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自叹弗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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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官差带了上来。
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腿肚子都打颤，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跪在地上时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人……醉仙居伙计……刘，刘季，叩见各位青天大老爷！”
“刘季，”赵文渊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的问道，“三月十五日夜，万松书院的几位公子，还有此人，”他指向许回舟，“是否在你们店中饮酒？当时情形如何？你如实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刘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些。“回，回大人话，那夜……那夜是有几位贵公子在小店饮酒，这位……这位许公子后来也来了，起初还好，后来……后来和李公子争执了起来，许公子像是喝多了，气性很大，当夜还抢了账房先生的笔在小店的墙上题了首诗，写完之后还把笔摔了！”
“题诗？”赵文渊皱眉追问，“都写了些什么？现在可还在墙上？”
“有！有！”刘季点头如捣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这几日，东家本想让人刷了，可那墨迹渗进墙皮里了，一时半会儿没弄干净，东家骂了好多次，小人路过也看了好几天，记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文人吟诵的腔调，将那首诗大声背了出来。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
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良马足因无主踠，旧交心为绝弦哀。
九泉莫叹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注）
背完之后，他又信誓旦旦道：“诸位大人！小人敢拿脑袋担保，墙上题的就是这首诗！当时许公子写完这诗后，就气冲冲地跑了，后来李公子他们脸色也很难看，没多久也走了。”
“胡说八道！”
许回舟被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污蔑也逼出了几分血性，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君子风骨了，恨不得指着这群人的鼻子开骂。
“诸位大人！学生虽家贫，却也知礼义廉耻，岂会做出在他人店铺墙壁上乱写乱画，毁人财物这等下作行径？”
说到这，他忍不住冷笑一记，颇有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气势。
“若我真如你所言，在你家墙上胡写乱画，污损墙壁，你们醉仙居的东家，竟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店面被毁，不闻不问，不抓我赔钱，不扭送官府，就任由我写完诗之后扬长而去？他难道还是菩萨转世不成？”
“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你们东家是嫌钱多烫手，还是脑子被驴踢了？”
众人先是被他连珠炮般的质问震得一愣，细细想来却发现不无道理，一时间议论纷纷。
“对啊！写这么大一首诗在墙上，老板能不管？”
“还不得当场按住让他赔钱洗墙！”
“那醉仙居的老板我认识，平日里连一文铜板都不肯让，怎么可能这么大方？”
萧闲原本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刘季绘声绘色的表演，突然被许回舟这一番慷慨激昂的直抒胸臆整的愣了片刻。
这位一路上被打得半死都咬牙忍着，公堂上喊冤都力求引经据典保持士子风骨的许回舟许大才子，居然被气到当众破口大骂了？
看着许回舟那副豁出去拼命，连“脑子被驴踢了”这种市井俚语都飙出来的样子，再对比他之前温良隐忍，礼数周全的模样，萧闲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总不能是被他给带坏了吧？
他这身流氓匪气这么露骨吗？
才这一会功夫，就把个端方守礼的读书人教的如此‘快意恩仇’了？
这，多少是有点罪过了。
