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有雪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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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如刀，铅云沉沉垂落，压碎了苍茫雪原。
萧闲伏身于一处残破雪壁之下，漫不经心的扯下一缕还算干净的碎布条，潦草的包扎了一下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
数日前，他以大梁弃子，质囚之身，把西戎腹地搅了个天翻地覆。
先屠尽睿王营中那百余头凶悍无匹，能撕碎棕熊的雪狼，接着又将宁邺视若臂膀，倚为干城的心腹大将，一个接一个，于重重护卫之中精准猎杀，取其首级如探囊取物。
直杀得西戎中军帐下哀鸿遍野，将星七零八落。
这样惊骇世俗的事他不仅干了，还干得轰轰烈烈，最后堂而皇之地从号称铁桶的西戎驻地闯出
甚至在临行前还不忘点燃了宁邺的金顶王帐，留下一地狼藉和刻骨的羞辱扬长而去。
种种行径，无异于一记耳光，响亮地掴在素有西戎战神之称，心高气傲的睿亲王宁邺脸上。
这位一向以骁勇善战和俊美妖异的外貌闻名草原的睿亲王，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连日来，宁邺几乎焚尽了理智，调动了麾下所有能调动的精锐，不计代价，不顾风雪，疯魔般紧咬在萧闲身后。
恨不得立刻将萧闲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然而，萧闲这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竟在无边雪原上与宁邺玩起了致命的捉迷藏。
每一次看似绝境的合围，总被他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撕开裂口，留下几具西戎士兵的尸体扬大摇大摆的离开。
每一次精心布置的陷阱，到最后都成了他戏耍追兵的舞台。
宁邺空有滔天怒火与精锐铁骑，却一次次被萧闲玩弄于股掌，连他一片衣角都难以真正触及，胸中郁结的简直要呕血。
此刻，萧闲刚从一次小规模的伏击中潇洒脱身。
空旷的雪原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炉炼化万物，暴风如狂兽般肆意涂抹着凛冽杀意。
萧闲指节微动，默默计算着距离——三箭之地，或许更短。
他在心中默然推演：风雪助我，视线晦暗，先断其首骑马蹄筋，趁乱扑入阵中，割开宁邺的咽喉需几息？
或许……十五息？二十息？
萧闲越想越觉得有意思，雪沫混杂着血腥气，在齿间弥漫出铁锈般的腥咸。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嘴角竟扯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容，那是属于猎手濒临绝境时反而被彻底点燃的玩味与漠然，仿佛身后穷追不舍的不是西戎战神，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无可奈何的困兽。
就在此时，风声中传来了一阵格格不入的异响。
不是追兵铁蹄踏碎冻土的沉闷，亦非刀剑出鞘的悍然铮鸣，而是一种清越的，细碎的银铃声！
宛如冰瓷相击，又似寒泉穿石，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竟将漫天风雪的怒号割裂开来。
萧闲霍然抬首想，眸色深沉，直达风雪的深处。
只见一片混沌雪幕之后，竟自无边苍茫中悄然浮出一队人影，如同自天界缓缓沉降而来。
队伍核心，是一座由整块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莲台，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柔和而孤绝的光晕。
莲台之上，轻覆着一顶垂落至地的素白纱幔，在狂风中剧烈地鼓荡飞扬，宛如一片硕大而哀伤的羽翼，又似神明无意遗落人间的素帛。
那突兀的铃声正是从莲台四角垂挂的银铃中传来，细密，空灵，每一次撞击都似敲在人心最幽微处。
莲台周围是数十位身着雪白长袍的信徒。
他们面容肃穆如石刻，眼神虔诚沉静，明明是踏着积雪前行，步履却轻捷得诡异，像是踏足在虚空之中。
但不知为何，连风雪都似不能沾其身，只在他们身周温柔地旋开，退避。
霎那间，一种近乎凝固的慈悲与安详，自他们周身无声弥散，与这定州雪原惯有的混乱，血腥，弱肉强食，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同滚烫的烙铁猝然投入冰水，激起一片令人心悸的虚幻迷雾。
萧闲眉峰微蹙，冷锐的眸光里掠过一丝了然。
是九重阙的人。
在这片被各方势力反复撕扯，视人命如草芥的混乱之地，人们对神明的渴望和信仰异于常人，因而滋生了一股超然物外的势力。
传说中那位独立于所有刀兵血火之外的大祭司，连最凶悍的将领亦要对其俯首，敬献三分薄面。
原来这传闻中的一切，便是眼前这般诡谲景象？
漫天风雪如晦，竟也掩不住这白玉莲台与素白纱幔的圣洁华光。
恰在此时，一阵更为凛冽的朔风猛然卷过，带着凄厉的呼号，狠狠撞向那顶神秘的白纱轿撵！
风势如此狂烈，竟将那层叠垂落的素白纱幔高高掀起一角！
刹那间，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如月华流霜照尽浊世，又似碧落流泉洗去铅华。
