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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江山此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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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沥州城略显空旷的街道,越靠近城南,沿途所见便愈发触目惊心。
纷杂的呻吟声和哭泣声不绝于耳,大片大片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百姓或蜷缩在路边,或茫然地望着天空。
偶尔能看到用草席匆匆覆盖的尸身,寻常的就像路旁的顽石枯木。
谁也不相信自己还会活下去,就算侥幸偷生,亦不过是苟延残喘,随时随地都会沦为一俱无人掩埋的尸骨。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裴樾策马紧跟在萧闲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刚得到的线报。
“王爷,刚探明,城南疫情最为严重,官府……宋闻谦的人早已撤走,只在外围设了关卡,名为防止扩散,实为任其自生自灭,城中的医师,无人敢前往。”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异样:“不过,据当地百姓所言,月前来了一位外来的盲眼医者,一直在疫区救治病人,不分昼夜,百姓们皆称其为‘神女’,说是海神娘娘显灵,派来救苦救难的。”
萧闲闻言,眉头微蹙,勒紧缰绳,放缓了马速。
盲眼神女……
这几个字宛如淬毒的利刃,精准无误的剜上了那块埋藏在心底的旧疮。
当日定州一别,他负气离开,甚至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而今一别数月,虽然书信未断,却也只敢问公事,生怕再惹人不快。
以致每每情至,总不敢言表,到最后顾左右而言他,也不知那人有没有耐心细看。
明夷,如今天各一方,你,可曾安好?
万般情绪滚过心头,终是化作一声未曾吐露的叹息,沉甸甸的压了下来。
只是他再开口时,却像极了那人的冷静沉稳,不见丝毫波澜。
“眼下沥州局势复杂,用神鬼信仰造势,博取百姓信任……此人目的未必单纯。”
他想起线报提及沥州的“海神信仰”,心底对这类“神迹”本能地存有疑虑。
然而,他看着那些在绝望中被“神女”救治的百姓,又不免想到了那位庇佑众生不惜己身的祭司。
“不过,若她真是在真心实意救治百姓,无论目的为何,总比宋闻谦那般视人命如草芥的蠹虫要好上许多。”
“一会儿若是见了,客气一些,问明情况,不要轻易惊扰。”
“末将明白。”
一行人穿过一片狼藉的窝棚区,越往深处,景象反而出现了一些诡异的变化。
虽然入眼的景象依旧破败不堪,哀声不绝,但混乱中似乎多了一份微弱的秩序。
一些人在帮忙分发着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水食,一些有人正在用石灰泼洒地面,在血腥味和瘟疫的死腐气息之上,一股浓重的,混合了多种草药和醋蒸煮过的气味正在脉脉不绝的漫过来。
不少劫后余生的病患口中念念有词,皆是感激“海神娘娘”,称颂“神女慈悲”。
粗略看上去,到还真有几分灾后复兴的祥和。
可是,他们这一行人的出现,尤其是裴樾等人虽未着甲胄却难掩的军旅肃杀之气,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此地脆弱的平静。
“官……是官府的人!”
突然,一声惊惧的尖叫猝不及防划破的响了起来。
话音刚落,原本一些正在接受救治或勉强行动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脸上瞬间爬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瑟瑟发抖地向后缩去,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仿佛看到了索命的无常。
几个妇人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捂住他们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引来灾祸。
“别杀我们!求求你们,别放火……我们还能活,我们没死啊!”
与此同时,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涕泪横流,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很快见血。
恐慌如同瘟疫般肆虐,压抑的哭声和哀求声此起彼伏。
然而,恐惧很快在绝望中发酵成了愤怒。
“他们就是想我们死!根本没人管我们的死活!”
“除了神女娘娘!只有神女娘娘在乎我们!”
“跟这些狗官拼了!反正染上这病也活不成,拉他们一起下地狱!”
随着叫嚣声越来越大,几个面露病态潮红,神情癫狂的青壮,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猛地抓起手边的碎石和烂木,甚至抓起地上沾染着污秽的泥土,嘶吼着朝萧闲他们冲了过来!
更多的人被这股绝望的疯狂裹挟,骚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形势骤然失控!
裴樾和两名护卫反应极快,瞬间拔刀出鞘半寸,形成一道屏障将萧闲护在身后,厉声喝道:“保护王爷!退后!”
孰料,凛冽的刀光更刺激了那些濒临崩溃的神经,冲突一触即发!
萧闲眉头紧锁,眼前的混乱与绝望与他之前所见的任何战场都不同。
这是一种劫后余生,好不容易抓住最后一丝生还希望却时时刻刻都在被碾碎边缘的濒死的疯狂。
“收起兵刃!”
