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不下雪》云和桃

27、小雪6 “你不喜欢

　　我觉得我是不孝顺的，因为别人家的爸爸从来都不会打家里的孩子，也不会顶撞家里的长辈，更不会逼走家里的女性。
　　我总在夜里想，是不是因为我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会讨爸爸喜欢，才不被爸爸喜欢？
　　有很多人问我，跟爸爸亲还是跟妈妈亲？我都没有回答。因为爸爸不喜欢我，妈妈不要我了。
　　因为我和奶奶最亲。
　　——《满意不满意》

　　尖锐的耳鸣声像一根细长的针，直至刺入程回的耳膜，外界所有的嘈杂变成一片模糊的杂音。

　　世界在他的眼前失焦、摇晃，而唯一清晰的，是面前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
　　时光仿佛在这个男人身上停滞了，只将他性格里最糟糕的部分淬炼得更加纯粹。

　　耳中的不适感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嘈杂的人声重新涌入。
　　然而，比声音更先抵达的，是一个轻柔又温暖的怀抱。

　　姜颂几乎是在那记耳光落下的瞬间就冲了上去。
　　她没有丝毫犹豫，展开双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程回圈住，轻轻拉向自己身后。

　　她站到了他和程永之间，站得笔直，像一株小树一样，隔开了那道充满恶意的视线。

　　“程叔，您不能这样打人，您没有这个权利。”姜颂说完，抬手想要去触碰程回的脸，却在即将触碰到那红肿皮肤的瞬间，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脸上的手指印清晰可见，像是烙印一样狠狠地烙进程回的皮肤，烙进姜颂的眼里和心里，烫得要死。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我教训我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程永说着，想上前给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一点教训。

　　“哎！程永！你干什么！”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此时看热闹的邻居站不住了，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赶紧冲了进来把人拉开。

　　见自己势单力薄，程永甩开抓着自己的手，狠狠朝程回啐了一口，转身进了院子里。

　　“哎，这叫什么事啊。”
　　“这个程永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动手。”
　　“这下好了，这院子里又没消停日子了。”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听得姜颂耳朵疼，正当她想说些什么制止这些毫无意义的闲言碎语，一个清亮的少年嗓音率先响了起来：

　　“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热闹看够了吧？看够了就散了吧！咸吃萝卜淡操心，有这功夫不如回家看看自己家的火关了没！”

　　人倒也不恼，笑着说了句“这老陈家大儿子和他妈妈一样”这才三三两两地逐渐散去。

　　围在小卖铺的人散了之后，陈清淮赶紧跑到程回跟前，担心问道：“满满哥，你没事吧，我妈做了早点，叫你去吃呢。”

　　姜颂认识眼前这个男生，之前在点个酒吧见过。

　　“不用了，我有吃的，谢谢陈姨。”程回说完，开始收拾被弄得乱糟糟的小卖铺。

　　陈清淮显然不放心，又劝道，“你的早点不是被程叔打翻了就是被他吃了，还能吃什么？”

　　程回指了指姜颂手里已经被挤扁到看不出来是什么的奶油面包，“你小早姐给我带了。”

　　这时，陈清淮也注意到了一直在程回身侧的姜颂，瞪大眼欣喜道：“小早姐！我妈经常在微信上和我说起你，我这一直住在学校没什么时间回来，今天终于见到啦！”

　　看着眼前的少年，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又想起刚才有人说他是“老陈家的大儿子”，惊讶道：“莫非你是陈姨的儿子！”

　　陈清淮点头，“我是！”

　　姜颂上下打量着他，忍不住感慨时光的神奇：“你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陈清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妈也跟我说你哄过小时候的我，我怎么感觉镇上所有人都抱过小时候的我啊。”

　　这不奇怪，每个大人见到长大后的小孩子，第一句基本上都是“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不过姜颂可是真的抱过，并不是逗小朋友。

　　“那满满哥，小早姐，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陈清淮挥了挥手，跑着离开了小卖铺。

　　果然小时候可爱的小孩长大了也依旧好看，陈清淮的脸白白净净的，身架子也好看，活脱脱的校园男神。
　　就像程回一样，小时候也是白白嫩嫩的，现在也是白白净净的。

　　姜颂回头看向程回，他白净的脸上赫然一个血淋淋的巴掌印。连忙把面包放下，从冰柜里拿出一个冰袋，裹着毛巾敷到了程回的脸上。

　　明明是自己的亲儿子，下手却这么重。

　　“不是，他怎么回事啊，出来了还不消停，还动手打人。”一直站在外面的宋禾念忍不住了，进来就开口说道。

　　“禾念，你小点声，不然被听到了又该生气了。”姜颂说道。

　　“我爸就那样，这辈子恐怕是改不了了。”接过姜颂手里的冰袋，自己敷在脸上，坐在凳子上还看着桌上的面包，风轻云淡地笑了笑，“这面包都成馅饼了。”

　　姜颂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纸袋。里面的奶油面包早已面目全非，奶油和松软的面包体粘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虽然卖相不太好看了，但是味道还是没问题的。刚才的馅饼没有了，那就吃吃奶油馅饼吧。”

　　现在可能也只有姜颂做的面包的甜，才能掩盖住程回心里的苦吧。

　　这么腻的奶油面包一口气吃完了三个，好像只要摄入的糖分足够多，多到漫过心口，那些苦楚就暂时找不到缝隙钻出来。

　　见程回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但是兴致却始终不高，像被一层无形的灰霾笼罩着。

　　小院里的那个人，是他童年至今都无法摆脱的梦魇，是他所有安全感缺失的源头。

　　这个梦魇如今就住在离他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这感觉足以吞噬任何好心情。

　　想着找个别的事情分散程回的注意力，姜颂大动作地拿出手机，时刻注意着程回会不会被自己的动静吸引。

　　她看了看时间，还早，才九点多，但还是开口，“呀，都这个点了，一眨眼要吃午饭了。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要不要吃点好的？你想吃什么呀？”

