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说不喜欢我》松露桨

21、第 21 章 松香

　　项目时间紧，又得防着董事会，贺煜只能从滨城悄悄地调配两名高级技术人员到西部，直接在现场与宝峰的向导配合。

　　山区地形复杂，两位工程师根本不够，大部分时间贺煜除了亲自梳理可研报告，还得在现场奔波，但都没有遇上简宁。

　　在和工程师交谈时，偶尔会听到他们唠叨着今天宝峰派的小哥特别漂亮，一点都不像高山向导的样子，做起事情还非常利索，贺煜坐在旁边听得心情舒畅，没有接话。

　　或者在微信的工作群里，可以看到简宁对项目疑问的答复，回复总是很简短，一针见血，末了加一个句号。

　　贺煜开始尝试着给简宁发微信。

　　关于工作的疑问，他总能第一时间收到简宁的回复，贺煜又试探着发与工作无关的内容，譬如一张加德街头日落照片什么的，消息发出去，便如石沉大海。

　　半个月后，项目的可研报告逐渐成型。

　　过了几轮专家会，基本定案。只是有位专家对其中一条路线的造价过大有些质疑，要求再做调整。

　　时间太紧，贺煜把专家的意见拍了照，发了条私信给简宁，让他看看路径有没有调整的可能。

　　然后他放下手机，去开了两个会，回来看了三百次屏幕，简宁没有回复。

　　一直等到晚上，对话框里还只有他发出去的那张照片。

　　贺煜只能联系王秘书，让他协调宝峰抓紧回复。

　　王秘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说：“我想起来了，明天是丹普头领四十九天超度仪式，他们都在提那寺，那里没有信号。”

　　贺煜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四十九天。

　　他想起宝峰官网上丹普的黑白照片，想起简宁在K1大本营攥紧的拳头，想起他在南坡时，说“没有了”时垂下的眼睛。

　　“我知道了。”贺煜说，“谢谢王秘书。”

　　辗转反侧了一夜，贺煜还是问王秘书要到提那寺的位置，一早独自驾车出发。

　　寺庙建在K1北坡的山坳里，地点偏僻，但离拉鲁不远。

　　车子沿着盘山路一直往里开，正值深秋，层林尽染。

　　贺煜临时开的是公司下现场专用的四驱破吉普，皮实耐用，但性能一般，接近下午四点的时候，车子才一路颠簸地开进提那寺。

　　庙里的仪式进行到尾声。

　　主殿外的小院子里，主殿外的小院子里，零星站着穿着传统服饰的尼尔帕。男人们穿着白色立领衬底，外面罩着深色外袍，女人们披着色彩鲜艳的披肩，头发编成细密的辫子。木贡也在其中，见到贺煜时眼睛一亮。

　　“贺总！”他迎上来，“你怎么来了？”

　　“我要找简宁。”贺煜没有多余的话。

　　木贡转头往殿里张望了一圈，有些为难：“我们简宁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我早上还看见他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好像下个登山季不在宝峰做了，我再帮你找找。”

　　“他要离开宝峰？”贺煜，心里暗暗吃惊，他以为那天简宁揍完一顿美国人后已经调整好情绪了，看样子是没有。

　　“对，我们都不想他走，明玛头领也正和他生气呢。”木贡叹口气，一路把贺煜引入主殿。

　　跨入主殿的一瞬，光线忽然暗了下来，像从白昼走进了黄昏的深处。空气变得沉重，混着酥油、松柏枝和岁月的味道，

　　阳光从窄小的高窗直射而下，几道光柱斜斜地切进幽的殿内，光束里浮动着细密的烟尘。

　　佛像，僧人，经文。

　　松香起，钟鼓鸣，油灯闪。

　　明玛跪坐在大殿一隅，背脊挺直，双手合十，低头诵经。

　　贺煜在他身边跪坐下，闭上眼，加入这场让灵魂脱离苦难的祷告。

　　一段经文结束后，明玛向贺煜点头致谢，他的眼白有些泛红，神情平静。

　　简宁确实不在主殿。

　　贺煜跪坐在明玛身旁，对面是道狭长的门洞幡幕半覆，正对着K1，雪山带着刺眼的白光，衬着主殿的昏暗，一天一地。

　　贺煜盯着那道门发呆。

　　午后的秋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幡幕被掀起一角，露出外面完整的天空。

　　K1的顶峰嵌在门框中央，白雪覆顶，棱角分明。

　　然后，是一抹深红晃眼。

　　简宁跨过门槛，进入主殿，风从门洞灌进来，掀起了他的衣摆。

　　他穿着尼尔帕的传统服饰，白色立领的衬底，外面半罩着深红的外袍，袍边镶着一圈棕灰色的皮草，半遮着他锋利的下颚，耳上戴着亮蓝的绿松石耳钉，在微卷的乌发下若隐若现。

　　贺煜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松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缭绕。

