的珍姬说道，“持此刀，为吾之侧用人。来日若生异心，当斩不赦。”
这本故事册属后人附会，有多少是胡编乱造的尚不可知。但有一点，“珍姬”确实是同戏说里的妖狸五百藏那样，闯入将军御苑，败下阵来，受擒之后归降的。
所以，真弓大人真的挑战过大御所大人……
早绘还什么都没说，面上的表情已经将所思所想暴露无遗。
散兵得到想要的答案，却只是抬手压低帽檐。墙上的火把摇曳着，投下歪斜的影子，那张脸陷在浓重的暗色里，全然看不清楚。
片刻之后，他轻呵一声，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他的离开本该是好事，早绘却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我泄露了什么重要的情报吗？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真弓大人肯定会来救我的！可是……他们把我留在这里，会不会就是针对她的陷阱？
早绘越想越不安，扭头把眼泪在肩膀上蹭掉，用鞋跟顶着地板，费劲地坐起来。
她稍微喘了口气，把目光投向阴影里的黑袍人，鼓起勇气，试探着发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黑袍人没有回应。
早绘努力想看清那块黑乎乎的角落，最后勉强辨认出黑袍人衣服上的徽记。
“愚人众！”早绘轻呼出声，忍不住说，“至冬国的外交使团，为什么要针对我们鸣神大社的巫女？”
对方还是一动不动。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喂……这位，先生？”
“……我肚子好痛，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我想去解手！”
早绘说得口干舌燥，可无论她发出什么动静，黑袍人都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具假人，不给她一点套取消息的机会。
没有办法，她破罐破摔：“我要喊救命了！救——”
“……你真是太吵了。”
终于，黑袍人忍无可忍，朝她的方向走来：“要不是散兵大人留你还有用……”
他来到早绘面前，抬起手准备重新将她打晕。早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皱起脸闭上眼睛……
扑通。重物倒地的闷声。
早绘等了半晌，没等到预想内的疼痛，慢慢睁开眼睛。
素净雪白的刀锋泛着森森寒意，其上一条深深的红线，此刻正有一点鲜红顺着滚过，滴落在地。
持刀的少女白衣绯袴，低着眼看过来，神色与往常的散漫大不相同，冷凝如晨间的寒露。
“真弓大人！”早绘如蒙大赦，随即又不安地看向倒地的黑袍人，“他、他死了吗……”
“没有。”真弓瞥了眼地上的愚人众，语气平淡，“暂时。”
早绘的模样看着狼狈，身上却没有什么伤口。真弓打量她片刻，神色微微舒缓，用刀尖挑断绑住她手脚的绳索，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能站吗？”
“可以、可以的，我没关系……”
“……算了。”
早绘被绑住太久，肢体僵硬发麻。真弓看她摇摇晃晃的样子，直接半抱半抗，把人捞了起来。
“呃。”早绘头朝下，胃被真弓的手臂勒着，有点难受，“真弓大人……”
“嗯？”
“……对不起。好像给您添麻烦了。对方问我关于您的事，我全都说出去了……”
“你是被牵连的。”真弓说。她带着早绘走出囚室，“用不着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没事多责怪别人。”
外面看守埋伏的愚人众早在真弓潜入时就解决了一部分，剩余的人手加起来都算不上什么麻烦。即便她带着人，单手对敌也没太大的妨碍。
但带人突围毕竟需要慎重，等两人脱身，时间已经不早。
真弓送早绘到神里屋敷门口，看看沉下去的天色，轻啧一声。
“进去待着。”她随手扯掉战斗里破损的袖口，对早绘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您要去哪？我可以……”
早绘刚刚站稳，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一记电光闪烁的声音，抬起头时，真弓已然借助雷极消失无踪。
而她离去后，神里屋敷的上方，鸣神岛乌云遍布的天空，终于点点滴滴地落下雨珠。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今昔渡来（1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