眼见许回舟都快撸起袖子跟人干架了，萧闲心想他这副病殃殃的模样哪里占的了便宜啊，于是赶紧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
“原来墙上还有墨迹？这倒是个物证。”
他状似肯定的应和了一句，见对方脸色稍霁，才不紧不慢的继续。
“刘季，你既记得如此清楚，那便好办了，本王方才已命人去醉仙居那堵墙前，将墙上所题的那首诗原原本本抄录了下来。”
话音刚落，便看见不知何时失踪的裴樾捧着一张墨迹新鲜纸张从堂外走了进来。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他们竟然无一人察觉到裴樾的离开！
萧闲身边的人当真是深不可测。
“刘季，你仔细看看，本王手下抄录的这纸上所写，是否就是你方才背诵的，那夜许回舟题在墙上的诗？”
刘季看着那张写满墨字的纸，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果然料事如神，一早就猜到萧闲肯定会派人去查证这首诗，所以让他将每一句都背的滚瓜烂熟，绝对不会出错！
他面露得意，但还是装模作样地伸着脖子，煞有介事地“看”着那纸，仿佛真的在核对，片刻之后，才信心十足地大声回答。
“回王爷！没错！就是这首诗！”
“哦？当真，”萧闲垂了眼，遮住了眼底的笑意，“你确定这上面写的和你方才背的一字不差吗？对了，你背的最后两句……是什么来着？”
刘季只当他没往心里去，立刻殷勤的指着纸上的字，一句一句为他解释。
高座之上，原本一副气定神闲模样的萧祐却忽然感到一阵芒刺在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明明一切都按照他预想好的一切在进行，可为什么看到萧闲那幅随意淡然的姿态，他会莫名的不安呢？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过是被萧闲那个疯子添了几回乱就吓成这个样子，他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然而，就在他强行压下心中惊悸，试图恢复镇定之时，堂上的情形却有些不对劲起来。
就当刘季要念完最后一句时，整个人却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半截诗囫囵的咽了下去，只剩下了满脸的茫然和不敢置信。
他的手指还点在纸上，嘴巴却无意识地张着，眼睛死死盯着纸面，或者说，是盯着他手指点着的“最后一行”下面那片空白。
墙上的诗也是八句！可这纸上……这纸上怎么只有六行字？
霎那间，巨大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思绪一片空白。
堂上众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情不自禁的屏气凝神，期待着后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声轻笑忽然响了起来。
“怎么？对不上号了是吗？”
萧闲缓缓抬起眼，满脸的忍俊不禁。
他轻轻抖了抖手中那张纸，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因为本王给你的这张纸上，写的根本不是什么墙上的题诗。”
他声音不大，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落在刘季耳中却似恶鬼的声声诅咒，听得他两股战战，抖若筛糠。
“这是你们醉仙居上个月新换的酒水单子，上面写的是‘烧刀子一壶五十文’、‘酱爆猪肝三十文’、‘卤鸭脖二十五文’、‘拍黄瓜十五文’、‘素面十文’、‘馒头两文一个’。”
说到这，萧闲不客气的笑出了声。
“你连自家店里卖什么，卖多少钱的酒水单子摆在眼前都认不出来，连纸上写的是菜名价钱还是诗句都分不清，本王实在是好奇，你是怎么把这么一首冷僻晦涩，没什么大用的诗记得这般清楚呢？”
“嗯，诗是好诗，背的也不错，”萧闲收了笑容，慢条斯理道，“就是你这颗祸心，这种下作的手段，实在是恶心。”
此言一出，公堂之上再次炸开了过！
“我的老天爷！酒水单！真的是酒水单！”
“他把菜单当成了诗稿！还背得那么像！”
“他根本不识字！就是在撒谎诬陷！”
“先是万松书院那几个贵公子！现在又是这店小二！全都串通好了！”
“这是处心积虑要弄死这个书生啊！”
“到底是谁？！谁这么恶毒？！非要置一个寒门学子于死地？”
“这案子肯定有天大的冤情！”
赵文渊听得两眼一黑，心中直骂娘，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怀疑流年不利，怎么这天大的祸事偏偏落在了他头上。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审案，只想立刻去钦天监做场法事，好好去一去这满身晦气！
孙正德也急的脸红脖子粗，三司公堂竟闹得像泼妇骂街，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成何体统啊！