纵然心中五味杂陈,他还是赶紧利落的做出了决断。
“去稳住他们!表明我们来意是救治,非是屠戮!若有人攻击,制服即可,不得伤及性命!”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亲卫立刻变换阵型,以防御和阻拦为主,军医则试图用言语安抚,但根深蒂固的恐惧与不信任,岂是三两句话能化解?
听着耳边“只有神女娘娘在乎我们”的哭喊,看着这些百姓对官府深入骨髓的畏惧与对那所谓“神女”近乎盲目的依赖,萧闲眼神愈发幽深。
在这等绝境之中,聚拢人心,手段倒是不凡。
只是,不知她用的是真心,还是别有所图?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用了何种手段,能让这些濒死的百姓如此拥戴,甚至超越了他们对官府的恐惧。
必要的时候,也只能玩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裴樾,走!”
一念至此,萧闲不再理会外围的骚动,而是径直走向那处被百姓隐隐环绕,作为核心救治点的废弃院落深处。
越是靠近,聚集的伤患便越多,个个皆翘首以盼,眼中充满了希冀。
萧闲几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借着一处断墙的遮掩,向内望去。
只见院落中央,简易支起的草棚下,一道素白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半蹲在一个不断呻吟的孩童身前。
那人头戴宽檐斗笠,垂下的薄薄白纱遮住了面容,身着同样素净的白色布衣,宽大的衣袖因动作而微微拂动。
虽看不见容貌,但背影挺拔如玉山,动作专注而细致,纵然在这样污浊混乱的情景下,依旧矜贵清净如神女临凡,不惹尘埃。
“神女……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旁边的妇人泣不成声。
那“神女”并未答话,只是伸出带着薄薄手套的手,仔细检查孩童的病情,动作熟练而稳定。
随后,她取过一旁瓦罐中熬煮好的药汁,小心地喂给孩子,又示意旁边的助手拿来干净的布巾,蘸着某种药水为孩子擦拭身体。
整个过程,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而当萧闲的视线落下时,整个人如遭雷劈,山河日月也在这一刻寂静,只剩下了他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是他?怎么会是他?
是分别太久亦或是思念难捱,此情此景,竟让他生出了几分妄念,看错了人吗?
可是这道背影实在是太像记忆深处那个人,像到几乎要让他脱口喊出那个名字!
但他不敢信。
理智告诉他这太过荒谬,那人此刻应在千里之外的定州,怎会出现在这沥州城南的瘟疫炼狱?还成了百姓口中的“盲眼神女”?
就在这时,那“神女”已为孩童诊治完毕,他微微直起身,对着旁边忧心忡忡的老妇人,开口安抚。
那声音透过薄薄的白纱传来,清冽如昆山玉碎,却又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温和力量,清晰地落入萧闲耳中。
“阿婆不必过于忧心,孩子的热已退了些许,脉象虽弱,却非绝症,按时服药,仔细将养,很快便能见好。”
这声音!
不是错觉!不是幻影!
那个让他朝思暮念,日夜牵挂的人,此刻真的活生生的的出现在了面前。
只是,在确认的瞬间,比起失而复得的狂喜,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心疼已经先一步席卷了全身。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能在这里?
以这般孱弱且需要隐藏的身份,置身于这等险地!
他好不容易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再也顾不得其他。
霎那间,他几乎是有些踉跄地拨开身前作为遮掩的断墙残垣,不再隐藏身形,一步一步,朝着那抹素白的身影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重,又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终于,他停在了草棚前,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卫瑜刚刚送走千恩万谢的老妇,正摸索着将几味草药归入小抽屉。
感觉到对面来了人,他微微侧了侧头。
失明之后,他的嗅觉变得格外灵敏,立刻便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冷冽而熟悉的气息。
像是雪后初霁的松针,又像是经年陈墨与名贵熏香交织的味道,与这污浊之地的药味和秽气格格不入。
他按下心头悸动,没有多想,只当是某个境况稍好的灾民。
“这位……乡亲?不必拘谨,是哪里不舒服?伸出手来,我先替你诊脉。”
卫瑜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也没等到伸出的手腕,他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敷眼的白绫无风自动。
就在这一瞬间,像是晴天一道惊雷,倾盆暴雨就这样兜头淋下,那片因洞晓万物而沉静通透的心湖就这样被蛮不讲理的搅出了万丈狂澜。
猝不及防,却是宿命般的避无可避。
卫瑜搭在木案边缘的手指猛地蜷缩,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是谁?
这个无声坐在他对面,带来熟悉冷香的人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这沉默的气息,这无言的靠近,会让他的心乱的这样天翻地覆?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素纱后的唇微微张开,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似乎想确认。
那人却先他一步开口,熟悉的声音恍如隔世,偏又如此刻骨铭心。
“明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