　　贺煜当下觉得自己是为简宁执幡的护法。

　　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简宁，直到简宁走到他面前，半跪下身，在耳边轻声道：“急事？”

　　颈肩气息拂动。

　　贺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站起身，随简宁走出殿外。

　　寺庙的小院阳光照得白墙刺眼，和主殿内仿佛是两个世界。

　　贺煜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拉开副驾驶车门朝简宁招招手，喊道：“简向导，这里，上车。”

　　简宁站在车门边，朝车内看了看，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贺煜问：“怎么了？”

　　简宁指指副驾驶座附近的泥渍，还有脚垫上干涸的泥块，最后，视线落在储物格里塞着的半瓶矿泉水，皱起眉头。

　　“哦，工程师下现场没整理。”贺煜有点不好意思。

　　车子确实脏，里里外外的，自己早上着急出门，随手抓了钥匙就走，压根没注意。

　　“那我们站外面说。”贺煜把车门关上，绕到车子一侧的阴影里。他捧起笔记本电脑，把专家的问题展示给简宁。

　　区域图的比例有点小，简宁身子往前探靠，近屏幕才能勉强看得清楚，

　　贺煜稍稍一低头，就可以闻到他头发上清爽的松香味。

　　“贺总麻烦稍稍放大下，这个路径是有点问题。”简宁专注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电脑屏幕。

　　葱白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的冻伤已经都愈合，只剩下浅浅的粉红。

　　贺煜看着那指尖在屏幕前慢慢划过，弯弯曲曲地引导出一条路径，那条路却隐约一直向前，最终延伸到自己的心口。

　　“这样调整，就可以了。”简宁说：“如果专家还有疑问，让他直接和测绘联系，我们会解疑。”

　　贺煜没有回应，一直盯着电脑屏幕，视线随着简宁的指尖移动。

　　“贺总，这样可以吗？”简宁又问了一遍。

　　贺煜回过神，手捂住嘴轻咳了一声，“简向导再说一遍吧，刚刚没有听清楚。”

　　简宁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放慢语速，又指引了一遍；贺煜这次没敢走神，认认真真地在报告上做了修改记号。

　　这时，明玛从主殿走出来。

　　“贺总！”明玛见了贺煜挺高兴，“留下一起吃晚饭吧，就在拉鲁，夜路危险，明天再回加德。报告可以在拉鲁先改，再往加德传，这样反而更快。”

　　贺煜欣然接受，他合上电脑，问明玛，拉鲁的路怎么走，提那寺偏僻，导航上路径对不上。

　　明玛想了想，安排让简宁带路，自己还有点事要忙，晚点再去拉鲁和他们会合。

　　简宁站在一旁，又不说话了，就盯着副驾驶的泥巴看。

　　贺煜看看简宁的眼神，又看看自己那辆灰头土脸的吉普，脱下自己的外套，内里朝外，仔仔细细地铺在副驾驶上，又把脚垫上那几个矿泉水瓶捡出来扔进后备箱。

　　“简向导，这样可以吗？”他拍了拍铺平的外套，站直身子。

　　简宁盯着那件铺在泥渍上的外套，叹了口气。

　　“开我的车吧。”

　　五分钟后，一辆大红的路虎揽胜，从提那寺后绕出。

　　老款，但保养得很用心，车漆看着还有八成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子稳稳地停在贺煜面前，简宁一手搭着车窗，一手扶着方向盘，偏过头看他。

　　“贺总，上车吧。”

　　贺煜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里整齐干净，皮革座椅是新换过的，仪表台擦得锃亮，车内缝隙里一丝灰尘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味，坐着比公司的破吉普舒适多了。

　　贺煜问：“你买的车？”

　　这款路虎揽胜，当时的价格要上百万。

　　“不是，人送的。”简宁盯着后视镜，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将车子驶出提那寺。

　　人家？送百万豪车？

　　贺煜心里一紧。

　　“谁啊？这么豪爽。”他换上轻松的语气，假装不经意地随口问着。

　　简宁盯着前方路况，踩下油门，没有回答。

　　贺煜顿时觉得这车子坐着，没有原先舒服。

　　硌得慌。

　　***

　　两人一路无言，贺煜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黄叶，打破了沉默。

　　“听木贡说，你不想在宝峰做了？”

　　“应该吧。”简宁目视前方，单手扶着方向盘，回答得干脆。

　　“有别的登山公司挖你？还是要单干？”

　　“没有。就是不想再做向导了，在测绘待着也行。”简宁目视前方，单手扶着方向盘，回答得干脆。

　　贺煜顿了顿：“那会不会有点可惜，你的K1攀登次数差一次就平世界纪录了。”

　　简宁看了他一眼。

　　“我在宝峰官网看到的，”贺煜解释，“二十四次。”