唯有王铮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萧闲身上，整个人如坐针毡，看起来十分的尴尬无措。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萧闲目前所有的手段都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甚至心思缜密，一点点抽丝剥茧剖白了真相，完全不像是任性妄为滥用权利。
而且他扪心自问，这案子错综复杂，牵连甚多，让他们几人任何一个人来审都未必能查个水落石出。
或者说，不仅仅是他们三个，而是普天之下，唯有他萧闲，敢去查，也能查得出来。
一念至此，王铮的心里竟是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滋味。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袖子，这是他早年寒窗苦读时母亲亲手缝制的，为官多年，官袍换了一身又一身，唯有这内里的补子，他还固执地留着。
都察院左都御史，位高权重，掌风宪，纠百官。
他入仕多少年了？
十年？十五年？王铮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怀揣着“海晏河清，吏治澄明”梦想，踏入御史台的穷书生。
其实刚入台时，他也曾热血沸腾，见不平则鸣。
那时他深信，律法是准绳，公理是明灯，身为御史，当为生民立命，为死者发声。
他曾彻夜查阅卷宗，为蒙冤的囚徒奔走呼号，哪怕得罪权贵也在所不惜。
他也记得自己曾为一个被乡绅诬陷夺田的佃农，顶着巨大的压力，硬是把案子翻了，看着那老农涕泪横流地叩头，他觉得自己胸中的那团火，烧得正旺。
是看到同僚收了沉甸甸的“冰敬”，对铁证如山的冤案视若无睹，他愤然力争，却被一纸调令远谪蛮荒，归来时只寻得苦主坟茔几座，黄土未干的那一刻吗？
是亲眼目睹宗室子弟纵马行凶、草菅人命，他抱着详实卷宗，领着满身伤痕的苦主，层层泣血上书，最后却被人用莫须有的罪名构陷入狱，被那刻着律法铭文刑具羞辱践踏，打得奄奄一息的那一天吗？
还是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听闻相依为命的母亲因惊闻噩耗，忧惧成疾，却无人敢医治照拂，最终在病榻上痛苦挣扎，含恨离世，从此成为他永世难逃的梦魇的那些日日夜夜呢？
他只知道，他渐渐明白，他固守的黑白，在滔天的权势面前，脆弱得如同齑粉。
他甚至无法用这些律法护住至亲的性命，讨回自己血债，又遑论替他人伸张正义呢？
于是，在恩师的劝解之下，他选择了低头，选择了妥协。
他告诉自己，这是积蓄力量，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替自己、替母亲、替所有像母亲一样无助的冤魂，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然而，这一路走来，他爬得越来越高，手中的权柄也越来越重。
可他回首望去，那些曾经被“顾全大局”而牺牲掉的“微末之人”，那些在“水至清则无鱼”的托词下被掩盖的不公，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灵魂。
他终究是负了母亲的教导,那个曾教导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他如今这般模样，该是何等的失望与痛心？
甚至就在刚才，他还用尽官威，厉声斥责宸王，此刻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回他自己脸上。
看看萧闲做了什么！
这个被他鄙为“武夫”，胸无点墨的亲王，却在用最符合律法章程的手段，悍然守护着最纯粹的“公道”！
这个天潢贵胄，比他这个本该为寒门发声的御史，更懂什么是“担当”！什么是“为生民立命”！
而他王铮呢？
他“和光同尘”了，他“顾全大局”了，可他救了几人？澄清了几分吏治呢？
不得不承认，他早已在妥协中迷失，变成了自己当年最痛恨的那种人！
自叹弗如！
数十载宦海沉浮，他汲汲营营，到底坚守了什么？又丢失了什么？
不能再错下去了！
一念至此，王铮霍然起身，在赵文渊和孙正德惊愕的目光中，沉声开口。
“赵大人，孙大人，事实已明，万松书院诸生证词与醉仙居伙计刘季之供述，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其伪证诬陷，昭然若揭！此案绝非表面所见，内情复杂，疑点重重！”
他面色郑重，语气陡然转厉，掷地有声。
“此等串通一气，构陷良善，扰乱公堂，藐视国法之行径，实属恶劣至极！若不严惩，何以正视听？何以儆效尤？”
“本官建议，即刻将万松书院涉事学子及刘季，收监严加审讯，大刑之下，必吐真言！务求揪出幕后主使，还许回舟一个清白，还律法一个尊严！”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自叹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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