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说不喜欢我》松露桨

10、第 10 章 Crush

　　贺煜认为，这是自己活到29岁，做出的最离谱的事情。

　　没有之一。

　　空姐半蹲在自己座位边，用甜美的嗓音播报着飞机即将落地的讯息。

　　“贺先生，再过50分钟我们将降落加德机场，预计是下午2点30分左右。我们已经接到通知，您后续将转乘直升机直接去往达瓦峰大本营，飞机落地后，我们地勤的同事员引导您转乘。”

　　贺煜微微点头。

　　空姐又继续播报：“贺先生，达瓦峰目前天气状况晴朗，大本营地面温度15度；通常情况下，您将在下午3点半左右到达大本营。五分钟过后，您可以往左侧舷窗外看，飞机将经过达瓦峰，今天天气很好，您能清楚地看到峰顶。”

　　贺煜顺着空姐的提示往外看去。

　　云海在机翼下涌动，如同一望无际的白色海洋，柔软，沉默，无边无际。

　　达瓦峰在云海与天际线之间露出灰白相间的峰顶；

　　他盯着那座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溺水者，乘着轻盈的云海，飘飘然地往前奔去，而简宁是缭绕在云海中达瓦峰顶，汪洋中的孤岛般，为他带来一丝生机。

　　贺煜想，自己估计是疯了。

　　***
　　直升机在大本营降落时，来接贺煜的，是竞速时李嘉霆的向导木贡，他个子不高，和其他尼尔帕一样，晒得黝黑。

　　“贺总！”木贡笑着迎上来，露出一口白牙，“欢迎回来，感觉怎么样？一下从平原上到海拔五千米。”

　　贺煜感觉还行，除了心脏跳得有些快。

　　仔细数数，自己从C2乘坐直升机离开，现在又回到大本营，中间间隔也不到一个星期，机体应该还能迅速适应高原缺氧的环境。

　　“明玛他们在柯布冰瀑，你要在主帐等，还是要过去找他们？”木贡问贺煜。

　　“直接去冰瀑。”

　　贺煜不想再等。那股焦虑从滨城一路跟着他，穿过云海，越过雪山，此刻还在胸腔里突突地跳。

　　飞机上他想象过与简宁再见的情景，也许是在精心装点过的主帐内取暖喝茶，也许是在帐外的玛尼堆下望着五色经幡飞扬，亦或在大本营的黑灰色石滩上，感受白雪主宰下的万籁俱静。

　　唯独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一幕。

　　贺煜随着木贡徒步近四十分钟，到达柯布冰瀑附近时，并没有看到简宁。只有丹普和明玛站在冰隙边缘，拉着登山绳，两人正探着身子往冰隙里张望。

　　“这是在做什么？”贺冲站在冰瀑边缘的石壁上，目光往下探寻。

　　“在搬运方队的遗体。昨天开始的，从7300米下来，拖到冰瀑附近遇到暴风雪，直升机过不去，只能暂停，结果天气好转，遗体就卡在冰隙里了。”

　　冰瀑就是冰冻的雪水瀑布，虽然常年结成冰，但其实一直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移动。

　　柯布冰瀑是攀登达瓦峰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凶险的地段，冰崩频发，较大的冰缝需要架梯才能通过。

　　贺煜盯着那道幽蓝的冰隙：“怎么就丹普和明玛？其他人呢？”

　　“搬运遗体比攀山难度大多了，收费也高，7000多米下来要花费要近五十万，方队家庭担负不起。何况现在已经过了达瓦峰的窗口期，危险系数很大，一般人都不敢去。”木贡紧张地盯着冰隙，回答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所以就他们三兄弟帮忙，丹普头领和方队关系好，不收钱，况且他们是出了名的铁三角，稳得很。”

　　“铁三角？”贺煜确定自己只看到丹普和明玛。

　　“对，还有简宁，你看他上来了。”木贡抬手指向冰隙。

　　灰蓝色的冰隙，先是露出一顶橙色登山帽。

　　紧接着，护目镜下苍白的脸，一点一点从幽暗中浮现。

　　贺煜的呼吸漏了一拍。

　　那张脸与昨夜梦境中帐灯暖光映衬着的脸逐渐重合

　　他那高悬一路的心，终于是缓缓落下。

　　只见简宁双手攀住固定在冰塔上的登山绳，轻松两下，从冰隙中翻身而出。

　　他和丹普说了句什么，丹普和明玛便开始合力往上拉一组登山绳，简宁手中也拖了一根绳子，但是与丹普明玛手中的反向。

　　很快，一个包裹成人形的红色尼龙袋被从冰隙中缓缓拉出。

　　方队的遗体。

　　袋子被放在一块薄板上，顺着冰瀑往低处滑去。红色在一片蓝白之间格外刺目。

　　“怎么不用直升机？”贺煜刚问出口，便觉得不妥，有一种何不食肉糜的愚蠢。

　　“太贵了，直升机单趟六万，相当于我一个登山季相当于白干了。”木贡回答：“其实很多人都是留在山上；也不是人人都有简宁这样的技术，能下到冰隙深处去固定遗体。他们三兄弟，简宁是技术前锋，明玛负责客户指引，丹普经验丰富，是核心指挥。”

　　贺煜没有再说话，

　　他看到红色的遗体袋子，被三人一路拖到一个桥边，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说是桥，其实不过是个金属梯子搭在巨大的冰缝之上。

