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大暴雪6 “满满的房 ...
-
秋天的雨比夏天的雨还要多，还要冷。今天又下雨了，和满满出去踩水坑很开心，腿上的创可贴也好可爱。
——《小早日记》
秋天的脾气，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却是布满乌云，迅速吞噬了湛蓝的天。
远处传来闷雷滚过的声音，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云层，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又快又急。
秋雨敲打着枣树的叶子，滴滴答答敲在那些日渐饱满、快变红的小枣上。
做完作业时，姜自谦还和姜颂说，被秋雨打过的枣会吸收天地的精华，长得更甜更大一点。
姜颂将信将疑，一个劲儿地问“真的吗真的吗？”。
此刻，她趴在窗户上看着被雨笼罩的枣树，心里默默期盼着：枣子啊枣子，你们快点变红吧，快点成熟吧，好让我亲自尝尝，是不是真的像爸爸说的那样，格外清甜。
对了，等枣子熟了，还得给满满送一些，他也喜欢吃甜的。
现在唯一可惜的，是好不容易等到了周末，本来约好了满满要带着团圆出去玩的。
可这雨从清早下到现在，临近傍晚才渐渐有了停歇的迹象，天色却已经昏暗得不像话了。
更让姜颂有点小小失落的是，姜自谦和冯立萍今天又破天荒地要去加班，以前周末，他们很少这样同时出门，总会留一个人在家陪她。
姜颂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爸爸妈妈总是加班，她回到家后冷锅冷灶，没有饭吃。
不过幸好，每次这种情况，程奶奶总会叫过去一起吃晚饭。
今天也不例外。
雨势稍小，程回就穿着那件翠绿色的、带着恐龙尾巴的连帽小雨衣，站到了姜家的院门口，仰头朝着二楼姜颂的房间窗户喊：“小早！奶奶叫你去吃饭！”
姜颂闻声，立刻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飞快地套上自己那件粉红色的、耳朵耷拉着的兔子雨衣，蹦蹦跳跳地从屋里冲出来。
临出门前，她还特意折返回去，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手电筒。
“拿手电筒干什么？”程回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有些不解，“一会儿吃完晚饭，天要是还黑，我送你回来就是了。”
姜颂把手电筒紧紧攥在手里，认真地说：“我家院子进门那里黑，我怕。拿着手电筒，一会儿回来找灯的开关会快一点，就不那么害怕了。”
程回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把雨衣的帽子往前拉了拉，遮住更多飘进来的雨丝：“那我们快走吧，奶奶的粥该煮好了。”
程奶奶熬的小米粥，是姜颂觉得世界上最好喝的粥之一。
尤其是这样的雨天，粥里还特意放了切成小块的红薯一起煮。
金灿灿的小米粥变得糯糯的、稠稠的，红薯块炖得软烂，自身的甜味完全融进了粥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洋洋的，唇齿间回荡着小米的醇香和红薯的甘甜。
配着粥吃的，是程奶奶自己烙的酥糖饼。
饼皮酥脆，里面是融化了的红糖馅。
咬一口饼，再喝一口粥，红糖的甜和粥的香融合在一起，简单而踏实的幸福感，足以驱散秋雨带来的所有湿冷和阴郁。
“小早啊，你爸爸妈妈最近这是怎么了？忙成这样，连给你做口热乎饭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程奶奶一边给她盛第二碗粥，一边关切地问，脸上写满了心疼。
姜颂双手捧着碗，小口吹着气，闻言摇了摇头，腮帮子被热粥烫得微微鼓起：“爸爸妈妈没仔细跟我说，他们早上走的时候，就说是去赚钱了，让我自己好好写作业。”
“哎，赚钱是大事，可孩子也得顾上啊。”
程奶奶叹了口气，“这天都黑了，待会儿吃饱了和满满去屋里玩吧，他买了几本小人书，说是可有意思了。小早一会儿去看看吧。”
小卖铺的货物摆放的整整齐齐，分门别类，一丝不苟，全靠程回近乎刻在骨子里的条理和洁净习惯。
开始程奶奶并没有特别留意孙子有这个习惯，直到在她百货的时候，小小的程回跟在脚边，踮着脚够不到高的货架，于是就把低处的货物摆整齐了。
后来程回长大些可以自己收拾屋子了，房间虽小但是一尘不染，杂物虽然多，但是收纳的井然有序，什么东西放在哪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姜颂每次进程回的房间，都都下意识地有些拘谨，不知道该不该坐，生怕自己毛手毛脚弄乱了什么。
每次都是等程回从墙角搬出那个专属的、擦得干干净净的小凳子递给她，她才安心坐下。