　　“我登顶过K1三十次。”简宁收回目光，声音淡下来。

　　贺煜被那数字惊了一下。

　　“但我并不觉得骄傲，甚至不希望有人和我有一样的经历。八千米级别的雪山，是最难攀登的高山。很多人用冲顶这件事来证明自我，何梓其是，你也是。”

　　“但是这给尼尔帕们带来收入和工作机会，在登山商业化前，K1南坡的尼国境内的尼尔帕，连接受基本教育的机会都没有。”贺煜反驳道。

　　“贺总，你今年登山季都在达瓦峰，”简宁的语气里带上一丝轻蔑。“你穿越过几次冰瀑？”

　　贺煜如实回答：“一次半，适应训练往返一次，正式冲顶后，回来是坐直升机，你是知道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补充道：“冰瀑确实凶险，听说每年都有协作丧生，我很遗憾。”

　　简宁收回靠在车窗边的手，开始用双手扶着方向盘。

　　“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行走在冰瀑上。”他一字字地说，“这个登山季我往返了十五趟，只是为了救援，如果是运输协作，次数只会更多。”

　　“从我十八岁入行，到现在——”

　　简宁的声音突然卡住，

　　“五十七个人啊。”

　　他握方向盘的手开始颤抖，呼吸也开始急促。

　　“你闻到我车里的松香味了吗？那是煨桑的香气，是在为我们高山协作祈祷，也是为你们登山者祈祷。”

　　车子开始偏离直线，轮胎碾过路肩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贺煜慌忙解开安全带，一只手搂住简宁的背，另一只手伸过去稳住方向盘。

　　“宝贝，你稍稍冷静下，我们靠边，你踩下刹车。”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尽量平稳，开始后悔自己提到雪崩的事。

　　缓缓地靠路边停下，简宁把头埋在双臂里，趴在方向盘上。

　　“人多的时候，煨桑的烟气会把整个村子都淹没，甚至看不清日出，”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颤音，“可是祈祷又有什么用呢？”

　　背不住地颤抖。

　　“我的朋友，一个个地死去，在K1 ，在达瓦峰，在柯布冰瀑，我真的心如刀割。”

　　简宁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贺煜。

　　贺煜一把将他拥入怀里，喃喃道：

　　“我知道。”他喃喃道，下巴抵在简宁的头顶，“我知道。”

　　“贺煜，你怎么会知道。”

　　简宁的声音团在他肩窝里，闷闷的，带着鼻音。

　　贺煜收拢手臂，没有回答。

　　五十七个人。

　　他想起达瓦峰C4营地那个瘫在路边的阿塔；想起K1雪崩后那一排裹着防水布的遗体；

　　想起他生命中，匆匆来过，却来不及伸手留下的生命。

　　他闭上眼，把简宁抱得更紧。

　　“这几年，我用尽全力想把他们带回来，可总是来不及。”简宁靠在贺煜肩头，泪水湿透了贺煜厚重的秋装。

　　“K1雪崩那天，木贡和丹普在一起；他们被雪压住，木贡离我近，我先把他拉了出来。

　　“等我再去找丹普，已经太迟了。”

　　简宁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

　　“我想把所有人都带出来，可现实却从来不给我机会。”

　　封存在身体深处的悲伤，此刻全部涌出来，冲垮所有的防线。

　　简宁想起埋在K1山腰雪中，丹普紧闭的眼；想起在K1大本营寒冷空气里，贺煜那句，不用担心，我来处理。

　　他紧紧抓住贺煜的衣服，声音呜咽得几乎听不清。

　　而贺煜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紧紧抱住他，任凭他在自己怀里泣不成声。

　　深秋的斜阳，染红了漫山的秋叶，血样的猩红，铺天盖地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像一场无声的燃烧。

　　直到天色渐渐地暗下来，简宁才渐渐停止了哭泣，平息下来。

　　贺煜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耐心地顺着，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一点一点地渡过来，“宝贝，换个位置，我来开。”

　　简宁依言直起身，抬手抓住贺煜的衣角胡乱擦了把脸，吸吸鼻子，爬到副驾驶。

　　他闭上眼，把车钥匙往贺煜手里一塞，无力再多想，只把一切都交由那人处理。

　　红色的路虎一路驶入拉鲁。

　　贺煜在攀山俱乐部酒店门口停下，这是拉鲁最好的酒店，之前达瓦峰竞速时，贺煜在这里住过一阵。

　　他转头看着简宁，那双黑蓝的眼睛红肿着，眼尾还有没干的泪痕，但面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苍白，他正盯着车窗外的路灯发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

　　“不然，我们开个房间叫酒店送餐？”贺煜看着那肿泡眼，解释道，“你这样，进餐厅，可能人家会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简宁精神恹恹地靠在座椅上，带着鼻音随口答应：“你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