只是半阙清影，便让这位满身血污的亡命之徒心中的杀意止息修戈，连握刀的的手都松懈了一分。
就在追兵铁蹄踏雪的震动已如闷雷般迫近，狰狞的骑影在雪幕中清晰可见时，那顶白纱轿撵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与蹄声的嘈杂，如同冰泉初融时撞击在白玉磐石之上。
“祭祀大典已启，神道不容阻滞，”语调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追兵的耳中，“宁邺，此地非尔等血染之地。”
冲在最前的玄甲铁骑骤然勒马，战马嘶鸣，喷出团团白气。
队伍如墨色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人一骑越众而出，正是西戎睿亲王，宁邺。
难以置信，在这酷烈严寒之下，宁邺竟只裹了半幅浓艳如血的赤狐皮毛，毫不收敛地袒露出大片蜜色的肌肤。
未曾停歇的雪花和冰粒不断砸在块垒分明的胸腹肌肉上，顷刻化水，顺着充满爆发力的流畅腰线一路蜿蜒而下。
微微卷曲的长发狂野披散，几缕碎发被汗水和雪水濡湿，黏在深邃凌厉的轮廓边，碍眼地晃过那双融金琥珀般的瞳孔，他却懒得去拂。
“祭司大人，”宁邺的声音压着暗火，耳畔略显夸张的耳饰在风中震颤不休，“你们九重阙一向不问世事，今日贸然插手，就不怕给神宫招来灭顶灾祸吗？”
“神明自有其意，”轿中人依旧无悲无喜，宛如神谕裁决，“速离。”
宁邺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连着追杀了萧闲数日，好不容易将萧闲逼入绝境，只差一步便能将其千刀万剐以雪奇耻！
此刻停手，叫他如何甘心？
可偏偏让他遇到了这位九重阙的祭司！
定州人对神明的信仰狂热到可怕，根本就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
若是在此刻贸然开罪了这位大祭祀，只怕会找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他赌不起！
僵持不过数息之后，宁邺终是恨恨地一挥手，勒马离开。
“撤！祭司大人，今天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他倒是撤的痛快，不多时就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中。
随着西戎军队的离开，九重宫阙的众人也继续前行。
萧闲从雪壁后缓缓站起身，肩头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并未让他有丝毫狼狈之态。
他看着那放在岩石上的伤药与圣水，又望着那在逐渐模糊的圣洁莲台，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加深。
这位祭祀大人，当真是……有趣的很啊。
于是他也不犹豫，足尖在雪地上一点，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几个起落，竟无声无息地挡在了莲台前方。
面色肃穆的信徒瞬间对他举起了森然兵刃，萧闲却视若无睹，只是对着那座莲台，提高了声音。
“祭司大人——”他拖长了尾音，目光灼灼地投向那翻飞的白纱，难得带了些想一探究竟的好奇，“连我这等不信神，不敬天，满手血腥的人，也能得此庇佑与恩赐么？”
“殿下何须神佛庇佑？”
萧闲眼底玩味瞬间凝固，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那声音继续流淌，无波无澜，却道出了石破天惊的天机。
“你本就游离于此世规则之外，早就挣脱了这副肉体凡胎既定的命轨枷锁。”
“这漫天风雪，刀兵血火，于殿下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供把玩的困兽之局。”
“至于神明的恩典，凡俗的庇佑，于殿下而言，不过是多余的赘饰罢了。”
穿书者！
他竟一眼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
萧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绝不是普通祭司！
片刻之后，萧闲眼底最后一丝婉转的试探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决断！
就在莲台队伍即将转过一处巨大冰坳，风雪形成短暂涡流，视线最为迷蒙的刹那，他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一般跃起！
重伤失血造就的身体极限让他的动作快到了极点，只留下一道染血的残影！
就在信徒们尚未完全反应，风雪迷眼的瞬间，萧闲已经如同鬼魅般突破了那看似安详实则戒备森严的护卫圈！
一个利落的翻身后，便稳稳落在了那宽阔温润的白玉莲台之上，直扑那顶素白纱轿！
“大胆！”
“竟敢亵渎神明！”
数声厉喝炸响，刀剑铮鸣声不绝于耳，森然剑气混合着神圣的怒火直指萧闲，他却通通懒得在意。
千钧一发之间，又是一声清喝。
“退下。”
信徒们动作僵住，虽目眦欲裂，却只能死死钉在原地。
萧闲的动作毫不停滞，一把掀开了碍事的白纱！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有雪来（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