水晶球依旧放在床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沉默的、守护着秘密的小小灯塔。
她挪着小凳子凑过去又看了看，心里对自己挑选礼物的眼光满意极了。
看它被放在这么显眼、这么重要的位置，她也知道，满满一定是真心喜欢它的。
程回在箱子旁边找了找，把前几天买来的小人书递给姜颂，自己坐在书桌前写没写完的作业。
小人书果然很有意思，彩色的图画鲜艳生动，简单的文字讲述着精彩的故事。
书页上的小人儿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举一动都活灵活现。
程回买的是《西游记》连环画，姜颂正看到孙悟空被玉帝派去看管蟠桃园，结果却把大蟠桃吃个精光。
她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就在她全神贯注的时候，眼前骤然一黑！
整个房间被浓墨般的黑暗顷刻间吞没。
停电了。
程回几乎在黑暗降临的同一秒就站了起来。他先是朝着姜颂的方向，轻声安抚：“小早，别怕！你先把手电筒打开！我去看看奶奶！”
老人眼睛不灵，习惯了亮堂，忽忽然陷入彻底的黑暗，很容易惊慌失措，也容易磕碰摔倒。
程回拿着手电筒走到小卖铺，正好看见奶奶摸索着找凳子。
刚才出门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只有程家一户人家是黑漆漆的，别人家都是亮着灯的。
看来又是保险丝烧断了。
家里都是老人小孩，够不到电闸更换不了保险丝，程永更是指望不上，大概早就醉倒了，不然第一个吼的肯定是他。
最后还是找了陈叔帮忙，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还是老问题，保险丝老化了，家里电器一次性不要开太多，它带不起来就容易烧。”
陈叔麻利地换上新的保险丝，建议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知道问题是出在谁身上了。
程回送走陈叔之后，就悄悄走进程永的房间，果然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虽然醉死了，但是还知道给自己弄得热乎点，电热毯和加热器同时开着，怀里甚至还搂着一个早已不再滚烫的热水袋。
程奶奶进屋看见这一幕，又是气恼又是后怕，念叨着：“真是不让人省心，怕冷也不至于这样吧，这还好没着火。”
说着给程永盖了个毯子，又把那个凉透的热水袋轻轻抽了出来。
程回拔掉了插头，确认安全才关门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后，里面还是黑漆漆的，没有光亮。程回抬手摸向开关时，一个亮着的脸从旁边窜了出来。
“哇！”
一张被从下方打光、显得光怪陆离、眼睛嘴巴都放大了的“鬼脸”，猛地从门边蹦了出来，几乎凑到他鼻子跟前！
是姜颂。
她举着那个银色小手电，从下巴往上照着自己的脸，故意瞪大眼睛，龇牙咧嘴，想吓程回一跳。
程回的手停在半空，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平静地按下了开关。
“啪嗒。”
头顶的灯亮了起来，盖过了手电筒微弱的光。
姜颂清秀的、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狡黠笑容的小脸，清晰地出现在明亮的灯光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一个人不害怕就好。”程回说道，既然能捣乱想着吓自己，应该是不害怕的。
姜颂关了手电筒，笑嘻嘻地重新坐在凳子上，“当然不害怕，因为我知道这是满满的房间，是最安全的。”
或许是妹妹对哥哥的看法，认为只要是他，就是安全的、正确的。
在姜颂眼中，程回好像就是“正确”和“安全”的代名词。
她对他始终都是百分百的肯定和信任，相信他一定会说到做到，倒是经常害怕自己才是骗人的小狗。
“我刚才发现，”姜颂拿着手电筒站起来，关了灯凑到程回的身边，给他演示自己刚才的新发现，
“黑着灯的屋子特别像过生日。”
“你看，我把手电筒打开了，像不像点燃了一根蜡烛？你吹一下。”
程回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有些好笑，但还是配合地低下头，朝着那束并不存在实体的光，轻轻吹了一口气。
吹气的同时，姜颂飞快地关上手电筒。
“蜡烛灭啦，刚刚许了什么愿？”
程回摸索着再次打开房间的灯。
光明重现，他看着姜颂充满期待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不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
姜自谦和冯立萍回来的很晚，他们去小卖铺接回了已经睡着的姜颂，凑合着吃了口饭就休息了。
等第二天姜颂醒来的时候，家里又只剩下她自己了。