　　这种金属梯子贺煜一个星期前在冲顶达瓦峰时走过很多次，需要脚下的冰爪恰好卡在梯子的阶梯上，才能稳固。而且每个金属体最多只能负重两个人，扛着方队的遗体，要超重的。

　　事实上，遗体并没有从梯子上通过。

　　他们用梯子边上的登山绳吊运。但冰缝两头高差不大，绳子没有足够的斜度让袋子滑过去——红色的袋子卡在一端，一动不动。

　　然后贺煜看见简宁动了。

　　他将自己腰部的安全绳固定在冰缝一侧的冰壁上，然后整个人倒挂在登山绳上。一手攀绳，另一手抱住方队的遗体，一点一点地，在虚空中挪动。

　　一寸又一寸。

　　贺煜盯着那双手。

　　这双手，在几天前达瓦峰的暴风雪中，大概也是这样把自己拖回帐篷的。

　　他还记得那双手探进自己领口时的温度，微凉，干燥。

　　他更记得那个晚上。

　　那双手攀住自己的脖颈，在月光下，引导着他坠入迷宫般的梦境。

　　贺煜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有碎石滚落，发出细微的声响。

　　明玛抬起头，看见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去主帐等待。

　　简宁循着明玛的目光，也跟着抬起头。

　　隔着护目镜，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朝贺煜这边看过来。

　　护目镜片上凝结的霜，遮住了那双黑蓝的眼睛，简宁消瘦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

　　一小时后，贺煜在主帐见到了三兄弟。

　　丹普第一个进了主帐，面色严肃，他和贺煜打了声招呼，简短客气，便又转身出去，方队家属还在外面等着，遗体回运的事千头万绪。

　　接着是明玛，他情绪尚可，见了贺煜，大步走过来，结结实实给了个拥抱，那力道拍在背上，带着尼尔帕人特有的热情。

　　贺煜的目光越过明玛的肩膀，往帐帘方向看去。

　　简宁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他只扫了贺煜一眼。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便沉默地走到主帐的角落，开始拆卸腰部的安全绳。

　　马上，木贡端了一脸盆热水进来，哐地摆在明玛面前的桌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简宁，过来擦把脸。”明玛喊道，他三十五岁尚未娶妻，把简宁当亲弟弟一样带着。

　　简宁走过来，在明玛身边坐下，接过明玛帮他拧好的热毛巾，把热乎乎的毛巾罩在自己脸上，往下一抹，露出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瞄了贺煜一眼。

　　又垂下眸。

　　热毛巾把他的脸颊捂出一点红晕，在那张惯常苍白的脸上，煞是动人。

　　贺煜心里，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开始和明玛攀谈，说着女登山者救援费用的事，说着何梓其那两万块钱。嘴上在说明玛听的事，余光却一直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简宁依旧是面无波澜的表情，平静到贺煜怀疑北池那夜的荒唐，也许真的只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听May说，简向导最后并没有收取救援的两万元费用？”贺煜终是提起这事。

　　他其实有点犹豫。

　　不是因为钱，而是简向导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何，突然难以说出口，仿佛是蛰伏在自己近三十年人生里最深处的隐私，不舍得提起，也不敢提起。

　　说完，他便将目光转向简宁，不再看明玛，像是怕被窥见不该有的情绪。

　　简宁一声不吭，拿起热毛巾，盖在自己脸上。

　　“哎，没事的，不是还有保险公司嘛。”明玛看着简宁把贺煜拒之千里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打了个圆场；他性格敦厚温和，对于贺煜这类高素质客户，总是比较客气。

　　“那也不能让人白干，何梓其这事做得不厚道。May去跟踪了，她不仅不付救援费，还把带她的欧洲登山团队告上法庭，理由是未履行合同，把人丢弃在7千米。”贺煜又看了简宁一眼，毛巾还是把脸掩得严严实实。

　　“何梓其，”明玛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名字好像是下个月找我们做K1竞速向导的人。”

　　他起身往帐篷另一头的文件柜走去。

　　会议桌边，就剩下贺煜和简宁两个人。

　　帐篷里很安静，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帐外的风声隐隐约约。

　　简宁一动不动，仰着头倚靠在椅背上，毛巾盖在脸上，已经凉透了。

　　贺煜身子微微往前靠，试着与简宁攀谈。

　　“简向导是打算以后见我，脸上就一直要敷块热毛巾吗？”

　　简宁没有动。

　　明玛拿着一个文件袋，又坐回两个人之间：“何梓其，28岁，滨城人，贺总你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把客户资料推到贺煜面前：“她指定我们三个做向导，随他去K1巴松峰，只要我们愿意，其余的协作也都由宝峰安排。”

　　贺煜接过资料，直接合上。

　　滨城能叫何梓其，又这样在攀登雪山上花几百万高价请尼尔帕团队协作竞速的女性，除了她没有别人。

　　他面上浮出一丝不屑。

　　“按她的逻辑，我多请几个简向导这种高级别的向导，就可以被抬着冲顶K1，看云海了。”

　　话音刚落，简宁坐直了身子。

　　毛巾从他脸上滑落，落在他膝上。

　　他黑蓝的瞳孔盯着贺煜，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漠，

　　“贺总资金到位的话，您的遗体，难度再大，我都会想办法从山顶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