　　程回笑了笑，“我都可以，听你的。”

　　姜颂想了想镇上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提议道：“要不就去吃铁锅炖吧，叫上沈最，我们四个一起。”

　　“可是大中午吃铁锅炖会不会有些太费时间了，感觉能吃到下午。”

　　“要不吃火锅？冷天吃火锅，也很不错。”

　　提到沈最的时候，宋禾念在旁边拽了拽姜颂的衣角，但是都被无视了。

　　“你想吃什么？我听你的。”程回说道。

　　姜颂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好像也没什么想吃的，其实我最喜欢吃的是自己炒的菜，干净又卫生。”

　　“要不一会儿你陪我去菜市场买点菜，我们回家自己做饭吃吧。不管是吃炒菜还是自己涮火锅都可以。”

　　程回点了点头，“好。”

　　后来姜颂又煮了鸡蛋给程回滚了滚脸，脸上的印子还有但是比一开始好多了，起码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印子了。

　　等到了菜市场的时候，买菜的人已经很多了，不过还好，新鲜的菜还是有的。

　　转了一半时，大包小包的食材又提了满满一手，又去了调料铺买了汤底和蘸料，准备回家涮火锅吃。

　　“刚才我看你提起沈最的时候，宋禾念拽了你好几次，她和沈最是有什么事吗？”程回问道。

　　他想起昨晚去酒吧找沈最，那家伙也是一副魂不守舍、唉声叹气的样子，问什么都支支吾吾，没一句整话。

　　“沈最没和你提起他和禾念出去以后发生的事吗？”姜颂问道。

　　程回摇了摇头，“他从来不和我提他和女性之间的事。”

　　“还真是守口如瓶啊，挺好的。”姜颂说道。
　　“他和禾念有些不愉快，我这不打算晚上一起聚聚，让他俩把话说开了就好了。”

　　程回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说道：“突然觉得他们两个好像是学生时期情窦初开的男女同学，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关系，都在手足无措。”

　　“禾念我理解，沈最是怎么回事？照你刚才的说法，他应该有过几段恋爱经历吧，还手足无措呢？”

　　“你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好像一副渣男样，但是他对待感情还是很认真的。或许他的手足无措是因为不想让这段感情草草结束，也不想失去宋禾念。”
　　“他讨厌不忠的爱情，所以对待感情都是真心实意的。”

　　回到家里，宋禾念一个人呆在厨房里，做了几个新款甜点，还摆了好看的花样，整整齐齐放在托盘里等待晾凉。

　　姜颂把买的菜和肉放进厨房，收拾出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看着放在桌上的甜点，又想起程回说的话，她叹了口气，看着宋禾念的背影，开口，“禾念，你觉得你是渣女吗？”

　　“我当然不是了，为什么这么问啊？”宋禾念不解。

　　“没，就是忽然想问一下，我怕你是。”姜颂说道。

　　宋禾念走过来，说道：“你是觉得我，是在戏耍沈最是吗？”

　　姜颂瞬间眼睛一亮，“你也觉得你在戏耍人家是吗？”

　　宋禾念哑口无言，绞着手指低头不语。

　　姜颂拍拍宋禾念的肩膀，“其实你已经想清楚了，一会儿吃饭，程回会把他叫过来。当然，你们俩可以选择单独出去吃，并且把心门都打开了后再回来。把这里留给我和程回，我俩也是需要过二人世界的。”

　　结果不用想，有些话在说的时候不需要太多人在场，等程回到的时候，沈最也站在院门口等着宋禾念。

　　悄悄给宋禾念打了气，看着她坚定的背影走出院子，姜颂瞬间跟过去把院门关上，生怕耽误一秒宋禾念就转身回来了，当然，也是提前了和程回的二人世界。

　　饭桌上，打量了一下程回的左脸，已经好多了，稍微还有些肿。

　　给他夹了一筷子肥牛卷，顺便说道：“你可要多吃点，我总觉得你比小时候都要瘦。”

　　瘦到被程永一巴掌就能打倒。

　　“我觉得我这个体型刚刚好，穿衣显瘦，脱衣显肉的。”程回说道，还面不红心不跳，“你不喜欢吗？”

　　听到这话，姜颂被呛到，赶紧喝了一口水缓解，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
　　“我就喜欢胖的，不行啊。”

　　程回笑了笑，扒拉了几下碗里的肉，说道：“我本来也是个胖子，可是奶奶去世之后，我就吃不胖了。”

　　无意间，好像又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姜颂心里一紧，连忙放下筷子，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带着点调皮的笑容，试图驱散那瞬间弥漫的伤感。

　　“肯定是你做胖子的时候和奶奶乱许愿了吧，我都能想到你的样子，你一定是这样的，”

　　她做出许愿的动作，声音也成了蜡笔小新的声音，“奶奶，我不想当小胖子啦，我想变得瘦瘦的，帅帅的！”

　　她睁开一只眼，偷看程回的表情，继续用夸张的语气说：“然后奶奶最疼你啦，心想，‘哎哟，我家大孙子许愿了，那必须实现！’干脆啊，就让你拥有了怎么吃都吃不胖的神奇体质！”

　　程回看着她绘声绘色表演的样子，眼底的阴霾似乎被这缕阳光驱散了些许。
　　他点点头，配合着她，脸上露出笑容，声音也轻快了些：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别揭穿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