但她早就不是早上醒来见不到爸爸妈妈就会哭的小孩子了。
从床上噌一下坐起来，洗漱好之后，穿好雨衣和雨靴就冲出了院门。
其实她昨天就想玩了，只是一直在下雨，雨停了天却黑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昨晚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门口那条不太平整的水泥路上，积起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洼。
雨水清澈透亮，像一面面形状不规则的小镜子，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屋檐的轮廓。
秋雨之后的空气冷冷的，还有一股独属于秋天的气息。这一切对姜颂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游乐场”。
瞄准最近的一个水坑，高高抬起脚——
“啪嗒！”
橡胶靴底结结实实地踩进积水里，溅起一片透明的水花，像小小的、转瞬即逝的烟花，在空中短暂绽放，然后洒落在她的裤脚和雨衣下摆。
哗哗砰砰的声音在清晨相对安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被这动静吸引，程回打开窗户，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粉色的“小兔子”正在水坑里玩得不亦乐乎。
“小早，”忍不住叫了她一声，“雨水太脏了，玩够了就回去吧。”
回过头看见程回站在小卖铺的窗户后面，姜颂又来了兴趣，招手邀请程回一起来。
后来，程回只是答应了和她出门，但是没有答应会和她一起踩水。
他换上了干燥的鞋子和外套，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屋檐下的干燥处，看着她撒欢。
只是，孩子们大概都听过“乐极生悲”这个词，但真正懂得它的含义，往往是在尝到教训之后。
橡胶雨靴踩在水泥路上，居然会这么滑。
程回眼睁睁看着那只粉色的兔子哐当一声摔倒在地上，坐起来的时候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
水泥路硬，用手撑了一下就蹭破了皮。
火辣辣的、尖锐的刺痛感从手掌传来，像是把伤口放在炭火上烤，疼得她鼻子一酸，眼前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姜颂坐在地上看着红肿又渗出血的伤口，一时之间忘了起来，只想着怎么才能不疼，什么时候才能好。
程回快步冲了过来把伞都丢在了一边。
小心地扶着她站起来，看着她掌心的伤口，眉头紧紧蹙起，脸色甚至比摔跤的姜颂还要白上几分。
进了小卖铺，程奶奶用碘伏给姜颂处理完伤口，心疼道：“小早啊，以后走路一定要注意，你看这小手嫩的，出这么多血。疼不疼啊？”
说着给姜颂吹了吹，仿佛这样真能把疼痛赶走。
程回一直站在旁边，伤口上的血珠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渗。
看着奶奶用棉签擦拭时姜颂忍不住瑟缩的手指，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忽然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回来了。
是一个独立包装的创可贴。
白色的底，上面印着许多蓝色、晶莹的、六角形的雪花图案，看上去干净又可爱。
“贴上好的快一点，也能保护伤口。”
他一边帮忙贴创可贴一边轻轻吹着伤口，这个时候他多希望自己也有魔法，吹几下这道伤口就能愈合。
“伤口不小，还沾了雨水，等妈妈回来记得让妈妈再帮你清洗一下。”
姜颂一本正经，“奶奶，等我妈妈回来，我的伤肯定自己都已经长好啦。”
说完自己还笑了笑，看向一边的程回。不曾想他皱着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一直在盯着她的手看。
怕他担心，重复安慰道：“真的，已经愈合了。”
小时候不管做什么，好像都会受伤。走路会摔，跑步也会摔，怕摔倒的时候更会摔。
有大人说，小孩子摔着摔着就学会走路了，姜颂就是从小摔到大的。
又说小孩子摔着摔着就长大了，但是没有说长大之后就不会摔倒了。
回到房间后，姜颂一直在想着，她一直都说自己不是一年级的小孩子了，当时她摔倒了会哭，现在肯定不会了。
可是当她坐在地上看着手掌流血的伤口时，鼻子还是不争气的酸了。
这张雪花创可贴，好像真的有某种能让她忘记疼痛的“魔法”。
等到冯立萍回来的时候，伤口已经悄悄地开始结痂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大暴雪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